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和尚勉力走出舟山总舵,到了僻静处,再也支撑不住,吐了一口鲜血,便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这时从墙拐角边走出一个人来,弯腰将他扶起,坐于地主,口里唤道:“海云大师,海云大师。”过得一会,海云缓缓睁开双眼,警惕地问道:“你是谁?”那人道:“我是常笑天,大师不记得我了?”海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常笑天道:“真是一言难尽,此地不宜久留。大师,你受了内伤,得赶快找个地方静养才行,被人发觉可不得了。”说着,将海云从地上扶起,慢慢向北行去。幸喜此时天已经黑了,庄院周围又别无人烟,二人不致被人瞧见。
常笑天挽得海云一路北行,到了离舟山总舵三、四十里地的一片树林里,进入林中,找到一个山洞,将海云放在地上坐下。海云盘膝坐于地上,闭上双目,调匀内息,运功疗伤,几个时辰过去,脸色渐渐变得红润。海云缓缓睁开眼,见外面光亮照进洞来,天色已经发白,常笑天正靠在洞壁上熟睡了。海云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常笑天一下子惊醒过来,看见海云已经好了许多,问道:“海云大师,你伤势如何?”海云道:“我已经无大碍了,再休养过五、七日,便可恢复七、八成功力了,想不到,那姓颜的小子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常施主可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常笑天道:“大师,可记得二十多年的桃源山庄一役?”海云脸色一变,拂然道:“常施主为何又旧事重提?”言语中甚为不快,显然他不愿提起当年此事。常笑天道:“大师不要动怒,你可知道,那颜姓小子正是伯颜元帅当年带回的颜桓的孽种伯丹公子!”
海云一听,惊得差点跳了起来,问道:“什么?那姓颜的小子便是伯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当年伯颜为了掩盖伯丹身世,便找籍口将参与桃源山庄一役的知**士杀的杀,贬的贬,遣的遣,海云和尚也被他遣到了中都(现大都)当了潭柘寺的主持,当时伯丹只有几个月大,海云身在大都,当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变故,现在一听颜丹心便是当年伯颜带走的婴孩,当然惊讶万分了。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姚南湖,并收了姚南湖为徒,姚南湖勾结蒙古也是他在身后怂恿,姚南湖想一举吞并四海帮,然后将卖国之名嫁祸龙阔海,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使得他阴谋破产,海云在赶来的途中闻讯姚南湖已死,但要血洗五湖、四海两帮,不料遇到了颜丹心,还身负重伤,现在知道颜丹心便是当年的婴孩,惊异之情当然溢于言表了。
常笑天见海云满脸讶异之色,说道:“大师想来奇怪我为何在此,伯丹为何又变成了颜丹心?”海云点头道:“施主还是和当年一般精明,一眼便看出对方心中所想。”常笑天便和海云说了这几十年来的经历。原来当年常笑天、武去病为了贪求荣华富贵,竟然与蒙古勾结,害死了桃源山庄的众多英雄好汉,蒙古汉赐了二人一个小官来做,他二人常心怀不满。后来,他们缪红玉发现他们是内奸后,四处追杀,武去病被缪红玉砍断了一条手臂,两人幸而逃脱,后来,两人逃到中都,不敢再用真实名姓,都隐姓埋名,做着那蒙古小官,但暗中与伯颜仍有往来。直到几年前,蒙古大举进犯大宋,大宋岌岌可危,但大宋军民奋起抵抗,一时不能攻破临安,受伯颜之命,常笑天又与姚南湖勾结上了,摇身一变成了蒙古使者,而此节海云却并不知情。
