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疏星淬溅。
平安镇大荒山的密林深处,一条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曲径通幽,初极狭,才通人,待走到道路尽头,才发现竟是一处极为宽阔的演武场地。
由于它既安静又隐秘,于是,平安镇几乎所有修行武道的孩子,都会在白天齐聚于此,交流功法,切磋技艺。可到了晚上,这里空无一人。
此时此刻,那些嘈杂打闹之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一抹瘦削的少年正废寝忘食地修炼,迎着猛烈的山风挥汗如雨。
然而,令人惊讶地是,少年手中舞动的功法,似乎并不算什么高明的拳术。更准确一点,它与传统的长拳套路截然不同,翻来覆去都是踢、打、摔、拿、拧几个基本动作,简单干练,但毫无美感。可是,明眼人可以觉察出,这套拳术舒展大方,动作灵活,刚猛有力,每一招都是杀招。
它几乎就像,不,它简直就是现代都市里的军体格斗术。
少年练拳累了,径直倒在空旷的演武场中央,四仰八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就是白天在测脉仪式上经历第七次失败的萧然。
萧然的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憋得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所以才偷偷瞒着芊芊和龙老头,蹑手蹑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发泄情绪。
“啊……”
一声怒吼响彻云霄!
萧然将内心积压多年的怨愤一股脑儿喊了出来:“老天爷,你究竟要玩老子到什么时候?在那个世界你玩我?到了这个世界你还玩我?你当老子是橡皮球,想玩就玩啊?靠!”
是的,你听得没错,萧然一直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是两世为人的穿越者。
上一世,萧然生于一个现代军人的家庭,父母均是特种兵,自小他就被父亲逼迫着强身健体,练习军体格斗术,以期未来长大后,子承父业光荣参军,保家卫国。可事实上,萧然根本不喜欢参军,他也不懂父母口中的军人荣耀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为此,他和父母曾发生过无数次的争吵,叛逆时期,争吵更甚。直到十八岁的成年仪式,他在酒吧和一帮狐朋狗友鬼混宿醉,不小心触电身亡,他依然没能理解父母口中的荣耀!
这一世,萧然重生在一个古代军人的家庭。不同的是,他的父亲是大燕帝国的羽林王,母亲是大燕帝国的景阳公主,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长大,是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子。某些时刻,萧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他的身边始终有人陪伴,再不会有人把他丢在空荡荡的家里,无人问津。
可偏偏在他八岁那年,一切美好的生活轰然破碎。
家没了,父亲莫名死了,母亲下落不明,连他引以为豪的先天满气境武脉,也被人以一掌打成了废品武脉。萧然赌誓要复仇,可他不分昼夜刻苦勤修了七年,却丝毫没有进展,这难免让他心怀怨愤。
这是一个奉行武道的世界,亦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
脉气,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修炼的主体元素。几乎所有人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与脉气息息相关。经过一代又一代的朝代更迭,成千上万的武道先辈前赴后继地潜心修炼,上千年的历史演化,最终形成如今标准化的脉气修炼体系。
第一,是武者等级。天下武人分九品,九品之上,便是四大境界,金刚炼体,形意炼气,般若炼心,然后,悟大道而通玄。当然,大道通玄并不是终点,在它之上还有更为神奇的神玄四境,分别是人玄境,地玄境,天玄境,神玄境!神玄之后,武者成神,儒者成圣,释者成佛,道者成仙,医者成祖。
可是,这些都是萧然可望而不可即的,因为它只是最差劲的三重脉气,突破十重脉气遥遥无期,连最基本的武者都算不上。
第二,要讲的是修炼脉气的功法。武人有先天强弱之分,功法亦有高下立判之别,分为四阶三等。四阶为天、地、玄、黄,每一阶分为上、中、下三等。
功法强弱,武者等级,都决定自身脉气修为的强弱。当你的脉气程度不如对手的脉气雄厚时,就很容易被对方脉气入体,扰乱心脉。譬如萧然,就是被慕容无双以催枯泣朽的一掌,震得武脉被废。
第三,也是最后一项,武技。武技和功法一样,同样分为四阶三等。但它的修炼却必须要以足够的脉气和强横的体魄支撑才得以施展,否则强行使出武技,反而会被武技所累,轻则经脉错乱,重则成为废物。
除此之外,这世间不排除还有一些诡异的秘技,这种秘技极为稀缺,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若无异于常人的心智,绝对难以修炼成功。当然,除了需要脉气支撑,它还会靠着燃烧生命为代价,施展超越阶级的强大力量。只不过,透支生命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死!
