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宋一朝,宫禁之严,远远比不上后世的明清,这故然和官家有意展示亲民之举有关系,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政事堂位于禁中,南渡之前,那些史上留名的贤相就不只一次深夜敲开过宫墙的大门,官家若是成了年,还要衣冠肃整地从龙床上爬起来,若是只有太后柄政,就连稍许嫌隙都顾不得了,还惶论其他?
谢氏便是这样子挣扎着爬了起来,随侍的女官自知劝不住,言语之间已经带上了哽咽:“深宵春寒,圣人好歹多加件衣裳,太医再三叮嘱过了,不可再受凉了,万一有个好歹,奴等万死莫赎。小说”
“叶少保归朝,老身这病就好了一大半,他七十有六,尚且不辞辛劳,连一个晚上都没歇,漏夜求见,可知事情紧要,你这厮,不好好侍侯更衣,只管饶舌做什么?”
对于叶梦鼎的回京,谢氏没有任何意外之喜,盖因从他们一行人渡过大江到达平江府的那一刻,就有快马沿途传信,等到了临安城,皇城司属下的耳目更是一刻不停地向宫里回报着行程,何时进的门,从哪里过,到了哪里,呆了多久,谢氏都一清二楚,唯一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对方居然连一个晚上都没等,就径直入了宫。
想到这一层,她的心里不由得一动:“城中有事发生么?”
女官不防她突然问到这个,微微一怔:“半个时辰前,枢府属吏持诸相公签发的公文,出了余杭门。”
不能怪她记性太好,整个晚上就这么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那些尽职尽责的耳目们当然也不会放过,只是她认为这种事情还达不到惊动圣人安歇的地步,故此才压了下来。
谢氏默然不语地任宫中侍女为自己穿上大装,心中却在暗暗揣测叶梦鼎的入宫,会不会和这件事情有关?她只是个听政的妇人,真正的军国大事,往往是政事堂自行决定之后,才会送到她的面前,用上一次玺,而往往这时候,事情已成定局,等于就是知会她一声罢了。
既然是枢府属吏,必然和军务有关,如今军情如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浙西路臣、判临安府吴彦恺!”叶梦鼎正色答道。
谢氏惊得目瞪口呆,如果到现在还不明白这只老狐狸打算干什么,那她这么多年辉煌无比的宫斗生涯就算白过了。
以吴坚为山陵使祭扫先帝陵寝,是一项莫大的荣誉,而把刘禹调回京,让他出知临安府,便是顺理成章之事,毕竟他曾有过大功,哪怕功过相抵不升不贬,坐上那个位子也没有疑义的。
可问题是,吴坚凭什么要给刘禹让位?谢氏狐疑地盯着叶梦鼎的脸,只看到了一脸的坦然,她很想问上一句,你们是私底下做了某种交易么,还是他欠你一个情要还?
“老臣斗胆,在此卖个关子,一切明日就会见分晓,出任山陵使,吴彦恺只有满心欢喜的。”
这个老东西,谢氏不禁暗自腹诽了一句,她最烦人家说半截话,若是个普通臣子,哪怕如陈宜中那般位极人臣,也会毫不客气地质问回去,可是对上叶梦鼎那双老而弥坚的眼睛,不知怎地,本能地就选择了相信。
“夜深了,老臣叨扰圣人过久,不胜惶恐,乞请恕罪。”
这就打算告辞了,谢氏满腹疑问地将他送出大殿,出门的时候,叶梦鼎还不忘劝了一句:“外头风大,圣人留步吧,老臣走了。”
眼见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阶下,谢氏转身看着灯火通明的大殿,和两旁影影绰绰的宫人内侍,猛然省觉,叶梦鼎今天夜里所有的话,都不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