那晚常笑天和蒙古使者在船上押了程啸风及龙圆圆等候姚南湖的消息,蛮以为准能成功,不料却出冒出个颜丹心来,将全盘计划打破,还差点送了命,当时他拼着挨颜丹心的一掌,乘机撞破船窗,跳入海中,然后潜到船底之下藏着,颜丹心等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就藏身于船底之下,等几人离开后,常笑天才重又翻上了船,歇了片刻,强忍着身上伤痛,解了船上几名受制帮众的穴道,命将船划到了两帮火拼之处,找了一个死人的衣服换了,混迹于两帮帮众之中。后来两帮船只被毁,两帮帮众混杂乘船,相互不认识也很正常,五湖帮的以为他是四海帮的,四海帮的认为他是五湖帮的,是以谁也没怀疑他。颜丹心如何退敌的整个过程他却看在眼里,因颜丹心小时他见过几次,后来又闻听伯丹得知伯颜是自己的仇人,后来独身南下,便渺无影踪,不想他竟练成绝世武功,又在茫茫海上出现,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到了舟山后,他本可溜走,但他想一探原由,便跟着回到了总舵。在回来的途中,又有人给他包扎了伤处,有人照料,养了这些时日,已经好了大半了。
待得海云出现,虽多年不见,但他的武功家数及阴恻恻的声音,让人终生难忘,常笑天一眼便认出了他。海云和颜丹心交手之后离开,常笑天便悄悄尾随于后,他见海云跌倒在地,才知海云身受重伤,便当即救了他。
常笑天讲完这一切后,海云说道:“那姓颜的小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我却看不出他的武功家数,真是奇怪。听常施主讲来,他离开伯颜丞相也不过五六年时间,在上都时他并不会多少武功,何以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武功精进如斯?”常笑天摇了摇头,说道:“这其中的原由我也不知。大师,当务之急,就是要尽快治好你的伤势。这里离舟山总舵尚近,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们得马上离开!”海云点了点头,常笑天将海云扶起,二人踉踉跄跄觅路径向北而去。
颜丹心初担重任,心中无底,与洪大鹰、程啸风等人商议数日,方将头绪理清。众人商议定了几件大事,第一件自是推举江湖帮中各首领。颜丹心自不必说,但副帮主、帮中长老等人自也要帮众推举,下面的各舵舵主及帮众的重新推选分配。第二件大事便是修订帮规,对原来帮规中不尽合理之处,进行一一斧正修改。第三件大事便是今后江海帮的发展之策,这件尤为重要。几件事商定妥了之后,这才选了日子,召开帮中大会进行推选。新帮成立,新帮主上任,帮众从四面八方向舟山会合,这等热闹又胜于当日。
会上,帮众推选出洪大鹰、程啸风、龙圆圆为副帮主,推选了任鹏飞、姬不妙等人为帮中长老,帮中成立了三十六分舵,遍布浙江、福建、两广、南海之地,一时间江湖帮声势无两。第二件便修改帮规。颜丹心这些时日早将两帮帮规看得熟了。心想:“这些人皆是江湖草莽,要管束好他们确实不易,须得有合宜的帮规来约束于他们,既要恩威并施,又要赏罚分明。这帮规须要通俗易懂,又得适用合理,方能服众。”当下朗声说道:“各位既如此垂爱,让在下担此重任,在下不敢有违。只是在下既无经历,又无资历,要做好这个帮主,殊非易事。必须依规依矩而行,在下提几条意见,若各位同意,在下可勉力任这个帮主,如果大伙有异议,那么这个帮主不做也罢,便请各侠休怪我不守诺言。”
众人纷纷说道:“帮主有令,我等自当遵从,不敢有违。请帮主示下。”
颜丹心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从今后,帮中各兄弟要遵守以下规条:第一条便是要行侠仗义,不得恃强凌弱;第二条便是不得**妇女,欺压孤寡;第三条便是帮中兄弟不得自相残杀,身足相拼;第四条便是不得以下犯上,目无尊长;第五条……”,颜丹心一口气说了十余条,众人一听,皆是正大光明,合情合理之条款,都纷纷点头应允。颜丹心见众人并无异议,便吩咐道:“将这些帮规编印成册,帮中兄弟人手一册。不识字者,可叫识字者念与之听,各位务心将这些规条牢记于心,如若违犯,按帮规严惩不貸,决不轻饶。”众人一一凛遵。接下来,颜丹心又宣布了帮中今后发展的策目,也都顺利通过。
