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道士与吃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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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年前,大虞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改年号祥元。

  大虞新帝登基后,减税惠民,数十年善政,百姓有口皆碑,赋税大减后,官府屯粮反而有增无减,仅仅二十年,大虞百姓就从原本的六百万户激增至如今近千万户,对此,户部尚书古千秋曾有一言盖棺而定,“民生粮,粮亦生民!”

  天地不仁,常有灾祸,无一国一地有过例外,大虞亦是如此,祥元十四年,南海道三州水患,祥元十九年,更是有过一次几乎席卷全国的大旱,其他小规模的天灾地害更是不计其数。

  以往每遇天灾祸世,大虞朝廷都会以官府的名义开仓放粮,以赈济受灾百姓,自新帝登基以来,先是大减赋税,让百姓遇灾祸有自救自保之力,而后鼓励大虞以往数任皇帝所看轻商贾末流积极发展民间贸易,只保留了如盐、铁等对朝廷意义非凡的商品的经营权,于是,大虞民间商贸的发展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冠绝诸国,大宛王朝一位归隐山林的老帝师几年前曾有一言传遍大宛朝野,“大虞皇帝藏富于民,其心可比狼子,必与我大宛不善,不可不防!”

  大虞新帝掌权执政以来,治国安民几乎无可挑剔,唯独一样,最让大虞官员担心不已,那就是偶尔“不受谏”,一意孤行,其中又以官员任用这一方面最为“任性”,在皇帝眼中,向来是合我心意即可,如今朝野,上至二品大员,下至七品小吏,皇帝随手提拔的官员,起码占了两成,虽说目前还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纰漏,甚至让人不得不叹服的是还有人因此大放异彩,可谁能保证将来不会出问题。

  就拿如今的户部尚书古千秋来说,当初不过是一郡之长,小小郡守,因为一封“国粮三用”的折子,便有悖常理的连升数级,做了今天的正二品大员户部尚书,如今天下独一份的朝廷向国民购粮,就是此人执掌户部后极力促成的局面。

  现如今大多百姓每年都能余下些粮食,会有富商出面收购,再转手卖给朝廷,如此一来,官仓府库中的粮食在战备军用之际,便不会捉襟见肘,除此之外,灾年用于救济的粮食,也会由官府出面,从他处购粮用以赈灾,北境向来多事,尤以近年为甚,朝廷要备战,库粮自然不能毫无底线的挪做他用,所以,今夏少雨,旱情避无可避,官府肯定会大规模收购粮食,无利不起早的商贾,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商机,萧雨庭及徒弟一路上所闻所见的奇怪景象,根源便在于此。

  离开江阴辖境,萧雨庭并未选择来时的古旧驿道,而是从刚竣工没几年的崭新驿路回家。

  已经能勉强骑马缓行的向天涯,死死抓着马鞍,疑惑的问道:“师父,为什么会有人买这么多粮食,怎么吃的完?”

  萧雨庭手里攥着徒弟坐骑的缰绳,与徒弟始终保持着很近的距离,生怕小姑娘一个不小心摔下马去,虽说自家徒弟体魄坚韧,不至于有什么大纰漏,可毕竟是个姑娘家,如果大庭广众下出了丑,必然比挨了刀子还难受。

  听到徒弟发问,萧雨庭略微思索,认真回答道:“有的人天生就对‘铜臭’嗅觉敏锐,接下来会突然有很多很多人需要粮食,所以就有人买很多粮食备下,等有人要买,他们就以高一些的价格卖出去,谋取利益。”

  少女坐在马背上,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道:“那……为什么会突然有很多很多人需要粮食啊?”

  萧雨庭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问题的答案,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叹息道:“因为……它不让人好好活着……”

  萧雨庭师徒二人走得不快,踏上新的驿路,半日路程,才走出去几十里路,骑马毕竟不如马车安逸,刚刚适应马背的向天涯,已经在马背上来回晃悠了近半个时辰,少女到底是脸皮薄的,两条腿被磨得生疼,仍咬牙坚持了许久,实在受不了了,也只是弱弱地抱怨了一句:师父,骑马真累!

