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x”李母轻轻推了推他道:“你再生气也不能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再说你吃,荣禄他们又怎敢吃。”
她劝了半晌,李父方勉强压下怒意,接过荣禄递来的饭吃了起来,每个牢房都会放着几只破瓷碗跟筷子,供人分食米饭之用。
在给每个人乘了一碗后,荣禄犹豫了一下,端起自己那碗放到瑞奕面前,低声道:“在这里就只能吃这个,好歹能填饱肚子。”
他这个举动自然被李父看在眼,冷哼一声道:“还管她做什么,这种人由着她饿死正好!”
瑞奕自双膝抬起头,直至这个时候,荣禄这才发现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神色凄凉,毕竟是自己打小看着长大的妹妹,看着她这样,荣禄心里也不好受,拍拍她的肩膀道:“父亲只是说说气话,莫要当真,赶紧吃吧。”
自被关进来后,瑞奕就不曾吃过任何东西,腹早已饥饿不堪,然却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荣禄,许久,有微弱的声音自那张没有血色的唇间逸出,“你不怪我害了熹妃吗?”
“你开心吗?”荣禄将长短不一的筷子塞到瑞奕手,望着默然不语的瑞奕道:“你告诉我,害了熹妃之后,你真的开心吗?”
瑞奕曾经以为将凌若自那高高在上的熹妃宝座上拖下来后,自己会很开心,但原来不是啊,在苏州的那两个多月,虽然衣食无忧,但她并不开心,反而常常感觉到孤独。那个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回忆,回忆小时候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以前的自己总觉得那段日子太苦,可后来发现,那段日子才是自己一生最快乐的,没有悲伤,没有难过,只有家人的百般呵护。还记得每到冬天的时候,姐姐都会拿几个烧剩下的炭放在一个暖炉,然后用旧衣裳做成的套子裹好,提前放在她被窝里,这样睡觉的时候,被窝就是暖烘烘的,一点也不凉。
夏天炎热的时候,她怕热睡不着,姐姐就拿着扇子给她扇凉,一直等她熟睡了才停下来;后来嫁到了李家,李耀光知道她怕热,家用不起冰,就提来井水放在各个角落里,使得屋可以稍稍阴凉些许。
每日不管翰林院里的事情再多再忙,他都会按时回来,拿着一把蒲扇坐在床边替她驱赶炎热,好让她安然入睡。而他为了前一日不曾忙完的事,往往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赶去翰林院,经常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十年岁月,她早已对这一切习以为常,直至离开李家,离开京城,才发现孤独好可怕,一个人好可怕,她只能靠回忆来填补心的空虚寂寞。若非腹意外来到的孩儿,她早已没有了任何念想。
蓦然回首,原来,她对李耀光并非无情,只是不曾那般轰轰烈烈,所以连她自己也没发现。
“我一直以为荣华富贵,出人头地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当我有着这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时,我现自己一点都不开心。大哥,我不开心,真的很不开心……”说到最后,瑞奕已是泣不成声,所有悔恨皆化为泪水落在肮脏不堪的牢房,她害了姐姐,害了父亲母亲,害了所有人。
李父把碗一摔,怒起指了抽泣不止的瑞奕骂道:“你还有脸在这里哭,若非你,我们一家老小怎会被关在这里,熹妃又怎会惹来一身麻烦!”。
荣禄怕他再打瑞奕,忙劝道:“父亲,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也无用,何况兰儿已经后悔了,您就不要再骂她了。”
“后悔能有什么用!”李父瞪了他一眼后对瑞奕道:“若这次熹妃娘娘没事便罢,否则,就算去到九泉之下,我也不会原谅你这个孽障!”说罢,他也不吃饭了,怒气冲冲地回到角落里坐下。
在荣禄等人的记忆,李父是一个很和蔼的父亲,少有对子女发火的时候,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是气极了瑞奕。李母则一旁暗自抹泪,瑞奕的所作所为,实在令她伤透了心,亏得她以前还一直在凌若面前帮着瑞奕隐瞒说情。
“不要哭了。”荣禄低身拭去瑞奕不住落下的眼泪,“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等父亲气消了就没事了,始终,咱们都是一家人。”
再次听到“一家人”这三个字,瑞奕哭得更加凶,兜兜转转了半辈子,一直在努力追求自以为珍贵重要的东西,却原来,最珍贵的东西一直在自己身边,是自己不懂得珍惜。
“好了,不哭了,快吃吧。”在荣禄的催促下,瑞奕抽泣着止住泣意,端起了地上的破碗,刚扒了一口,又有些担心地问道:“大哥,姐姐她……会没事吗?”
