第三卷 学生会的一己之见 第四十六章 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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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身处黑暗之中。

   那里昏暗如幽冥。

   不过这里并不昏暗。

   不,从一开始,就无法用昏暗或者明亮来解释——这里是“死”。

   无声无光的大海,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慢慢将海面提高,试图将我吞噬。

   于是我只能拼尽全力与海面一同上浮着。

   我再次来到了这里。

   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大海的寒意。

   那仿佛来自大海最深处的极度深寒,一点一滴浸透我的身体。仿佛要将我拉向大海最深处一般缓慢而坚定地渐渐浸透我的身体,体温渐渐消逝,这样下去,恐怕不需要多久,我就会沉入大海了吧。

   已经感受不到指尖了,虽然明明知道着自己的身体依然存在这样一个部分,但那深沉的冰冷已经将它浸透。

   还有多长时间呢?

   我的生命,还有多长时间呢?

   我……这样说起来,我又到底是谁呢?

   ——记不起来。

   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

   反正也是无所谓的事情了吧,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比起回忆这个,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

   不禁思念起她。

   思念着她的声音。

   思念着她的脸庞。

   思念着她的体温。

   思念着她的名字。

   那个特殊的,铭刻在记忆中绝对不会忘掉的名字。

   那个动听的,只要轻轻默念便会得到救赎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

   为何无法忆起呢?那个名字明明是如此的重要。

   那个让我倾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那个让我失去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她的名字是……

   那个名字是……

   ※

   “式!”

   黑暗中传来一声呐喊。

   即便称之为凄厉也毫不过分的声音在夜空中远远传开,黑暗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那也许是被这一声呐喊惊起的小动物吧。

   如果地点不是偏僻的海边,恐怕会将无数陷入梦乡中的无辜民众惊醒吧。

   千野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体已经僵硬,感觉就像是冻僵了一般,千野空皱了皱眉头。

   地点是千叶县的一方人造的半岛上,而在这里只有一座废弃的制铁厂,除此之外只有一片荒凉,可以说非常易于藏匿。

   但这并不是千野空来到这里的主要理由。

   更大的原因在于,这里萦绕着死亡的气息。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遭到攻击了呢?千野空皱着眉头思考着。

   记忆没有遗漏,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沉入幻境之中,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想起在幻境中忆起的和式的种种,千野空突然失去了追究下去的兴致。

   长叹一口气,千野空再次喊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下次我再来找你!”

   于夜空中回荡的声音,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她转身离开。

   ※

   回到旅馆已经是凌晨。

   我默默脱去衣服,钻进被子中。

   ——那家伙所使用的,并非常识之内的力量。

   魔术,咒法,怎样也好,对付那种东西,我并不擅长。

   那是式擅长的领域。

   我咬了咬嘴唇。

   没错,在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是放弃任务,至于这件事情应该等魔术协会或者圣堂教会派人来解决。

   虽然没有仔细说明过,但橙子小姐曾经提到过,她应该算是魔术协会的通缉犯吧,所以就此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硬要去做的话,不但要面对不熟悉的敌人,而且要消耗的时间也一定是非常的长。

   但……

   耗时很长的任务,只要有这一条就够了。

   能够对式说出口的理由,能够远离式的理由,就算仅仅为了这个,就算要面对的是最不擅长的领域,也只能做下去。

   无论如何,做出了选择,就只能走下去。

   没错,是式将我变成了如此软弱的模样。

   不过,也正是式才能让我再次回到坚强。

   怎样也好,留给我思考的时间还长着呢,我也有点困了,就这样睡吧。

   ※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身处黑暗之中。

   那里昏暗如幽冥。

   不过这里并不昏暗。

   不,从一开始,用昏暗或者明亮来解释——这里是“死”。

   这是,真正的。

   这一次,我是真真正正再次来到了这里。

   无声无光的大海,却并没有一丝寒意。

   理所当然,那片“死亡”的海洋,本来就没有“温度”的概念。

   让人感觉冰冷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人类自己的恐惧。

   赤身**的我浮在海面上,只因为我还没有真正“死去”。

   尝试握了握拳,的确可以行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可以行动,但的确,我取得了行动的能力。

   身体像是生锈了一般不怎么好用,但我还是勉强站了起来,站在这,无声无光的海面上。

   脚下传来的,是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虽然无法看清,但不知为何能够感觉到,脚下的海面仅仅泛起一道波纹,就这样承载了我的重量。

   不对,我想,如果这片大海真的就是“死亡”的话,现实的重量对它来说并没有关系吧。

   赤裸的我,染着让人眩目的斑斓色彩。

   不知为何,我开始行走。

   踩在让人感觉到一丝凉爽的海面上,我开始行走。

   脚下是没有丝毫改变的大海,入目的皆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但我还是走着。

   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一般,我的心中渐渐积蓄起焦急,于是我开始奔跑。

   明明知道的,在这里,没有“距离”,没有“速度”,没有“移动”,甚至连“时间”都没有。

   不仅是没有光,连暗也没有。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也看不到。就连“距离”这层涵义也没有。

   不仅仅是“距离”,在这里,连“速度”也没有,连“移动”也没有,甚至连“时间”的概念都不存在。

   所以,为什么我要奔跑呢?