帮众见他年纪轻轻,气度见识自是不凡,不由都暗暗敬佩,以前未见过他的帮众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这个会一聚十数天,帮中大事一一商讨决定,所幸期间并无人来搅扰。聚会既完,众人一一告别散去。颜丹心伤势还未痊愈,聚会之后,又调养离数日,才完全康复。时光如箭,江湖帮有数万帮众,帮中之事自是繁杂,颜丹心之前从未有如此经历,在洪大鹰和程啸风等人的协助下,前后约摸半年的时间,才将帮中的事务摸得熟了,龙圆圆也一起学习处决相关一应事情,此时已是阳春三月。颜丹心这半年多来,日间处理帮中事务,熟悉帮中上下情况,晚上自是抽空修习武功,不知不觉中,自感武功较前又有长进。
这日一早,起床刚刚洗漱完毕,颜丹心来到外面园中练了一趟“飘红剑法”,此进他内力深湛,这套剑法使出自是妙不可言,可惜憾无佳赏。练完剑后,回想当日与自己交手的和尚,竟有如此之高的功夫,但帮中却无一人识得,也不由暗暗纳闷。回到屋中,刚刚坐定,便有帮众来报,洪副帮主、程副帮主来见。颜丹心将二人迎进,刚刚坐定,洪大鹰说道:“帮主,刚刚收到南七省武林盟主黄豪的请柬。五年一届的盟主之任已到,武林中要重新推选新的武林盟主,请帮主参加。”颜丹心初涉江湖,对武林中事知之较少,程啸风便为他作了介绍。原来十多年前,为维护武林公义,江湖上南七省武林武林中共同推选了武功、名望较高之人作为盟主,统率南方武林,同时,在大宋有难时,便由盟主、副盟主组织号召武林人士,以救国危,共抗外辱。现任盟主黄豪本是江湖上神火帮帮主,三十六路“霹雳神拳“名震江湖,当时比武争夺盟主之时,连措江湖三十六大高手,由此被推选为南七省武林的盟主,已经连任十年两届。此时届期已满,要重新推选下任盟主,便发出武林帖,邀请江湖上有名望的帮派、掌门或成名人物于九月九日重阳节到庐山参加武林大会,共襄盛举。洪大鹰道:“以往相邀,是以南七省武林公函相邀,此次却是黄陆盟主的亲名相邀,可见我江湖帮今时不同往日,在江湖中地位已然大增,连黄盟主也要另眼相看了。”程啸风也道:“原来五湖帮也是一样,看来帮主在江湖的影响力已经不小了,我江海帮繁盛兴旺已经指日可待。”二人说完均有喜色。
颜丹心叹道:“论资历而言,我在江湖中只属后辈,要我来统领这么一个大帮,说实在话,在下真是战战竸竸,唯恐做不好这个帮主,毁了本帮的前途。”程啸风道:“颜帮主过谦了,你是少年英才,由你统领本帮,帮中兄弟自是心服。”洪大鹰也道:“帮主不要想得太多,此次武林大会,帮主若能夺得盟主之位,哪对江海帮对大宋武林都是莫大的福份。”颜丹心摆手道:“盟主之位,在下是万万不敢想的,但作为武林中的一份子,江海帮自然要准时赴会。”当下几人商定了赴会的行程及随行人员。决定帮中留下程啸风主持帮务,洪大鹰、龙圆圆、任鹏飞等人同赴庐山大会。
此际离庐山大会还有半年之久,颜丹心忽然想起母亲缪红玉生前的遗托,到鄱阳湖畔的向阳山庄寻找她的义父义母卓日伤、黎秀姑夫妇。于是和洪大鹰等人约好重阳节在庐山脚下会合,自己先动身往鄱阳湖畔寻找卓氏夫妇,龙圆圆吵着要和颜丹心同行。颜丹心寻思出门在外孤男寡女多有不变,当即说道:“圆圆,我此次是要办理一件私事,办完后我立即赶往庐山和你们会合,你和洪副帮主他们一道来吧!”龙圆圆撅着嘴道:“你当帮主后,就不象以前那样亲和了,我就想和你一道同去都不行,我不理你了。”说完转身跑出房去,颜丹心叫道:“圆圆,……”龙圆圆头也不回,转眼间便跑得远了。
颜丹心作了个无奈的姿势,洪大鹰、程啸风等人都了解龙圆圆心事,知道这位姑娘家与颜丹心朝夕相处,已经对他情愫暗生,不由相视哈哈大笑,程啸风笑道:“我们这位龙大小姐,除了颜帮主外,谁也拿她没有办法。”颜丹心面上一红,说道:“随她去吧,我们继续谈事。”几人又将赴会之事作了商定安排,颜丹心记挂着母亲遗言,决定第二天一早便动身前往鄱阳湖,洪大鹰等人决定三个月以后赶赴庐山。一切安排妥当后,众人俱各散去。
次日一早,颜丹心收拾了包裹行李,带上了鹦鹉金刚王,和众人一一道别,帮中各级首领都前来送别,送出数里之外。颜丹心见送别人群之中,唯独不见了龙圆圆,心想:“圆圆这次可生了我的气了,昨日怪自己想得多了,应该答允她同行便是。待得到了庐山见面后,我得买件礼物送她以示歉意。”
