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虽然身体一僵，对于陆华的回答很是意外，但也并未因此失态：“本想与你聊个小物件，既然有事，改日也好。”
陆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人家刚刚帮自己解围，而且还是长辈，自己却直接拒绝。
“下次...下次一定...”
陆华说完就后悔了：“我这嘴呀！”
好在老者看起来就是老派的人，没听懂陆华的意思。
就在陆华准备说留个联系方式，老者已经带着身边人离开。
“太丢人了。”陆华一拍脑门。
这时，碰巧有一辆空车经过，陆华一招手，上了车。
而老者则是走上一辆宽敞的迈巴赫，里面正坐着一老一少。
若是陆华在旁边，就会认出，车上那和他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就是他今天在大教室见到的高诗韵。
高诗韵一见老者回来，推了推眼镜：“程伯，没事了吧。”
程少康笑了笑：“小问题。”
高诗韵身边看起来更加年长，但反而没有程伯有气势的老头高建云，也开口道：“那小子如何呀？”
程少康神情变得有些奇怪：“有点意思。”
“哦，那我倒是想要见上一见。”高建云一看好友神情，也来了兴趣。
“爷爷。”高诗韵依靠过来：“要不你把那本《上博简》借我，我拿去考考他。”
高建云自是知道孙女心思：“你还看不懂，再过两年。”
“哼！两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高诗韵不满的皱了皱鼻子。
程少康同样慈祥的看着高诗韵，知道两年后，高老头也不会将自己最宝贝的上博简，给还在上学的孙女。
“咦？刚才那小子说...下次一定？”
程少康突然想到。
......
陆华敲了敲门：“是我，陆华。”
门开的同时，就见大伯母王燕，已经转身离开，完全没有要和陆华说话的意思。
小的时候，陆华还会有些不知所措，多年来早已习惯，自顾自的坐下换鞋，脑中还是不自觉的回想起，那突然出现，很有派头的老人。
陆华能感觉到那副做派，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只可惜最后竟以如此尴尬的形式收场。
陆华只能感叹一声：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陆华，来了。”大伯父陆平成走了出来。
“大伯。”陆华知道，陆平成虽然不喜欢他，但每一次见面，都会热情的打招呼。
“来，屋里坐。”大伯父正要上前招呼，就见柳敏走了出来：“怎么才来，你奶奶正等着呢！”
“我去看看奶奶。”陆华应了一声，直接去了奶奶的屋子。
这个时候，陆华的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夕阳的到来，老人家睡眠少，而且不爱看电视，平日就喜欢看日出和日落。
“奶奶。”陆华甜甜的喊了一声，做到老太太旁边，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拿着自己的试卷。
“孙儿，都是你自己答的？”陆奶奶点了点头，将试卷摊开，她年纪虽然大了，可一点都不糊涂。
在奶奶面前，陆华不在云里雾里的解释，直接拿出贺卡：“奶，考试都是小意思。”
说着，陆华开始用花体字书写贺卡。
陆奶奶拿出花镜，在旁看得仔细，一直到陆华全部写完，才开口：“孙儿，去把第二个抽屉里的木盒拿出来。”
陆华将自己未干的贺卡摊开，放在一边，然后顺着奶奶所指的方向，打开抽屉，发现里面放置的木盒，竟然没比抽屉小多少，只能用小拇指勾出来。
“奶奶。”陆华将木盒放在沙发上，这才发现木盒似乎有些年头了。
陆奶奶在看到木盒的瞬间，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先是有些调皮的在木箱上拍了拍，然后又深情的在木盒开口处摩挲。
良久，才将木盒打开，从中取出一个档案袋。
就在陆华还在注意木盒中各色的小物件时，陆奶奶将从中取出两份文件，一份放在自己手里，一份交给了陆华：“你翻译看看。”