   就算不知道因为什么,就算不知道为了什么,但在这个什么都不存在的世界中,我能做的,唯此而已。

   八月初的一个夜晚,我在街上散着步。

   夏末的空气中透着凉意。最后一班电车已经过去,街上也恢复了平静。

   安静,寒冷,荒凉,如同陌生的死街一般。既没有行人也没有温度的这种光景,如同一张相片般做作,让人联想到不治之症。

   ——病、疾患、不健全。

   所有的一切,没有灯光的人家也好,有灯光的便利店也好,无不让人感到随时可能咳个不停直至倒地不起。

   在那之中,青蓝色的月光将夜色如浮雕般凸现出来。

   在一切都被麻醉的世界上,只有月依然活着一般,让我的眼睛异常痛楚。

   ——所以说,所谓不健全就是指这件事情。

   离开家的时候,在浅葱色的和服外披上了一件皮夹克。和服的袖子卷在皮夹克的袖子里,蒸烤着身体,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感觉到热。

   ——不。对于我来说,在最开始连冷也不存在。

   即使走在这样的深夜中也能遇到人。低着头匆匆向前走着的人。在自动贩卖机前发呆的人。聚集在便利店的灯光下,三三两两的人。

   试着去考虑他们在那边做着些什么,有什么意义,但是归根到底隔离在他们之外的我完全不可能理解。

   说到底,像我自己这样在夜里出外散步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过是在重复着过去的我的嗜好而已。

   ——两年前。在快要升入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名为两仪式的我,遭遇了交通事故而被送到医院。那是在一个雨夜所发生的事情。

   我似乎被汽车撞到飞了出去。所幸身体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既没有出血也没有骨折,可以说是很干净利落的事故。

   然而另一方面,伤害似乎都集中到了头部。那之后,我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虽说身体几乎没有受到伤害但也无疑是场灾难,医院方面的工作是让我活下去,让没有意识的我的肉体拼命地活下去。

   就这样在两个月前,两仪式苏醒过来。医生们象是看到死人复活般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这也难怪,根本就没有迹象表明我会回复到这种程度。而对于我自身,虽然没有医生们那么夸张,但也受到了某种冲击。

   怎么说好呢,我无法对自身的存在进行确证。自己至今为止的记忆变得十分奇怪。

   简单来讲,就是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

   这种情况与回想不起过去的事情这种记忆障害……也即是俗称的丧失记忆不同。橙子说过,所谓记忆就是在脑中进行的铭记、保存、再生、再认这四个系统。

   “铭记”是指将见到的印象作为情报写入脑中。

   “保存”是指将这些情报保存起来。

   “再生”是指将已保存的情报提取出来,也即是指回忆。

   “再认”是指将再生的情报与之前的事实进行同一性的确认。这四个程序中只要有一个程序出现故障就会造成记忆障害。当然,随着出现故障的程序不同记忆障害的实例也不同。

   但是在我这种情况,无论哪一个程序都毫无故障地运行着。

   虽说对于以前的记忆没有实感,但自己的记忆与我之前接受的印象完全相同,也即是“再认”这个程序也在运行。

   尽管如此,我对过去的自己没有自信。

   我,没有“我为我”的实感。纵然回想起来自己的名字是两仪式,但这只不过是别的什么人的名字。

   ——虽然我的名字毫无疑问是两仪式。

   两年这样的空白,让两仪式的一切成为了“无”。

   并不是指世间的评价,而是我的内部成为了“无”。我的记忆,还有我所应该拥有的性格。其间的联系被绝望地切断了。

   那样一来,记忆也只不过是映像而已。只是,由于这映像我可以伪装成过去的自己。

   对父母也好友人也好,我能够作为他们所认识的两仪式与他们接触。

   当然,现在的我就被忽略了。这种无法忍受的窒息感让我十分苦闷。

   ——完全是拟态。我完全没有在活着。

   如同刚刚降生的婴儿。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得到。但是十八年来的记忆将我放到了一个业已完成的人类的位置。

   原本,应该从种种经验中得到的感情,已经作为记忆拥有了。但是我并没有亲身去体验

   过。即使去体验,也不过是已经认识的事情了。在那里面既没有感动,也没有活着的实感。

   ——就如同知道底细的魔术,已经不会感到惊奇了。

   就这样我在没有活着的实感的状态下,重复着象是过去的我的行为。

   理由很单纯。

   因为那样一来,我也许就能够找回过去的自己。

   因为这样一来,我也许就能够了解在夜晚出外散步的意义。

   ……啊啊,是了。这么说起来,不能说我没有爱着过去的自己吧。

   纵然如此,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夜晚散过步了。

   只因为她不在身边,我才做出这种行动。

   ——她。

   她的名字是千野空,虽然和我同为女性,不过我们现在的关系大概就是所谓的“恋人”吧。

   但她并不在我的身边。

   ——不,与其说她不在我的身边,不如说她正在逐渐远离我。

   不知为何,自从那场台风之后,我和她之间渐渐产生了一种隔阂。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拥抱着我,还是和往常一样趁我不注意偷偷吻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在起床之后再爬回来睡着,还是和往常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靠在我身上发出幸福的哼声。