别过众人后,颜丹心跨上马背,扬鞭一路西行而去。浙江与江西相隔不过千里,十数日便可到达,便颜丹心心想母亲残死,而自己过了五六年之久还未完成她的遗托,未免心中歉疚,只想将此事越快办结越好,当下纵马急驰。
行了约摸三、四里路,来到一片树林之中,突然路边树上跃下一个人来,站在路在中央,颜丹心见她身材纤细,脸上蒙着黑布,手提长剑,粗声说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这里过,留下买路财。”颜丹心勒马驻足,抱拳说道:“这路明明是条老路,不知有多少年了,怎么会是你开?阁下若缺钱用,我可送你几两花花,不要再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了。”那人又粗声道:“哼,你有很多钱吗?少了我可不要。”颜丹心觉得这人声音似曾相识,愣了愣,说道:“在下虽穷,几十两倒还送得起。”说着从钱袋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元宝,说道:“兄台看够了么?”那人摇了摇头,说道:“太少,太少,五千两还差不多。”要知道当时二十两银子,已够一般人家一年的生活费用了。颜丹心听他狮子大开口,心中微微有气,心想:“我以礼相待,你却不知好歹,看来不露一手给你看,你不知天高地厚。”当下微微一笑,手上略一用劲,手中元宝便被捏成一根银条,再一用劲,又将那锭银子捏成一个圆球,偌大的银元在他手里面好象面做的一般。
颜丹心见那人执剑而立,一副嬉皮笑脸、毫不在意的样子,心想:“这人是身负绝世武功还是装傻,否则我这一套‘绞龙手’他一点也看不出来?”又见那人双眼滴溜溜乱转,格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太过熟悉,颜丹心失声叫道:“圆圆,原来是你!”龙圆圆将脸上面布一扯,嗔道:“丹心哥哥,你真笨,这么长时间才察觉是我。”颜丹心跃下马来,看她一身男人打扮,宛如是个**俊俏的后生,问道:“你这个小鬼头,我怎么想得到是你在捣鬼。对了,你在这里干什么?”龙圆圆一撅小嘴,说道:“在这里等你罗!”颜丹心道:“你等我干什么?”龙圆圆转身从路旁草丛中拿出一个包袱,说道:“和你一起上路,你看,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又换了男装,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颜丹心还未开口说话,龙圆圆上前来抓住她的袖子,撒娇道:“丹心哥哥,你走了,帮中尽是些老头子,师兄弟们死的死,残的残,没人和我说话玩耍,我实在闷得很。求求你让我和你一起走吧!”颜丹心听她这么一说,心也软了,说道:“行是行,不过一路上你须得听我的话才行,不能惹是生非。”龙圆圆喜道:“我当然听你的话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颜丹心说道:“你没有马怎么走,要不……”他话还未说完,只见龙圆圆撮口一吹口哨,一匹马从林中跑了出来,见到颜丹心的坐骑,便嘶声长鸣,驰近前来,挨挨擦擦,神态好不亲热。这匹马是龙阔海生前的坐骑,也是一匹良马。龙阔海死后,自然成了龙圆圆坐骑。
颜丹心见龙圆圆准备得如此充分,知她早下了决心,劝阻也没有用,也不再说什么,二人遂上了马,一路西去。
一路上龙圆圆叽叽喳喳说个不休,又有鹦鹉金刚王可以调弄,所以颇不寂寞。这日到了诸暨镇,这是一个大镇,人烟稠密,物产丰富,在当时是个富庶之乡。二人进了一家名叫“闲鹤楼”的酒楼,刚到店门口,店家早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店家见二人人俊马肥,不敢怠慢,将马牵到了后院,上了草料。然后将二人领上了楼上。上得楼来,但见临街的一桌上坐着几个打扮奇形怪状之人,有僧有道有俗,不知是什么来头。颜丹心暗暗纳罕,龙圆圆对江湖掌故知之较少,见一个和尚面上有个老大刀疤,面目狞狰凶恶,一个道士身着破破烂烂的道袍,乱蓬蓬的头发;一个尼姑,约摸五十余岁年纪,眼睛斜吊,眼眶上方却光秃秃没有眉毛,手执一根拂尘,三人面前桌上全是鸡鸭鱼肉。龙圆圆见到这三人的样子,再也忍禁不住,“扑赤”一声笑了出来。