  远远地,一间茶铺出现在师徒二人的视野中,设在驿路旁的茶铺,自然不会是杀人越货的黑店,考虑到自家徒弟的处境,萧雨庭便提议歇息片刻。

  走近茶铺,早早就有手脚勤快的店小二上前牵马接待,茶铺占地不大,陈设简单,一座独立两层的竹制主楼,周围围上一圈竹墙篱笆,篱笆内潦草摆着**张桌子,荒郊野岭,这样规模的茶楼,委实不算小了。

  大概天热的缘故,在此歇息的几拨路人,已经坐满了五六张桌子,萧雨庭挑了个最边缘仍有太阳“照顾”的位置坐下,要了两壶凉茶,几张薄饼。

  见师父坐下饮茶,想着终于可以休息的向天涯,“别扭”的走到萧雨庭一侧坐下,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弹起,在一旁皱起眉头龇牙咧嘴。

  萧雨庭有些忍俊不禁,向天涯瞥见师父脸上的古怪笑意,愈发觉得难为情,咬牙轻轻坐下,本就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茶铺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此时正与手底下三五个伙计四处忙碌,不知何故,近期铺子里的茶客比平常多了不少,而且多是提刀挎剑江湖人,所幸都是很讲规矩的主,倒没有在茶钱上与夫妇二人难堪,偶尔遇到出手阔绰的江湖豪客,还能得到不少赏钱。

  眼尖的老板娘瞅见了向天涯的窘态,经验使然,一眼便瞧出少女是个刚会骑马的雏儿,估计一路上还没少遭罪,于是放下手头活计,转身从自己椅子上拿起一个垫子,径直走向萧雨庭师徒二人。

  “好俊的女娃娃,真可怜,家里人都不知道心疼!”

  妇人走到向天涯身前,拍了拍少女肩膀,然后望向萧雨庭,笑着打趣了一句。

  萧雨庭知道妇人并无恶意,只是无奈一笑。

  少女鬼使神差地接过老板娘递来的垫子,接着望向师父,见萧雨庭微微点头,才起身向妇人致谢,只是在离开座椅的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铺子里三五成群,大概四五伙人,邻桌七人围坐一起,皆是一色的长鞘大刀,革甲加身,应该是走货押镖的镖师,另外一桌,四个公子哥装束的年轻人,加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翁,应该是结伴游历江湖的世家子弟,有趣的是,四个公子哥中,有两人女扮男装,不知又是被哪本侠客演义小说蛊惑,做出这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愚蠢做法,那两人身形曼妙不说,胸前更是有着军中武卒都望尘莫及的高耸,之后一桌,就不那么出奇,四名女子,一样装束,必然是某个宗门子弟,再就是一群约莫六七人的旅人,占了一桌,最让萧雨庭好奇的是茶铺另一端的一男一女,一个道士,一个女子。

  女子鹅黄裙衣,玉簪束发,身上有一块能隔绝外人探知玉佩,必然出自大家之手,女子身前摆着一大堆碗碟,估计,在萧雨庭到来之前,女子已经“大杀四方”了一番,至于道士,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肯定是修行者无疑,萧雨庭试图探知其根底,竟不知深浅。

  萧雨庭探知无果,本欲就此作罢,不曾想那道士也回头看了过来,先是微微皱眉,然后像是记起了什么,面露欣喜神色,端起茶碗,走向萧雨庭。

  这一切,向天涯自然看在了眼中,于是偏头低声问道:“师父,这个道士是来找麻烦的吗?”

  萧雨庭没有回答,一直盯着那个约莫是腿瘸的年轻道人,右手有意无意放在了长刀“十三”的刀柄上。

  年轻道人走得不急不缓,来到萧雨庭桌前,放下茶碗,作了一揖,极认真的开口道:“萧先生,久违了,小道张遗,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萧先生。”

  萧雨庭缩回右手,起身还礼,疑惑道:“如若我没有记错,我与足下似乎未曾谋面?”

  那自称张遗的道人微微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接着说道:“小道来自武当,当年萧先生上武当找家师议事,小道曾远远见过先生一面,所以,我识得先生,先生却不识我!”

  萧雨庭止住胸中诧异,笑道:“原来是三封真人的高徒……”

  萧雨庭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只见先前与道士同桌而坐的女子,端着一盘精巧吃食走过来,一边不停的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含糊不清的问道:“小道长,你朋友啊?”

  没等道士回答,女子便自顾自在萧雨庭对面坐了下来,道士张遗歉意的笑了笑,介绍道:“周姑娘,这位是昆州萧先生,我同萧先生先前见过,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萧先生,这位是周雪周姑娘,是小道下山后遇到的!”