   即便如此……但她变了,在我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她确实发生着某种改变。

   那种感觉,更像是面对着一道艰难的选择题,于是因为铃声响起的时间渐渐逼近而痛苦着。

   直到八月三日。

   来到Ahnenerbe的她,前所未有地软弱。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悲伤。

   ——我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她。

   在我的印象中,她总是笑着的。

   灿烂的笑容让人感到欣喜,柔和的笑容让人感到沉静。

   无论如何,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那样紧紧地抱着我,将头埋在我的胸口哭泣着的她前所未有地令我恐惧。

   正如最了解我的人一定是她一般,最了解她的人也一定是我。

   推论也好直觉也好,一切都在为我描绘出一个结局。

   ——她,就快要离我而去了。

   到底为什么呢,到底是什么让她做出这样的选择呢?

   她明明是爱着我的。

   无法理解。

   所以,我才会带着烦闷,重新在这样的夜晚中散起步来吧。

   ※

   发觉到自己走了很久而抬起脸来,面前是传闻中的办公区。

   楼群很有礼貌地以同样高度并立在路边。临街的一面全是玻璃窗,现在只是在反射着月光。

   大街上并立的楼群,恍如怪人徘徊的影绘世界。

   在最深处最为高大的影子,是一幢二十层高,外形如梯子般的建筑物。看来恍如细长的、一直延伸到月亮的塔。

   塔的名字是巫条。

   作为公寓的巫条大厦没有灯光。房客们全都安歇了吧。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正在这时,无聊的影像映入了视网膜。

   人形的剪影浮上了视界。并不是比喻,那个少女实实在在地浮着。

   风死寂下来。夜晚空气的寒冷就夏天来说绝对是异常。

   ——如针般的寒意刺入了颈骨。当然,这只是我的错觉。

   “什么嘛,今天不是也在吗。”

   虽然令人不快,但能够看到也没有办法。

   就这样,传闻中的少女仿佛要去摘月亮一般飞行着。

   渐渐地,我掌握了在这里移动的技巧。

   我依然不知道那里为什么吸引着我,但继续追寻那个地方的冲动,压过了任何想法。

   我只是一直沉睡着,一直沉睡着,将意识沉入这片死亡之海,踩在海面上向着那里奔跑着。

   我依然只是奔跑着。

   四肢接触海面,我像一头野兽一般奔跑着。

   就像梦中的那只猎豹一般。

   在十数天之前尚且无法运用的能力,在这里被我毫无困难地运用自如。

   这一次,终于就要到了吧。

   虽然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从何而来,但“距离”已经不算长了。

   如果“速度”够快,这一次就能够到达那个地方吧。

   即便在这里,既没有“距离”,也没有“速度”。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体微微一滞,我摔倒在海面上。

   “时间”到了。

   ※

   于是从沉睡中苏醒。

   时间是八月十六日,从我到达千叶县,已经接近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中我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死亡之海上奔跑。

   能够这样大睡特睡,也有一半要归功于那个犯人,这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一点行动都没有,失踪的案件一件也没有增加,警署方面也撤销了立案,现在我仅仅是因为个人兴趣留在这里而已。