那和尚见这年纪后生笑话于他,恶狠狠地瞪了龙圆圆一眼,便要发作,那尼姑伸手按住他,低声说道:“大哥,待会强敌便至,莫要多惹事端。”那道人也点了点头。那和尚哼了一声,强压了怒气,端起面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杯撞在桌上。
颜丹心低声说道:“圆圆,莫要多事。”到拐角上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不多时,店家将点好的酒菜端了过来,两人便吃了起来。那鹦鹉却独自飞到窗棱上,一双小眼圆溜溜左顾右盼。
吃了一会,龙圆圆悄声问道:“丹心哥哥,你看这三人这装束奇形异状,怕不是什么好人,你猜他们是什么来头?”颜丹心说道:“江湖上的事,休要多管,不要自找麻烦,快快吃东西。”缪红玉、者阴姥姥、洪大鹰等人均和他说过,江湖上最难缠的是“僧、道、尼、丐”等几类人,遇到后最好避而远之。龙圆圆一伸舌头,不再言语。正在吃饭间,只听楼梯“登登登”作响,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走上楼来。颜丹心觉得这人好生面熟,好象在哪里见过,突然想起,六年前在长城脚下目睹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斗,这人赫然便是丐帮帮主梁飞龙,虽然多年过去,颜丹心对那场争斗却历历在目,但当时他躲在暗处,梁飞龙及长城四枭均未发觉,因此颜丹心识得他,他却不识得颜丹心。
梁飞龙上了楼来,向楼上那三位怪人一抱拳,朗声说道:“三位来得好早,让你们久候了。”那和尚双眼一翻,说道:“和梁帮主的约会,我们敢不早来吗?再说,你也并未迟来。”梁飞龙道:“巫同三奇是武林前辈,在江湖上大有侠名,梁某实不敢当!”那尼姑道:“梁帮主乃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主,武功盖世,我三人是久仰得很。”梁飞龙说道:“那是江湖人抬爱,梁某惶诚惶恐。”那道人道:“废话少说,我们三人是来和你比武的,不是来和你结纳的。如何比法,你划出道来!”
梁飞龙说道:“三位武功卓绝,举梁某早有耳闻,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拳脚无眼,动起手来,难免会有失手之时,如果有谁受伤,那就伤了彼此的和气。”那和尚“砰”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喝道:“姓梁的,你的意思说我们三人都不是你对手了!”他身材高大,这一拍一喝,酒楼上其他客人都吓得不敢多留,一个个起身溜下楼去,胆子大的,站在边上偷看热闹。颜丹心和龙圆圆却尽自吃饭,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梁飞龙哈哈一笑,说道:“暴和尚就是暴和尚,果然是性烈如火,火暴脾气。梁某并不是说三位不是我的对手,我是怕自己不敌三位,为三位所伤,到时我丐帮数十万兄弟为我报仇,三位便有再高武功也难逃纠缠。”他这话倒并非危言耸听,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众遍及五湖四海,与丐帮结怨,是自掘坟墓。三人听了他的话后,不由得都沉默下来。
歇得一会,那道人突然开口,慢吞吞地说道:“梁帮主,我三人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既然约了你来,便要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绝世神功,才不虚此行。”他说话的速度太慢太慢,让人感觉等得耐不住。龙圆圆忍不住又格地笑出声来。那道人回头横了她一眼,便闭口不语。