可即便如此,大陆上每每出现秘技的踪影,总能吸引万千高手趋之若鹜,甚至为之拼命。
萧然还不想早早的死掉,他也没机会接触这样诡异的秘技。
最重要的是,萧然身上还背负着一个赌誓,他要重回帝都紫薇城,报萧家的血海深仇!
事实上,萧然所了解到的最强横的武技,也不过是平安镇功法阁里,一种名为大金刚拳的武技,似乎是创立平安镇的一位佛门僧祖所留。至于功法,大多是家族秘传的,萧然一个外来者,寄居他人篱下,自然也没机会接触。于是,他便只能笨拙地捡起最常见、也是最普通的小周天功法修炼。
萧然正长吁短叹感慨时,忽然,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眉头一皱,猛地从地上旋转跃起,借着身体的惯性,循着风声一脚踢了上去。
然而,一只盘根错节的大手悄然化解萧然的攻势。
“感知力不错,反应也够迅速,就是力道差了点儿!”大手将萧然的脚轻轻拨开,露出那张亲切熟悉却略带严肃的老脸,正是老龙头。
萧然惊诧不已,“龙爷爷?您怎么来了?”他苦修多年,虽然脉气始终停滞,但灵魂感知却颇为卓越。
“老头子年纪大了,幸好耳没聋,眼没花。”老龙头越过萧然,径直走向演武场中央,“这里虽然距离村镇较远,但距离我们的茅草屋却很近。”
萧然面带愧色:“对不起,龙爷爷,吵到您休息了!”
老龙头淡淡一笑:“不打紧,年轻人火力旺,心怀郁闷之事,发泄一下就好了。至于我,年纪大的人,本来睡眠就少。”
许是注意到少年身上散发的情绪低落和怨愤,老人拍了拍萧然的肩膀:“脉气测试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萧然疑惑地看着老龙头,毕竟才挨了一顿数落。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解道:“很好?龙爷爷,你确定?”
老龙头郑重地看着萧然:“确定!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当然做得很好!甚至说,优秀!”
“可我最后还是没忍住。”萧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哀怨。
“这就是我要夸你的!”老龙头负手看向夜空,解释道:“芊芊都跟我说了,你是因为那帮孩子欺负芊芊,他们乱嚼舌根骂我这个老头子,才忍无可忍出手打架!”
萧然默然,微微点头。
老龙头继续说道:“你明知不敌却偏要为了内心的守护而战斗,这般少年血性,你这个年龄,着实不易。”
“只可惜打输了!”萧然的脸上稍显遗憾。
“打输了没关系,日后打回来便好。”老龙头将目光收回,郑重地看着眼前的十五岁少年,“我且问你,你是否仍然记得七年前的赌誓?是否仍然日思夜想都要回到帝都复仇?”
老龙头不会忘记,七年前的某天夜里,那个酒蒙子提着一个孩子来平安镇托孤。孩子发着高烧,且深陷昏迷,可即便如此,他依然紧紧地握着双拳,嘴里始终喃喃重复着一句话——十年,我一定重返帝都,报仇!那一刻,老龙头内心柔软的一处角落被触动,他果断决定收养这个孩子,甚至不惜力排众议,辞去平安镇亭长职务,与家族决裂。
夜幕里,萧然漆黑的眸子忽然闪过一丝火光,他吐气开声道:“记得,从未遗忘。”
“好,那就不要去想今日的失败!一次小小的测验而已,说明不了什么?更阻止不了什么?”老龙头语重心长地说着,肺腑豪迈略见一斑。
“可我毕竟一直停留在三重脉气,七年间毫无进展!”
“那又怎样?”
老龙头的情绪忽然激动,他大手一挥,脉气纵横,震动周遭的林叶猎猎作响:“七年不行,就再练七年,还不行就再练十四年,二十一年……人生在世一辈子,总有一些事值得你豁出性命全力以赴!只要你谨记内心的坚持,三重脉气挡不了你,废品武脉拦不住你,十六岁年龄限制更加阻止不了你,因为早晚有天你会突破武境,重回紫薇城,问剑帝都!”
萧然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老兵,他忽然有一种错觉,老兵不老,而少年的他才是真的显老。
一时间,萧然内心所有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只觉得体内热血澎湃而激荡,随着退役老兵的话语而迅速沸腾。
是啊,三重脉气又如何?废品武脉又如何?十六岁年龄限制又如何?
七年不行,就再练七年,还不行就再练十四年,二十一年……总有一天,我萧然一定突破武境,重回紫薇城,问剑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