   从警署取得的情报依然堆在桌子上一点也没有动。

   我扭了扭身子,在被子中伸了个懒腰。

   因为明白在这里会待上不短的时间,我没有继续住在旅馆,而是租了一间公寓住了下来。

   代价就是,桌子上凌乱的速食面残骸。

   与此相对,另一边的袋子里,什么都不剩下了。

   我叹了口气。

   储备粮已经消耗殆尽,我也没什么选择,只能出门去购买下一批次的储备粮吧。

   虽说如此,因为计算失误,没能在这一批储备粮消耗完毕之前到达预定目标,心里微微有一点不开心。

   久违地收拾了一下屋子,感叹自己的打扫速度没有降低之后,我从衣架上取下已经晾了半个月的衣服穿在身上,走出了家门。

   ※

   已是入夜时分,夏末的空气中透着凉意。

   安静,寒冷,荒凉,如同陌生的死街一般。既没有行人也没有温度的这种光景,如同一张相片般做作,让人联想到不治之症。

   ——病、疾患、不健全。

   ——所以说,所谓不健全就是指这件事情。

   对于我来说,根本就不存在所谓健全。

   事件并非很晚,但对于我来说,却没有丝毫的人造光芒。

   所有的一切,没有灯光的人家也好,有灯光的便利店也好,无不让人感到随时可能咳个不停直至倒地不起。

   在那之中,青蓝色的月光将夜色如浮雕般凸现出来。

   在一切都被麻醉的世界上,只有月依然活着一般,让我的眼睛异常痛楚。

   入目的皆是亡骸。

   低着头匆匆向前走着的人。在自动贩卖机前发呆的人。聚集在便利店的灯光下,三三两两的人。

   没有必要思考什么,怎样也好,他们的世界与我无关。

   自然,也没有必要正视他们的姿态。

   我只是漫步在自己的世界,并享受其中。

   花去半个月的时间,我所取得的成果就是这个。

   到底是怎样的事情,并不是很能解释清楚,不过我的心,大概已经回到了两年之前吧。

   在了解到自己的这个能力就是未来视之后,我并没有什么感想。

   我早就明白,所谓的超越,一点意义也没有。

   正因人们抛弃了彼此不同的东西,人类这个种族才得以构建。

   人就是在每一个人都互不相同的意义上存在的生物。

   只是因为种族相同而彼此聚集,活着只是为了将无法理解的差异变成空之境界。

   明明知道那一天不会到来,仍然做着那样的梦而生活着。

   这个一定才是无人能够例外的唯一的理所当然。

   ——所以我们是异常的。

   所谓超越,指的就是将自己变为异常这件事。

   确定那些无法理解的差异的确存在,并因此将自己隔离在人类这个种族之外,变成孤零零的异常者。

   到底是因为孤独所以才会选择成为异常者呢,还是正因为成为异常者才变得孤独呢?不论如何,结局总是如此——异常者都是孤独的。

   我本以为,我能够永远待在式的身边,成为式的依靠。如何也好,只要还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她就不会孤独。

   但现实很残酷,我无法待在她的身边。

   在那片大海上不管发生什么,都证明着我正在接近死亡。

   从偶尔进入那里,到现在每次沉睡都一定会进入那里。从无法自由行动,到现在能够在那片大海上自由奔跑。

   我无法待在她的身边,成为她的依靠。

   所以式,也一定会回到孤独吧。

   或许会有另外一个人将她重新纳入人类之中,但那绝对不会是我。

   在那之前,她一定孤独着。

   所以,我能做的便是将对她的爱埋藏心底,先一步回到孤独。

   或许这样,式能够明白些什么吧。

   没有必要露出笑容,因为并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感到欣喜;没有必要流出泪水,因为并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感到哀伤。

   没错,在遇到她之前,我一直都是这幅样子。

   理所当然地活着,理所当然地死去。我看到了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并为此付出代价,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什么也不倾诉,什么也不倾听,就这样独立于人世之外,孤独地生活下去。

   正因如此,我的名字是才是“空”。

   并不是“そら”ra),而是“から”(kara),我原本就不是清澈的天空,而是空洞洞的虚无。

   至今为止,我真正的名字,还未被任何人所知。

   或许早就已经预知到现在吧,那个名字,正如它的真意一般,不被任何人知晓,只是静静地湮灭在那片虚无中,才是它正确的归宿

   ——于是我睁开双眼。

   我走在路上,遥无尽头。

   脚下的沙土柔软却不会塌陷。

   我一次又一次地踏出脚步,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

   我仿佛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但我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照落的星光从额顶如水一般渗入进来,仿佛滋润着我的身体。

   也许是因此,无论我走了多久,手脚都不会觉得疲劳,只是感觉风拂过脸颊十分舒适。

   我抬头仰望,天上青蓝的月亮仿佛会把我吸入天空。

   这时,脚下绊了一下,我膝盖一软,倒在沙地中。

   沙土不冷也不热,柔软得仿佛天鹅绒一般。

   我打算站起身的时候,有一只手拉起了我。

   ——很温暖。

   这只白皙的,柔软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苍色的月光照耀下,那个人对我露出微笑。

   “辛苦了。”

   这是谁呢?

   我认识这个人。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我却能肯定她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能站得起来吗?很快就要到了。”

   于是我握着他的手,伸直膝盖站起身来。

   我仿佛要想起些很重要的事情了。

   我转身打算向来路走去。

   沙漠上扭曲的小路中,留下了一道足迹的曲线。

   我看着消失在地平线彼端的足迹,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不安。

   “嗯?怎么了?”

   听到她亲切的声音,我想回答,却难以说出话来。

   “忘了东西……”我终于说出口了。

   她稍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现在打算往回走吗?路程很遥远啊。”

   我点点头。这是我自己走来的路,没理由回不去。

   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去,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有……

   “无论如何,是吗?”她稍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我点点头,放开了紧握的手。

   十分凄凉的感觉突然袭来,风也骤然冷了下来。

   “但是,只要不远,你就能看到她了……即便如此,也要回去吗?”

   我点点头。

   我知道道路的尽头有着什么,虽然知道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但比起那个,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这样啊,我明白了。”她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么,请你闭上眼睛。”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感觉有个柔软的东西碰了我的脸。

   稍带温暖的,羽毛般柔软的物体擦过我的脸颊,她将我搂在怀中。

   “我送你去吧。”

   她的话音回响在温暖的黑暗中,之后我听到翅膀扇动发出的声音。

   “那么,以后再见吧。”