梁飞龙道:“慢道人说话慢,但闪电刀法却快如闪电。”这句话一是夸赞慢道人功夫了得,另外一面好象是对龙圆圆说的,提醒她万万不可以貌取人。
那尼姑一扭身,跳到了椅子上,面对梁飞龙,但仍然比他低了半个头。原来却是个侏儒,坐在椅子上看不出来,待她站起来,才看出她身高不足三尺,面相却已经苍老,她正要开口和梁飞龙说话,龙圆圆见到她的样子,再也忍禁不住,伏在桌上哈哈大笑起来。那尼姑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讥笑她身材矮小,龙圆圆这一来便犯了她的大忌,只见她怒目一睁,拂尘一晃,“嗤嗤”几点寒星便射向龙圆圆。
龙圆圆涉世未深,并未想到这么一笑便招来杀身之祸,颜丹心也未料到她会突下杀手。眨眼间几枚暗器直奔龙圆圆面门而来,如若射中,非身受重伤不可。梁飞龙突然将手一伸,那几点寒星便不见了踪影,只听他说道:“痴师太是前辈高人,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这次就当是吓吓他,让他长长记性!”说完将手一摊,十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手心上闪闪发光。痴师太见梁飞龙轻描淡写便将自己的“追风针”捞在手中,对方武功当真是深不可测,当下“哼”了一声,狠狠瞪了龙圆圆一眼,别过了头,不再言语。颜丹心知道龙圆圆这三笑便将江湖中三个魔头得罪了,心中暗生戒备。
梁飞龙伸出手掌向桌上平平一抹,手中的十几枚银针便没入了桌面,深嵌入桌中,这手内功真是惊世骇俗,要知道那针又细又长,要陷入桌中,寻常强硬之物难上何止十倍。颜丹心也暗暗佩服不已,寻思:“梁帮主好深厚的内功。”暴和尚喝道:“姓梁的,任你有多高武功,我巫山三奇要怕你就不在江湖上混了,动手吧。“说完呼地一拳向梁飞龙面上打去,梁飞龙侧身避开。说道:“且慢,我有话说。”暴和尚道:“要打便打,啰啰嗦嗦干什么?”梁飞龙道:“比武有文斗和武斗两种方法,三位要文斗还是武斗?”三人齐声问道:“何谓文斗?何谓武斗?”梁飞龙道:“文斗便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只谈招式,不动拳脚,只比内力,不比外功。武斗便是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三位是选文斗还是选武斗?”三人道:“巫山三奇纵横江湖几十年,何时占过人便宜了,文斗武斗随你选,我们都奉陪到底,免得日后江湖中人说我们以三欺一,以众凌寡!”
梁飞龙喝彩道:“好,不愧是巫山三奇,胸襟气度高于常人。武斗过于暴力,不小心非死即伤,还容易伤及无辜,对店家酒楼财物也大有损坏,文斗最好不过。”巫山三奇道:“怎生斗法,悉听遵便。”梁飞龙挥手叫了店家过来,说道:“你们将桌子清理干净。”这时酒楼上的人除了颜丹心和龙圆圆在之外,全部吓跑了。店家依言将中间四五张桌上的杯碗盘碟清理了。酒楼上的客人从未见过这等比武的方法,都感好奇,不多时,看热闹的人便楼上楼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见梁飞龙脚尖一勾,一个凳子轻轻飞上了桌面,再一勾,另一个凳子飞起叠到了刚才的椅子上,又一勾,再一个凳子飞起到适才的凳子上,三个凳子一叠,距楼顶不过一尺左右的距离。众人见那个凳子高高叠起,却纺丝不动,就象人用手一张张细心叠起来一般,不由得又惊又佩。此等逼仄之地,对力度的把握和重心的掌控,非一般人可以做到。梁飞龙微微一笑,抱拳对巫山三奇道:“请了。”
暴和尚道:“好内力,不过却难不到和尚我。”说完,右腿连勾,三个凳子倾刻间便叠在一起,稳稳当当,不曾有一个倾斜。
慢道人慢吞吞地道:“想必老道也还能对付。”说罢,陆续将三个凳子叠了。痴师太也如法炮制,将三个凳子一一叠起。虽叠得不如梁飞龙三人的整齐美观,但也是方方正正,不偏不倚。