陆华下巴一扬接过稿件，看着标题有些意外：“这是一份转让协议？有人要买咱陆家资产？”
陆奶奶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陆华起初还一字一句的翻译，可到了后面，就只是认真翻看，一直看到最后，才开口：
“当年，这叫什么瑞深克的公司，要合资入股，也不是合资，是用设备换咱们股权，共同经营。”
“这不挺好的嘛，怎么没同意？”
陆奶奶摇了摇头，目光温柔的看向夕阳。
“奶，我记得爷爷说过，当年仇人可不少，都挤兑咱家的生意，要是能有这股力量，说不定能撑下去。”
陆奶奶刚转过头，却没想到大伯母王燕走了进来：“妈，晚上想吃点什么？”
陆奶奶随口应了一声：“不用管我，我喝点小米粥就行。”
“好嘞。”大伯母也不停留。
“你爷爷给没给你讲过，他们请专家评估的事？”陆奶奶问道。
陆华又坐得近些：“讲过，还说要港交所上市呢！”
“那时候...”陆奶奶刚要开口，就见大伯母拿着水壶进来。
“妈，在给你添点热水。”大伯母倒了热水，转身出去。
陆奶奶看都没看大儿媳一眼，直到她离开，这才拿着那份转让协议：
“上面写的很好，可咱和人家不仅仅是非亲非故，连说话、长相都不一样，凭什么给你送钱、送设备？”
陆华一听，就知道里面有事：“鬼佬在里面下套了？”
陆奶奶也是神情复杂：“也是后来才知道，看上去白纸黑字的写着，可这里面有很多的弯弯绕绕。”
“那时候你爷爷本就不想要合众国人商谈，可实在是时局所迫，才试着接触。”
“谈的时候，这家企业提供的新设备，效率很高，而且能做高级工人才能做出的工艺。”
“所以就提出，两方一同审核，裁员四分之三，然后在聘请一些国外的高级工程师。”
“就因为这样，最终没有谈成。”
陆华接口道：“那时候人工费，是不是比机械费便宜？”
陆奶奶摇了摇头：“都算下来，还是机器省钱，可在你爷爷看来，这不是人工和机械的问题，是情，是人情！”
“好多工人，都是...”
“妈，天暗了，点着灯。”这时，大伯母又走了过来，打开了屋内的灯。
屋内灯火通明，可陆华的心却黯了下来，他怎么会看不出，大伯母这是故意的。
“今天早上买的鸡，可新鲜了，再多炖一会儿。”大伯母说话的同时，也在对面坐下。
陆华接着奶奶之前的话：“你是说好多工人，都跟着爷爷打拼了几十年是吧，可后来东西卖不出去，也裁了好多工人。”
陆奶奶看着窗外只剩下一丝的残阳：“是呀，那时候好多人都骂你爷爷，家里的玻璃，都不知被打坏了多少。”
“可你爷爷说，他不能抛下自己的老弟兄，自己一个人奔前程，后来也想了很多办法，有一次喝醉了酒，还说要找港口，将铁艺卖到国外去。”
“后来挺不住了，就只能关了厂子，遣散工人。”
这个结局陆华早就知道，只是不清楚其中的细节：“奶奶，那之前有没有同意和合众国人合资的厂？”
陆奶奶点了点头：“很多厂都选择了接受外资，不然根本买不起那么贵的机器。”
“只不过那时候很多合众国人来投资，很多不能直接买入的产业，就都打着合资的幌子，实际上只是想要已经注册好的本土企业而已。”
“只要在市场上站稳了脚，就会扩大注资，不断压缩本地合作商的股份，直到本地商完全没了用处，就重新注册，将人彻底踢开。”
“也有的外商并没有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华夏，真的只是用设备换了股权，可设备需要检修、需要维护换件，这些在国内都做不了，只能请外国厂商来。”
“就算明知道，那些零件只值几千块，可还得陪着笑脸，客客气气的用十几万买回来。”
“等到这些零件和设备国内能生产时，国外厂商便会送来新设备，而且给出的价格很低。”
“选择不继续合作的厂商，就会面临越来越多的低价竞争；选择合作的厂商，就会像之前一样，上缴大部分利润，而且对定价、买卖方向，没有任何选择权。”
陆华听后久久不语，他没有想到当年竟会是这样。
陆奶奶也没有在说话，而是看向窗外，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下一丝余晖没有散去。
就在这时，陆华双耳一动，转过头，就见王燕正紧盯着手机，声音虽然很轻，但还是能听到“嘎嘎蹦”的钱币落袋声，显然是在抢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