   话音刚落,我便被扔到虚空之中。

   疼痛瞬间袭来。

   从眼珠内侧一直到指尖,我感到冰冷刺骨。

   我的身体好像变得僵硬通透,像是变成了一粒粒的水晶,然后慢慢死去了。

   ——不对,这不是死去。

   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但我还是试图描述它。

   我明白的,我应该明白的,死去,并不是那么寒冷的东西。

   我本想喊出声来,但冻僵的喉咙却喷出了血。

   我用尽全力挣扎着,终于睁开了双眼,然后它映入了我的眼帘。

   瞬间,我忘记了疼痛。

   我眼前出现的,是那个苍色的月亮。

   月亮太大了,而且特别美丽。我的心被它震慑住了。

   到底过了多久呢。

   等我发觉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冻住了。

   我处在没有声音也没有风的虚空中,这是个充满静寂的世界。

   一个声音让我醒来。

   那是一声模糊的喊声,却不知为何回响在脑海中。

   虽然只是模糊的喊声,但对于冰冻的身体来说,那声音也像闪电般响亮。

   ……对了。

   我注视着眼前苍色的月亮,心中不再迷茫。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里。

   我伸出了手,全身便喷出了血。

   红色的血潮裹住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慢慢变热。

   体内冰冻的血液再次燃烧,纯红的霞光抱住了我的身体。

   我渺小的身体,就这样坠向了无限大的苍色之月。

   烧焦的胳膊先掉了下去。纯红的火焰烧光了我的肠子。能成为肉的部分都烧光了以后,骨头也喷出火焰。我剩下的,只有胸中和心跳一同回响的微弱声音。

   但是,应该已经被烧尽的双眼中,却清楚地映出那个月亮。

   ……我回来了。

   ※

   时间是凌晨二时。

   刺骨的寒意让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开始咯咯作响。

   原本是令人不适的环境,然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兴奋剂。

   夜空凛冽的令人注目,在远离闹市的此处,夜空布满了璀璨的星辰。

   织女,土星,木星,参宿四,参宿七,甚至连火星都在东方的天边探出头来。

   在我的世界中,除了式之外,唯有这一空星辰没有死亡的,它们总是挂在天上放射着光芒。

   ——不过,到底是它们没有死亡,还是说它们早已死亡呢?又有谁能说得清?

   我只是在这漫天星辰之下伸展着身体。

   近半个月没有做过什么运动的身体每一处都带着兴奋的颤抖,于是我蹲下身子。

   就像在那片大海上一样,开始奔跑。

   于是,这个连大气都凝结不再流动的世界,卷起了暴风。

   ※

   空连短刀都没有抽出,反而像她所面对的野兽一般低下身形。

   黑色的兽群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出。

   以一敌百?实际的数目,比这还要夸张的多。

   更何况,在少女对面列阵的,是大大小小的野兽。

   有与少女等高的巨大狮子,有看上去像是剑齿虎的奇特野兽,但最多的还是豹。

   重重叠叠地拦在少女和大楼之间的兽群。

   ——但正如它们所守护的大楼一般,在少女眼中,它们也不过是残骸。

   “呵——”少女喉咙中发出不似人类的吼叫,如同得到信号一般,少女与兽群同时动了。

   撕裂撕裂撕裂撕裂撕裂——

   想要做的事情唯有一件。

   少女的身形淹没在兽海中。

   巨狮——撕裂。

   猛虎——撕裂。

   不管是高达两米的庞大野兽,还是与少女体型相似的迅捷野兽,都被少女的爪毫无迟疑地撕裂。

   不,恐怕,对它们来说,少女才是野兽吧。

   没有更强大的力量,没有更迅捷的速度,但少女的爪,每一次挥动都撕裂一头野兽。

   ——挡在我面前的东西必将为我所杀。少女只是这样确信着。

   所以少女只是伸出手去描绘那些伤口而已。

   十只,二十只,一百只,两百只——

   到底已经撕裂了多少呢?

   当最后一只野兽倒在地上,化作一滩烂泥,消散在土地上时,时间已经过了多久呢?

   少女站直身体,看着脚下原本还是一只猎豹的烂泥渐渐消散,轻蔑地抛下一句“伪物”。

   “那么,下一个是什么呢?结界,机关,还是另外一群野兽?”

   ——颈骨喀地响起来。身体会发抖是由于空气的寒冷呢,还是由于体内的寒冷呢。

   既然无法判别就索性放在一边,两仪式悠然地向前走去。

   巫条大厦中没有人的气息。

   凌晨两点,只有闪烁着白光的电灯照耀着公寓的走廊。乳色的墙壁在灯光的照耀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深处。

   将黑暗驱散的人造光线毫无人味,比起应该被驱散的黑暗更令人不快。

   式毫不迟疑地走过需要刷卡的玄关,进入电梯。

   电梯之中一个人也没有。

   在其内部装设有镜子,可以让乘客看到自己的身影。

   镜中所映出来的,是浅葱色的和服之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革制外衣,有着懒散眼神的人,和对什么都不关心,呆滞的眼瞳。

   式面对着镜中映出的自己,按下了去往顶层的按钮。

   随着静静的机械音,式周围的世界在上升着。机械装置的箱子缓缓地向着楼顶而去。

   这里是短暂存在的密室。

   现在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与式毫无关系,也无法发生关系。

   这种实感,稍稍浸染了那颗理应是空虚的心。

   现在只有这个小小的箱子,是自己能够感受到的世界。

   门无声地开了。

   方才的景象一变为无光的空间。

   刚一离开只有一扇通往楼顶的门的小屋,电梯便留下式向着一层返回。

   没有电灯,周围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伴随着自己的脚步声穿过小屋,式打开通向楼顶的门。

