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一间川菜店，楼上的房间之中，藜拿着菜单正在点菜。
酸菜鱼、夫妻肺片、回锅牛肉、毛血旺、干锅牛蛙、口水鸡……
除了一盘皮蛋拌豆腐，没有不放辣椒的。
点完了菜之后，她还调皮地备注了一句“请务必要辣死我，谢谢!”
可是菜上桌以后，她就知错了。
“啊!要死了～要死了～”
藜一边吃，一边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嘴唇红红地，分外艳丽。
穆茗杵着脸看着窗外，小男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父子俩其乐融融。
穆茗看着这对父子走远，轻轻笑着。
“哥哥，辣!”
阿银伸出小手摇了摇穆茗的胳膊，吐了吐舌头。
穆茗将一杯冰镇的橙汁递给了她，看着小肥龙咕噜咕噜喝着橙汁的样子，忍不住心生怜爱，揉了揉她的头。
“你……你好，可以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
隔壁桌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走了过来。
梳着麻花辫，带着厚厚的圆框眼睛，脸圆圆地，不算漂亮，一迎上了穆茗的眼睛，脸颊便微微泛红。
隔壁那桌的人纷纷哄笑起来，说着吴侬软语，有老人，也有小孩，应当是一家人出来聚餐。
“好的!”
穆茗接过了她的手机，退后了两步调整光线。
“谢谢!”
女孩子坐在座位上，有些害羞地伸出剪刀手。
“咔～”
一家人暖暖的笑容定格在画面里，很是温情的瞬间，让穆茗有些羡慕。
闲聊了两句，穆茗这才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游客。
立春时节，洛城的雪茶花开得正艳，是旅游的旺季。
从餐馆里出来之后，穆茗和两只主子便沿着街道开始散步。
那个女孩子似乎鼓起了勇气，追了上来。
“等一等，可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小姑娘涨红了脸，心跳得飞快。
穆茗闻言，攥着藜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身着红裙的公主在月光下亭亭玉立，一笑生花。
那女孩子见了藜，脸色顿时黯然了下去，留下一句抱歉之后，便远远地跑开了。
穆茗没有说什么，只是挽着藜的手穿越人海。
广场中央的电子屏里，播报着实况转播，议员赵墨正在记者招待会上致歉。
“很抱歉，我们赵氏集团的内部，有某些人被利益蒙蔽了双眼，他们忘记了初心，选择了恶魔为伍。我身为赵氏的家主，难辞其咎。”
“赵天恒与升华组织同流合污，暗中进行着人体改造实验，实属最大恶极!”
穆茗站在广场中央，漫天纷纷的花雨洋洋洒洒地落下。
“老赵……”
和他一起并肩作战，救下了无数人生命的战友，被污名化为罪人。
而真正的罪人，却紧握着以鲜血换来的权柄，大义凛然地高呼着正义。
那些被赵天恒从危机中拯救的人，不曾窥见真相，便对他斥以歹毒的诅咒。
“真是遭孽啊！”
“该死的东西，居然和那帮丧心病狂的疯子混在一起!”
“死的好，这种人就是祸害!”
“那个古神要是复活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穆茗在一旁听着，很想大声地告诉他们。
“赵墨说的都是假的，他才是最大的骗子!”
“赵天恒他是个英雄，是他，救了你们所有人!”
“是他们和海琴家在暗地里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和升华组织无关，和赵天恒无关!”
他很想，很想大声地将真相公之于众。
可是他的声音太渺小了，不会有谁听到他的呼唤。
即便其他人听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他斗得过身为议员的赵墨吗？
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各怀心事，谁也不愿意了解谁。
这人世间，本就各自下雪，各有各的晦暗与皎洁。
在万千明灯之中，穆茗独自行走，越过黑暗的小径，远离了城市的喧嚣，远离了绚丽的霓虹灯，远离了热闹。
他来到了与赵天恒告别的那个山坡，这里只剩下寂寞。
月明星稀，清风拂面，虞美人仍旧默默地盛放。
穆茗随手在路边折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放在了赵天恒的墓前。
他躺在草地上，夜的气息，露水的气息，如潮水一般淋在脸庞。
藜和阿银安静地待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穆茗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赵天恒对他说：“穆茗，拼尽全力去战斗吧!和这个冰冷的世界战斗，和死神战斗，然后赢给我看!”
说完，他便微笑着，消失在了虞美人盛开的山坡。
“老赵……”
穆茗缓缓睁开眼，看着闪烁的繁星，目光变得坚定而执着。
回家的路上，从外地来赏花的游客络绎不绝，这是洛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洁白的雪茶花，开遍了整座城市，像是将软绵绵的雪揉在了一起，喧闹的大街都被染成白色。
雪茶花是很美的，但花期很短，和樱花有些像。
那么短暂的生命，在夜里无法尽情展现它的美，不是很遗憾么？
所以每到这个时节，洛城就会亮起千千万万盏明灯，照亮这些绚烂的花朵，只为了有人能在夜里，欣赏到它们的美。
飘落的花瓣沐浴在微光中，如细雪轻舞，裹挟着淡淡的茶香，落在少年的发间，落在少女的眼睫。
藜突然心血来潮，夺过穆茗的手机，拉着他的手就要合影。
阿银见状，又蹦又跳地也要吵着合影，挤在了穆茗和藜的中间。
三人的脸挨在一起，挤在小小的屏幕里。
穆茗配上了“一家三口”的文字发到了空间，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
到棚户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那辆迈巴赫开走了，穆茗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又有些失落。
洗漱完之后，和两只主子一起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电话铃声响起，看着来电提示上显示的伊儿。
他思虑再三，还是按下了接听。
“喂？”
“茗，明天回学校上课吧。”
阮伊儿略显清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穆茗稍稍愣了愣，半晌才问道：“我，还可以去学校吗？”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阮伊儿柔声说道，这是《飘》里面的最后一句话。
来日方长，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穆茗闻言，把脸埋在枕头里，轻轻地道：“我知道了，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有!”
