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词眼神平静:“哥哥,就算他们认出来我也并不畏惧。”
少年的身量,说话的时候却沉稳有力,自信淡然,已经有了一代魔尊的风华。
月无药顿时说不出话来,他忽然就明白了绪词为什么肯听话到小木屋这边来,不是惧了九玄门,也不是惧众家修仙者,他只是担心会牵连到自己。
而一起去拉赞助,他可以躲在暗处。这个弟弟,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为自己着想,依赖着自己。
月无药吞下了所有想要劝服他的话,最后只道:“那你便跟着我吧。”
绪词勾了勾唇,轻声道:“哥哥,你怎么就这么好,好得让我……”
最后几个字极轻。
月无药没听清:“什么?”
绪词摇头:“没什么,哥哥快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昏暗的大殿,几簇鬼火幽幽地在大殿两旁燃烧,照亮了大殿,也衬得大殿透着丝丝阴凉的寒意。
大殿正中一个刻着无数妖魔鬼怪的大石座上软软地瘫坐着一个人,玄青色螭龙刺绣,垂在扶手上苍白的手腕上带着一串沉香佛珠。
这人此刻正右手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狠狠地吸了一口披风上遗留下来的那个人的气息,脸上露出一丝迷醉又疯狂的神色。
他低低地喘息着,呢喃道:“绪词,绪词,绪词啊……我好想就这样看你永远堕入深渊,那个时候你脸上的表情该是多么的动人,我的小鬼……”
他是如此入迷地做着这两件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大殿的拐角处投射下的一个人影。
身姿修长、略微显出一丝久病初愈的病态的青年冷眼看着,雪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真是恶心。”
青年冷冷看了片刻,转身离开,黑色的影子慢慢缩回变小,再看不到有人来过的痕迹。
不一会儿,一个骨瘦嶙峋的青年来到此处,恭敬地唤了一声:“大长老。”
这句话让大石座上失了神的人回了神智。
师友岐缓缓直起身子,放下手中的黑袍,慢悠悠地道:“进。”
仇步毕恭毕敬地走进来,对大石座上的这个人极其敬畏,不敢直视他的脸,哪怕这个人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睛。
师友岐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语气波动:“打探清楚了吗?”
仇步道:“魔尊大人和那位泠天圣尊的事情没有几个人知道,属下问遍了所有贴身伺候过泠天圣尊的九玄门弟子均无所得,唯一知道的就是泠天圣尊称魔尊大人是他的弟弟。”
“弟弟啊……”师友岐低低地呢喃一句,那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轻语,幽幽地,透着悚人的寒意。
师友岐忽地笑了,问眼前人:“小步啊,你知道什么才是杀人最诛心的吗?”
仇步不自觉地怂了一下,立刻就回:“属下不知。”
师友岐慢慢捻了捻左手手腕上的沉香佛珠,笑容温柔:“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语气一顿,他的笑更加深了。
“没有什么比得到过又失去更让人痛苦了。没有心机的遇见,假装亲近的安好,自我欺骗的、沉沦其中的还不知道是他还是他呢。”
仇步听不懂他说的话,保持着缄默。
师友岐道:“我们的魔尊啊,就是太缺爱了,所以难免会产生一些荒唐的情绪。”
这句话仇步听懂了,脸色震惊:“您是说……”
“呵呵呵,”师友岐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魔尊要去深渊瞧瞧,我们怎么能不帮帮忙呢?”
“你过来。”
仇步听话地走上前,师友岐同他耳语几句,仇步的眼瞳瞬间瞪大。
“你可听懂了?”
“是、是……”
仇步连忙应着,只是汗水已经悄然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在这座巨大的黑色的城池,另一个晕着暖光的大殿中,方才那个病态的青年站在寒石桌台前,眉头轻皱。
“师友岐那厮一定会出手的,虽然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计划。阿词待在泠天圣尊那里终究不是一件妥善的事情。”
青年拧着眉头沉思片刻,执起玉笔在魔族特色的绸缎纸上写下几行字:
“阿词:
见字如晤。
前几日收到了你传来的消息,得知你尚平安,我心甚慰。虽然我知你现在不愿回到魔族,但我仍有几句忠告,师友岐对你有异样的心思,待在泠天圣尊那里恐于你于他都不是一件好事,若能回来,速归。
汝兄:巫醒”
最后一笔水墨落笔,巫醒白皙得称得上病态的手指轻轻拂过,绸缎纸便自动绑上了结化作紫烟消失不见。
巫醒垂着眼睑,唤了一声:“来人。”
这一夜,所有称得上有名气的仙家门派的长老们都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一身红衣、额心有着血凤花钿的少年被人追杀,而后受伤过重化作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被云游而来的泠天圣尊救下,圣尊将他额心的印记掩去,养在了身侧。
没有人点名这个少年的身份,但每一个梦见的人都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份——魔尊绪词,血凤花钿是历代魔尊最独特也最具辨识性的标志。
这段影像一晃而过,一个玄青色螭龙长袍的男子缓步走进梦中,他阖着眸,却让人无法轻视。
男子轻飘飘地介绍自己的身份,告诉众人他是魔族的大长老,并邀请天下修仙者一起同他讨伐这位在逃的魔尊大人。
男人道:“请各位好好思量,施某与各位定有再见之日。”
他的身影随着梦境缓缓消失。
这个梦无比诡异,也无比匪夷所思。
一场风暴在平静的暗夜中酝酿。
处在风暴中心的两人毫不知情。
天才晕亮,月无药和绪词都已经穿戴好衣装,月无药和闻人一约定的时间很早,要在九玄门山门口集合,他们必须得早点。
临了要出门,月无药整理自己的衣衫是突然发现了一个破口,整个人都不好了:“怎么会破了?”
堂堂泠天圣尊肯定不能太寒碜,月无药只得对绪词喊了一声:“阿词,你先等一下,我换身衣服。”
“嗯。”
绪词应了一声,手心里有一卷刚刚收到的绸缎信纸。
他拆开来读,信纸被他渐渐收紧的力道扭成了一个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