   ——黑暗转为了昏暗。

   城镇的夜景盈满了视界。

   巫条大厦的楼顶毫无特别之处。

   未经铺装的水泥地板,和围住周围的铁丝网。除了方才式所处身的小屋上方的水塔外,没有什么遮挡视线的东西。

   楼顶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装设。

   但是,存在于那里的风景是异常的。

   从比起周围的建筑物还要高上十层的楼顶上所看到的夜景,与其说是绮丽不如说是令人不安。

   如同登上细细的梯子顶端,向下界俯视一般。

   昏暗,如同光所照耀不到的深海一般的夜之城确实是美。城镇中四处的灯光仿佛深海鱼在眨着眼。

   如果说自己的视界中就是世界的全部的话,在现在,世界确实已经陷入了沉睡。

   尽管看来似乎会睡到永劫,可惜只是暂时的。

   这种寂静比任何寒冷都能让心像被绞紧一般痛——。

   与眼前的街道相对照一般,夜空凛冽得引人注目。

   若城市是深海的话,这一边只是纯粹的黑暗。

   群星如撒出去的宝石般在闪烁着。

   月是深穴。在夜空这个黑色画纸上,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深穴。

   所以实际上那并不是反射阳光的镜子,而是能够窥视到另一侧风景的窗口——式在两仪家听到过这样的话。

   曰,月为异界之门。

   背对着那自神代起就孕育着魔术、女性与死亡的月,有一个人影在漂浮着。在其周围,有八个少女在飞行。

   ※

   在夜空中浮现出白色身姿的是一位女性。如礼服般华美的白色衣裳,与长及腰部的黑发。从装束中露出的手足纤细,更显示出这位女性的优雅。

   细细的眉宇与带着冷淡的瞳,在美人中大概也可以被归类到美貌的一类。

   年龄推测在二十余岁。

   ——话虽如此,能否以衡量生命的年龄来评价幽灵本身还是个疑问。

   白衣的女性并不像幽灵一般不确切,而是极其现实地处身在这里。

   提到幽灵的话,恐怕应该说是以她为中心旋回在夜空中的少女们吧。

   轻盈地无助地彷徨在空中的少女们,与其说在飞行不如说是在游弋。其身影也不确切,有时甚至会变成透明的。

   现在,位于式的头上的是那位白衣女性,以及如保护她一般游弋在夜空中的少女们。这一连串光景并不令人厌烦。

   相反。

   “哼——确实,这家伙带着魔性。”式嘲讽一般地自语道。

   这位女性的美,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秀丽的黑发,如同一根根梳理开来的绢丝般柔滑。风大起来的话,黑发飘散的身影充满了幽玄之美。

   “那么,不杀掉是不行的了。”或许是注意到了式的自语,她的视线向下界望过来。

   比起这高达四十余米的巫条大厦楼顶还要高上四米的位置,她的视线与式仰望的视线交错起来。

   没有语言的交换,就连共通的语言都没有。

   式从外衣内侧抽出了短刀。

   刃幅六寸,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只有刃部的凶器。

   从上空而来的视线笼聚起杀意。

   沙的一声,白色的装束飘动起来。女性的手流动起来,纤细的指尖指向了式。那纤细脆弱的手足让人联想到的并不是白色。

   “——骨,或是百合。”在风死绝的夜,声音远远地在空中回响了许久。

   伸出的指尖笼聚起杀意,白色的指尖突兀地指向了式。

   式的头眩晕般摇了一下,纤细的身体向前跌出一步。

   只有浅浅的一步。

   “……”头上的女性,似乎对此产生了微微的怯意。

   你去飞吧,这样的暗示对这个对手不起作用。

   将你在飞这种印象刷入对方的意识之中,那就不再是暗示而已达到洗脑的境界了。

   无法违抗的事情。作为结果接受暗示对象真的会去实践这一点是难以置信的,然而去飞吧这样确实的实感所带来的恐惧会迫使人下意识地从楼顶逃走,这就成为了无法避开的暗示。

   然而这对于式只造成了轻微的目眩。

   “——”或许是接触得太浅了吧,女性感到讶异,并再一次尝试去暗示。这一次更为强力。

   并不是‘你去飞’这样淡薄的印象,而是‘你在飞’这样确实的印象。

   但是。在那之前,式看到了那位女性。

   双足上两个,背心上一个。胸部中心略为偏左的位置上一点。

   ——名为死的切断面确实地看到了。

   想要狙击的话最好是胸部附近,那个是即死。

   这个女人是幻象也好什么也好,只要是活着的对手纵然是神也杀给你看。

   式的右手扬起短刀。反手握住刀柄,死死狙定上空的对手。

   一瞬间,式的心中再一次卷起冲动。

   ……飞翔,自己在飞翔。

   从过去就憧憬着天空,昨天也在飞翔,或许今天会飞得更高。

   那是向着自由,向着安适,向着欢笑——不赶快去的话——去向哪里?去向天空?去向自由?

   ——那是从现实的逃避。

   对天空的憧憬,重力的逆作用,双足离脱大地,无意识的飞行。

   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啊!