  简单的介绍过后,几人一同入座,那位小道士称作周雪的女子,是个不拘小节、食欲很好的姑娘,入座后,便把手中的盘子递到向天涯面前,说道:“小妹妹,你吃不吃?很好吃的!”

  向天涯连连摆手,说道:“我不饿!”

  周姓女子似乎有些惋惜,大概是觉得吃东西这样美好而又前途无量的道路上,只有自己,实在遗憾。

  接下来就是一些从何出来、到哪里去的你来我往,向天涯在陌生人面前向来少言寡语,插不上话,百无聊赖之际,偶然听到隔壁桌几个胡子拉碴的叔叔们聊起了江阴的事情,来了兴趣,就仔细听了起来。

  “唉,你们听说了吗,江阴出大事了,鬼族与困龙殿的妖人联手,生出好些事端呢!”

  此言一出,同桌中立马有人附和道:“没错没错,前段时间,江阴郡城可是群雄聚集啊,连多年不问世事的江湖楼都出手了!”

  挑起话头那人见整个茶铺内的茶客都对此事生出了兴趣,安静听了起来,神色颇有些自得,接着说道:“其他的不说,单讲这沉寂多年的江湖楼重出江湖,就是武林一大幸事啊!”

  向天涯瞥了眼师父,见师父无动于衷,然后轻轻挪动垫子,开口问道:“为什么说这是武林幸事啊?”

  有人发问,挑起话头那人自然乐见其成,饮下一口浓茶,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女娃娃你有所不知啊,这江湖楼可是这整座江湖最为神圣的存在啊,具体为何,我也不知,只是这天下江湖,谁人敢对江湖楼有半点不敬,江湖楼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绝顶高手?远的咱不说,就前段时间在江阴大放异彩的年轻楼主,可就完成了临场破境,六境轻松斩杀七境高手的壮举,这才是我辈武人的楷模啊!”

  男子顿了顿,接着说道:“那场战斗,不可谓不惊天地泣鬼神,听说那年轻楼主,临阵破境,自悟‘归去来’一刀,便斩杀了那困龙殿的七境妖人,我还听说了,那一刀的威势可是让整座大山都下陷三尺有余呢!”

  茶铺内众人纷纷惊叹的同时,那与四名“公子哥”同座的白发老翁嗤笑道:“无知鼠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先前说得津津有味的男子更是怒目而视,当众拆台,尤惹人厌。

  小姑娘向天涯更是不乐意了,又不好太过失礼,只得大声问道:“老人家何出此言?”

  那白发老翁冷哼一声,“那江湖楼楼主固然少年英雄,可要以六境之力,陷山三尺,痴人说梦!”

  老翁话音刚落,立马有人质疑道:“你这老儿,口气忒大,你如何知道六境陷不得那山?”

  老翁抚须一笑,“不巧,老夫资质愚钝,如今也才六境造化,陷不陷得那山,老夫不知,难不成你知?六境之力,搬挪丈余巨石尚且费神费力,陷山三尺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我看,那江湖楼楼主不过是借机为己造势而已,七境高人岂是说杀就杀的!”

  坐在身边的六境高手,自然比传闻中才存在的“高人”要更具威慑力,当老人自暴修为,茶铺中顿时鸦鹊无声。

  向天涯有些委屈的看向自己师父,萧雨庭笑了笑,示意徒弟不要介意,如何行事自己选,世人评说由他去嘛!

  白发老翁似乎很享受众人畏惧的感觉,傲然道:“实不相瞒,老夫此次出门做事,正好路过昆州,如若遇到那年轻后生,定要切磋一番,也好叫他知道山外有山的道理!”

  听到这话,众人越发不敢言语,唯有那四名某宗派弟子中为首的女子,不咸不淡的说了句:“那晚辈便恭候前辈佳音了!”

  老翁自然听出了那女子的话外之音,回应道:“只管等着便是!”

  萧雨庭放下茶碗,淡淡道:“前辈是人称六境第一人的摘云手袁老前辈吧!老前辈德高望重,何必与晚辈后生置气!”

  “老夫正是袁天德,我这一生,最是不屑那些沽名钓誉之徒,置气倒不至于。”

  萧雨庭轻轻挑眉,认真道:“既然如此,那祝前辈旗开得胜!到时还望前辈赏脸,喝晚辈一杯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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