梁飞龙说道:“好。”回头对店家说道:“店家,拿一百个碗,几坛酒来。”那店家正担心四人损坏了酒楼的桌椅杯盘,但又不敢惹这些江湖豪客,正迟疑间,梁飞龙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元宝,足有五十两之多。说道:“你的损失我负责赔偿,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店家见有了偌大的一锭元宝,又有热闹看,当即令人准备,不多时,便将所要之物准备齐全了。众人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见梁飞龙脚尖一勾,一个碗便飞起稳稳落在最上面的凳子之上,如此连续十几下,那碗一个接一个飞上叠起,并未破碎一个,也未落空一个,全部整整齐齐叠起,此时,碗缘距楼顶也不过两寸左右距离。
众人只看得目瞪口呆,如果说叠凳是武林二、三流好手都可做到的事,相比之下,这叠碗又难了数倍。到了此时,龙圆圆和颜丹心也不由自主站起身来,看这场好戏如何演下去。龙圆圆天生顽皮胡闹,浑忘了刚才开罪了巫山三奇,拍手叫道:“好啊,好啊。”她这一叫,其余人等也跟着叫起好来。暴和尚怒喝道:“嚎什么?大惊小怪,这有什么稀奇。“当即用脚将碗一一勾起,叠得和梁飞龙的一样高,也未曾失手一次。众人又喝了一回彩。接着慢道人、痴师太也一一学样,将碗叠起。不过,慢道人碎了一个,痴师太却碎了两个才叠得和梁飞龙、暴和尚一样高。显见慢道人输了一筹,痴师太却又比慢道人稍逊。
梁飞龙拾起地上的一坛酒,拍开瓶盖,提起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赞道:“好酒,是陈年绍兴女儿红。”将一口酒含在口中,丹田运气,口中一股酒线射出,缓缓注入叠起来的碗中,那酒线粗细均匀,既未洒下一滴,也未溅到楼顶一分,要知道此时碗缘距楼顶不过两寸不到。不多时,那酒便装了满满一碗,不多不少,恰至碗口边缘。梁飞龙将气一收,酒线立收,咕咚一声又将口中之酒咽入肚中。抱拳到巫山三奇说道:“献丑了,三位请。”如果说刚才的叠凳子、叠碗考量的力度和精确度的话,那现在向碗里注酒考量的才是真正的内功修为。
暴和尚脸色发青,提起一坛酒,仰头将酒倒入口中,半蹲了个马步,口中酒缓缓飞出,斜斜落入碗中,众人见那酒线极慢极慢,堪堪沾到楼顶,但又差了那么一点点,都为他捏了一把汗。但那酒始终也未洒落或溅出,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酒碗已经注满,暴和尚将酒线一收,众人见他满脸通红,额出已经冒汗,显然已经竭尽全力,但这份内力,已经到达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都暗暗佩服。
梁飞龙说道:“暴和尚好精湛的内力,今天梁某见识了。”暴和尚哼了一声,说道:“不知梁帮主是在夸我还是损我。”梁飞龙微微一笑,对慢道人和痴师太说道:“到二位了,请。”慢道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贫道自忖做不到不让酒溅出一滴,贫道认输了。”痴师太道:“梁帮主,贫尼滴酒不沾,这一场我就免了吧。”众人估计她也是难以做到,便以此作为藉口。梁飞龙便道:“师太不会饮酒,这场不比理所当然。”
暴和尚道:“梁飞龙,这场贫僧并未输给了你,我们虽一三敌一,但也不能算我们输了。”梁飞龙说道:“这个自然,这一场我们打成平手,为了公平起见,这第二场如何比法,请三位出题便是。”暴和尚等三人商议了一会,说道:“第二场就地比试,我们一个和你比快、一个和你比柔、一个和你比力。我们三人素来称不离砣,砣不离称,三人恰人一人,一人恰似三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同进退,梁帮主及众位千万别以为我们在占便宜。”梁飞龙道:“这个在下知晓,巫山三奇一向如此,在场之人自也会理解。”他生怕有江湖人士在场,传出去巫山三奇以多胜少,辱了他们的声名,所以,当众为其解释。三奇知他好意,见他行事光明磊落,不由对他多了一分好感。