   “开玩笑。”说着,式毫无做作地举起了左手。

   诱惑对式没有作用,就连目眩也没有。

   “那种憧憬,在我心中并不存在。由于没有活着的实感,也就不知晓生存的苦痛。啊啊,实际上就连你的事情也无所谓的。”

   ——那是如歌唱般的呢喃。

   式感觉不到围绕在生存这层意义周围的悲喜交加和各种束缚。所以也就感觉不到从苦痛中解放出来的魅力。

   “啊啊,若说幸福的确是有的吧,但能给我带来那种感觉的绝对不是你——不,倒不如说,现在的我已经很幸福了。

   你把那家伙带走的话我这边也会有点麻烦,但也仅此而已。

   你的确不走运——因为我现在只是想杀而已。”

   空无一物的左手握住了虚空,顺势向后拉扯,女性和少女们随着那一拉缩短了与式的距离。

   如同被网住的鱼群,从海水中被拉向陆地一般。

   “……!”女性的神色变了。她拼尽全身的气力将意志叩向式。如果用相通的语言来表示的话她的哀叫恐怕是这样的——落下去啊。

   完全无视其怨嗟,式用恐怖的声音回了一句。

   “是你要落下来。”向着急速落下的女人的胸口上刺入短刀。如同切水果一般利落,被刺者只感觉到恍惚的尖锐。

   没有出血。

   女人在贯穿胸背的短刀的冲击下一动不动,只微微痉挛了一下。

   她的遗体,被式随随便便地丢了出去。向着铁丝网之外——夜之城的深处。

   女性的身体擦过护栏,无声地落了下去。就连坠落时黑发也没有飘动,白色的衣裳随风鼓动着溶入黑暗之中。那就如同向深海渐渐沉去的白色百合一般。

   式伸出手,似乎希望握住一片花瓣一般伸出手去,但随即便转身离去。

   在头上,只余下仍飘浮在空中的少女们的身影。

   迈入大楼,眼前剩下的唯有黑暗。

   纵然空的双眼已经接近野兽,但在这绝对无光的室内,她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真正的,绝对黑暗。连一丝光芒也不允许存在,将之全部吞噬殆尽的黑暗。

   对此,空嗤笑着。

   “在黑暗中搞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果然是二流。”

   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但空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哼,就仅此而已吗?如果没有更好玩一些的东西,我的耐心可不多哦。”

   她依然一步一步走着,转过拐角,避过障碍物,那深沉的黑暗仿佛完全无法影响到她一丝一毫。

   微微侧身避过一道风刃,低下头来躲过试图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她连把手也没有抚过,就这样简单地拾级而上,那悠闲的身影,无疑是对那无数机关的埋设者的最大嘲讽。

   成功完成了自己使命的机关寥寥无几。

   只有晕眩,绝望,疲乏,衰弱,还有“不要动”等数种强力的暗示成功刻入了空的脑海。

   然而没有作用。

   不,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在那道“不要动”的意志冲入空的脑海中时,她的动作的确停滞了一瞬。

   但仅仅如此,却没有任何意义。

   正如空所说,在她的面前,这些的确都只是“伪物”。

   有哪个面对过死亡,甚至与死亡朝夕相伴的人——或者已经不能称其为人——会被这些东西击溃?

   魔术师也明白过来了吧。

   对付这种怪物,绝非这种戏法可以击溃。

   于是黑暗散去。

   空的脸上浮起些许微笑,并未停下脚步。

   通往楼顶的门就在前方。

   ※

   入目的便是夜景。

   即便是在偏僻的海边,但在这数层的高楼上,依然可以望见灯火。

   群星如撒出去的宝石般在闪烁着。

   在那之下。

   “……女性?”空微微讶异,但却没有动摇。

   一袭黑衣,站在楼顶的人,确实是一名女性。

   和散发着野兽气息的空相比,看上去充满了女性柔弱之美,但那躯体中却又蕴含了别样的魄力。

   在夜幕之下的黑魔术师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怪物上。

   ——只能够称其为怪物。

   白蜡一样的肌肤,突起的青黑色静脉,将脸颊切割得支离破碎。那呼吸声,仿佛饥饿的野兽一般充满兽性。

   她的身体好似中了疟疾一样不停地颤抖起来,接着她忽然张开嘴咬住自己的手腕。

   “……又一个,失败品。”

   空只是歪着头看着那个怪物,一边用着朋友之间的语气问道:“那是什么?”

   “死徒化的研究。”

   因为听到了听过的词,空很感兴趣一般追问道:“失败了吗?”

   女性一边说着,一边在手上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是啊,失败了。无法抑制吸血的冲动而死徒化的是失败品,看来重新回溯修改了。”

   “哦,所以才需要很多实验品吗?研究也快要成功了吧。”

   “快了,也许是一次,也许是十次,无论如何,永生离我已经不远了。”说到这里,女性一挥手,笼中的怪物就仿佛被重锤击中头部一样倒了下去。“怎么,你也有兴趣吗?”