阮伊儿的声音简洁有力。
“说吧。”
“晚安!”
无足轻重的两个字，却又温柔到骨子里。
她向来不善言语，要说的话并不多。
“晚安!”
穆茗轻轻哼了哼，看不到脸上的表情，挂断电话，便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早晨六点，穆茗早早地起床洗漱，给两个主子做了早餐，换了运动服出门晨跑。
回来的时候，那辆迈巴赫又停在了门前。
蓝依站在门口，拎着餐盒，望穿秋水。
穆茗见了她，目光躲躲闪闪，视若无睹地朝着房子走去。
“茗儿!”
蓝依快步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给你做的早餐。”
“不用了，谢谢。”
穆茗缓缓把自己的手抽出，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蓝依对他的好都是真的，从未有哪个长辈像她这般宠溺过自己，但他对穆氏仍然存有芥蒂。
“儿子，妈妈知道你很委屈。你放心好了，等你爸回来，我们一起收拾穆青云那个老混蛋，给你出气!”
蓝依愤愤地攥紧了小拳头，在孩子面前，一点也没有对自己公公的尊重。
穆茗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吃点吧，特意给你做的。”
蓝依上前摇晃着穆茗的胳膊，目光楚楚可怜。
穆茗仍旧有些不情愿，但没走两步就被蓝依抱住了。
“呜呜呜～就吃一点也好嘛。”
蓝依轻声呜咽着，像是软软的毛丝鼠，娇嫩的嗓音配上少女的外貌毫无违和感。
远远地看去，就像是抱住哥哥撒娇的妹妹，任谁也想不到她会是妈妈。
“好了好了，我吃就是了，你别这样抱我。”
穆茗禁不住她的撒娇，立刻举手投降。
“嘻嘻，我家茗儿真是可爱。”
蓝依眯着眼，将带着余温的餐盒递给了穆茗。
“我去楼上换下衣服，吃完东西，我就去学校了。”
穆茗拎着餐盒，朝着楼上走去。
“不用急哟，妈妈等会开车送你去学校。”
蓝依浅浅笑着，碎褶裙的裙摆在初晨的阳光下摇曳。
穆茗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揭开餐盒，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和浓汤，幽幽一叹。
吃完早餐，换好了衣服。
出门的时候，蓝依看着他，暖融融地笑着。
“喜欢吗？妈妈每天都给你做早餐好不好？真怕你在外面吃不好。”
“不用了，你那么忙，肯定没什么时间。而且，你做饭挺难吃的。”
穆茗摇了摇头。
蓝依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握紧了小拳头，嗔怪地瞪了穆茗一眼。
“真的不好吃。”
穆茗小声说着，有些无奈。
蓝依掩着嘴笑了笑，走过来一把抱住了穆茗，轻轻拍着他的背。
“茗儿，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蓝依很是愧疚地道：“我并不是来求你回穆氏的，回不回去都没关系。”
“这些年来，我也厌倦了家族里的明争暗斗。”
“在这样的大家族中，没有真正的自由可言。如果可以，我更希望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妈妈。”
“你在外面反而更自由一些，不用在意穆青云那个老不死的，也不用受他的管束。”
“你爸爸，就是因为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和家族里其他人虚与委蛇，这才浪迹天涯的。”
“在外面务必要照顾好自己，住香榭小区那边的房子也挺好的。我，你姑姑，你夕研姐，伊儿和莺萝，大家都很爱你。”
“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忙的，就尽管说。”
“之前我躺在床上没有办法，让你被抓走，受了很多苦。以后不会这样了，穆青云要是再敢利用你，妈妈拼了这条命也会保护你的。”
穆茗被她抱着，有些不知所措。
想要推开她，却又怕伤到这个母亲的心。
“妈妈，你再抱着我，我上课就要迟到了。”
穆茗冷不丁地一句话，让蓝依忍不住笑出声。
“走，我送你去学校。”
上车之后，穆茗坐在后排不发一言，蓝依亲自为他系好了安全带。
“这还是我第一次，送我家茗儿去学校呢。”
蓝依说着，满足地笑了笑。
穆茗闻言，默默低下了头。
过去，他总是很羡慕那些上学时有父母接送的孩子，如今也终于得偿所愿。
看着蓝依温柔恬静的侧脸，穆茗总是会想起她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傻孩子，你不是怪物，是折翼的天使。”
“天使？”
“对啊，我们家茗儿这么善良这么可爱，当然是小天使了。”
“就算你是怪物也没关系，我就当一个怪物妈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