慢道人走近桌前,高声道:“贫道先来。”从腰间抽出一把二尺余长的短刀,围着身前的桌子闪电般劈出,众人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面部冷风飕飕,刺得双眼难以睁开,片刻后慢道人收刀而立。持刀傲然道:“请多多指教。”众人见那桌子丝毫无损,都有点莫妙其妙,隔得一会,才听哗啦啦一声响,适才的桌子凳子和碗碎成无数块,轰然倒地,堆成一堆,再细看之时,桌凳碗都被慢道人用刀砍成了大小相同的无数块,桌子和凳子倒不奇怪,因为是木制的,对高手而言,要做到不难,最难的是那十数只瓷做的酒碗,每只被劈成十余块,但都均匀整齐,未有一只破碎。
梁飞龙赞道:“慢道人就是慢道人,闪电刀快逾闪电,精准无双,果真是名不虚传。”慢道人面有得色,慢慢将刀还入鞘中。痴师太不甘示弱,叱声道:“看我的。”话音未落,便象只凌空的燕子般一飞而起,她身材本来矮小,嗖地一声蹿到叠起的一条凳子腿间,那凳子腿与腿间的空间异常狭窄,她身材虽然矮小,但要钻进那凳子腿间也是非常不易,痴师太双脚勾起,搭在了第二个凳子之上,众人尚未看清,她又到了凳子的腿间,瞬间便到了第三个凳子腿间,然后将双足举起将凳子顶上叠着的十余个碗一个个用脚夹起,放于下一层的凳子之间,如此三次,将哪些碗一个个送到了桌子之上,又再一个个叠起。然后身子一卷,用腿腰缠住了哪十余个累起的酒碗,滴溜溜转个不停,真看个众人眼花缭乱之际,都在为她提心吊胆,她突然停下,身形一晃,便已经站立于地,哪十余个碗仍然转个不休,却没有一个掉落破碎。过得半晌,那一叠碗方慢慢停住了不转。
痴师太对梁飞龙说道:“梁帮主,贫尼献丑了。”梁飞龙叹道:“以住闻听痴师太的‘千柔功’已轃化境,今日算开了眼见。你刚才所展示的千柔万变,梁某又如何能够做得到,这一场不比了,我认输便是。”
痴师太一怔,说道:“练千柔功对身形要求极严,严格的说来,这是贫尼占了先天的优势,其实……”痴师太话还未说完,梁飞龙抬手制止道:“师太,适才比武之前,只说输赢,并未讲条件,梁某输了便是输了,绝不抵赖。”暴和尚喝道:“好汉子,不愧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果然是言出如山。这一场虽然你输了,但刚才我们一平一胜,如若第三场你赢了,我们仍是平局。这第三场,该由你出题了。”梁飞龙说道:“好,那下一场就比内力,我们…”这时有两个叫花子打扮的人匆匆跑上楼来,扒开人群,来到梁飞龙面前,众人看这两个叫花子身上破衣服打了许多补丁,其中一个身上挂了五个小布袋,另一个身上挂了六个,身上挂了六个布袋的人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梁飞龙听完后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抱拳对巫山三奇说道:“三位前辈,适中帮中兄弟来报,我丐帮出了件大事,梁某这便要速去处理,这比武决胜负定高低之事,便再择时日如何?”
暴和尚道:“是不是你估摸不是我三人的对手,唯恐输了贻笑江湖,要找借口逃跑不成?”梁飞龙脸色微变,正色道:“前辈何出此言,梁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遑论只是论论武功高下输赢,你也太将梁某看得小了!”
慢道人道:“我们不是不信你,只是我们三人素喜热闹,若你真有事,我们随你一起去看看玩玩。一旦你被别人失手打死,哪我们三人以后要和你分个高低也是不成的了。”
痴师太道:“说得对,说得对,这普天之下,除了我们三人外,谁也不能伤害于你。不然便是和我们过不去,所以说,我们必须跟着你一同去才行。”
梁飞龙见这三个人蛮不讲理,胡搅蛮缠,心中记挂着帮中的事情,也懒得和他们啰嗦,说道:“三位既要同去,那也随得你们高兴,梁某先行一步了。”说完,从窗中一跃而出,蹿到了对面屋顶。那暴和尚跑到窗前,高声问道:“你们是去哪里?”只听梁飞龙声音远远传来:“城南五十里处的红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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