   空的脸上露出微笑:“是啊,的确很有兴趣。那么完成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女性一挑眉毛:“当然是永生。掠夺他人的遗传基因补完自身,借此不断延续生命,不被吸血冲动控制而是使用理性将其压制,如此方位完全的死徒化。

   ——不过,如果有你的帮助或许会更进一步吧,达成传说中的完美也并非没有可能。

   若是如此,我便会帮你完成死徒化的,交易如何?”

   空脸上的微笑忽而消失不见,她问道:“在此之前,你为何追求永生?”

   “理所当然,没有人愿意接受死亡。”

   “……既然如此,那就无话可谈了。你的交易我拒绝,没有意义的永生我一点也不想接受,比起这个,杀掉你能够让我更舒服一些。”

   “既然如此,那就无话可谈了。”女性放下手中的笔记,转过身来。

   ※

   空压低身子,奔跑起来。

   ——在此之前,女性看着他,吐出一个字符。

   应该用什么语言模仿那个声音呢?不,什么语言也做不到的吧。

   ——因为那种声音,绝非人类能够发出。

   来自精神层面的庞大力量将空的全部活力抽走,试图奔跑的她只能无力地跪倒在地。

   与此相对,女性轻抚额角,再次突出一个字符。

   “!”

   被那道魔音侵蚀,空的身体开始了改变。

   从指尖开始,手骨,臂骨,直到整个身体的骨骼都发出震颤。

   每一节骨骼都仿佛被巨力敲打过一样,尤其是臂骨,甚至已经被扭曲折断。

   空一动也不动。

   理所当然,若在此时行动,除了折断自己的骨骼之外,什么也做不到吧。

   女性淡淡的声音传来:“现在还来得及,我的条件没有改变,帮助我,你也可以得到永生。”

   但空的声音却依然清晰:“那么,让我来猜一猜吧,是什么让你坠入对永生的追求?子女,亲人,好友,还是恋人?”

   女性为之一震。

   “哦?看来说中了呢。那么,你的恋人,的确是死了吧。”

   作为回应的,是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空四肢的骨骼已经完全断裂,指骨甚至已经碎成小块了吧。

   “……是啊,他死了。所以我才要得到永生,我绝对不会步上他的后尘,绝对不会屈服于死亡,他没有完成的研究就由我来完成——在此之前,至少要在研究出对于寿命的对策。被束缚在死亡的命运之中的肉体,距离‘根源’实在是太遥远了。”

   “是吗……他已经死了啊,只剩下你这个弱者。”

   女性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骨骼断裂的声音依然不断传来,但空的声音依然清晰:“我说,你这个弱者。如此简单就能够完成的死徒化魔术,为何他没有先一步完成呢?

   是无法完成这个选择,还是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女性思索起来。

   他的才能绝对在我之上,但为何他却没有选择先行完成死徒化呢?

   是无法完成,还是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绝不可能是前者,唯一的可能只有后者。

   然而,然而——那又是为何。

   “转过头看一看那具亡骸吧,女人。那里躺着的正是答案。”

   ——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那里的东西会破坏全部。

   带着这般不详的直觉,女性强迫自己转过头去。

   白蜡一样的肌肤,突起的青黑色静脉,将脸颊切割得支离破碎。

   ——躺在哪里的,究竟是人,还是怪物?

   “不管你们的愿望为何,不管你们所追求的是什么,如果你已经并非是你,纵使那愿望能够实现,纵使所追求能够得到,又有什么意义?”

   猛地转过头来,空只是站在那里。

   伤痕也好,痛楚也好,在她身上都找不到一丝痕迹。

   她的脸上依然带着嘲讽的笑容:“说到底,你也只是伪物。借来的愿望,借来的追求,借来的意志,却连那意志为何也无法理解,你啊,终究只是个小丑。”

   不对,并非如此,一定不是这样。

   然而来自魔术师的斌性却依然自顾自地思考下去。

   正是如此。不论如何,只要死徒化完成,自我之中一定会混入他人的东西,遗传因子也好,意志也好,自我终究会发生改变。

   ——若是自我已然变质,追求根源又有何意义?

   无法承认。

   无法承认。

   无法承认。

   “——这种理由,绝对无法承认!”

   ——因为,如果承认了,便是否决自己的一切。

   我是正确的,我的道路没有丝毫错误,那么,错误的便只有一个。

   女性抛弃一切思考,用尽全力注视前方,将全部力量灌注其中。

   空奔跑起来。

   刻着“式”的短刀已经握在手中,与魔术师的战斗只要一瞬便可分出胜负。

   ——在此之前。

   女性的声音响彻夜空。

   “……去死吧!”

   ※

   “……啊……真是,疼啊……”

   现在的屋顶上,只有空一人。

   女性在最后时刻展现的魔术,并非伪物。

   恐怕,这也是她唯一一个能够影响现实的魔术吧。

   “呃……啊……好疼啊……”

   内脏像被搅碎了一般疼着,整个腹腔里面几乎没有不疼的地方。

   完全动弹不得。

   即便如此,她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女性的尸体身边,拔出了她胸口的短刀。

   就算只有一刻,也不愿让那柄刀离开身边。

   空再次倒了下来。

   “啊……这次真的是动不了了。”

   何止是动不了,就连说话都要忍受着肺部撕裂一般的疼痛。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睡在案发现场已经是我的惯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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