荣禄沉重地摇摇头,“咱们现在被关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苍天开眼,保佑若儿平安无事。”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凌若没事,则一家皆会没事,否则……
荣禄突然想到一事,忙问道:“瑞奕,你老实告诉我,当日是谁给你银子,让你说出若儿与徐太医的过往?还有刚才来的那个人又是谁?”
瑞奕心一跳,沉寂半响后方道:“这件事等我们能活着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再说吧。”
经过这件事,瑞奕已经深切意识到皇后的可怕,自己躲得这样小心,她都能找到自己,还有那群黑衣人,一个个身上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且神秘无比。此刻将皇后的名字说出来,根本没有任何益处,反而容易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再说,如果他们连这牢房都出不去,知晓仇人的名字也无用。
荣禄没有再追问,而瑞奕在吃了半碗糙米饭后将碗递给了他,“大哥,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才半碗而已,哪里会饱,尽管吃你的,不用担心大哥。”荣禄哪会不晓得她这点心思,瑞奕是怕自己没饭吃会饿着,所以只吃了一半就骗说饱了。
“我真的饱了,大哥你也吃点。”瑞奕说什么也不肯再吃,半碗米饭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直至荣禄今年刚满六岁的儿子捧着一只缺了小半边的碗过来,脆声道:“父亲,逸儿和娘都吃完了,这些饭给父亲吃,这样姑姑和父亲就都有饭吃了。”
“逸儿真乖。”荣禄感动地揉着儿子的脑袋,昏暗,江氏正盈盈望着他,当她与荣禄的目光在半空相汇时,彼此皆露出会心一笑,不管前路多么艰难绝望,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会有勇气去面对。
瑞奕怔怔地望着,她突然无比羡慕大哥,当年大嫂进门的时候,她还颇有言语,认为大哥身为朝廷命官,好好的大家闺秀贵族千金不娶大却非要去娶一个被人休掉的弃妇,实在有辱身份。所以即便后来江氏进门,她偶尔回娘家小住时对江氏的态度也不是太好。
直至此刻,她方才明白了大哥与江氏之间的那种不离不弃的爱意,若自己与李耀光没有分开,不知他是否会顾念着夫妻情份来牢看自己,还是说像有些人一样,大难临头各自飞?
正在怔忡之间,牢房前头隐约传来说话声,紧跟着一个人影往自己这边走来,牢房很暗,灯烛又在远处,乍一眼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得他的身影瞧起来有些眼熟。直到来人蹲下身,瑞奕方才勉强看清了他的模样,这一眼,顿时令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那里。
他……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他知道自己被抓回来关到了牢,所以特意来羞辱自己吗?
不,他不是这种人,再说自己入牢不过是今天的事,他又怎么会知道;可若不是这样,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瑞奕心乱如麻,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面对李耀光,她既想见又害怕,很是矛盾。
李耀光并没有发现瑞奕也在牢房,他像往常一样将东西一样一样自栏栅递进来,口说道:“岳父岳母,这里有一些馒头,虽说淡得很,但好歹要比那糙米饭好下咽一些。另外,这是几件衣服,如今天热闷热,但牢房潮湿,夜间还是有些凉冷,这些衣服尽管不新,但拿来盖盖还是可以的。还有上次我见逸儿的鞋子破了,是以给他买了双新的来,赶紧试试,若是不合脚,我再拿回去换。”
“耀光。”在面对他时,李父的神色出奇温和,“都与你说了,不用再来,每一次来,这上上下下打点的,都要花好多银子,你俸本就不高,何必再花这些冤枉钱。”
“岳丈千万不要这么说,此事费不了多少银子,再说小婿也觉花得冤枉。”李耀光不以为意的笑笑,他带了很多东西过来,吃的用的皆有,“再小婿没用,也只能做到这些了。”自上次被弹劾之后,麻烦就一直没断过,连他称病在家也不能完全避过,眼下这官职虽还挂着,但随时有被罢黜的可能。
“唉,你这声岳丈叫得老夫实在汗颜。”李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李母在旁边跟着道:“其实你已经休了瑞奕,完全没必要再这样称呼我们,也没必要经常来这里。”
两人皆是没有提瑞奕此刻就在牢房的事,许是不愿两人见面尴尬,又或者不知该如何提及。至于李耀光这边,原本牢房光线就不好,瑞奕又缩在角落不出声,不是刻意留心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岳父岳母千万不要这么说,当日休弃瑞奕,是我对不起她,之后一直寻不到机会与她说清楚,如今也不知她在哪里,过得是否安好。”
“瑞奕目无尊长,殴打婆婆,难道你一点都不怪她吗?”荣禄突然这般问着,缩在角落的瑞奕紧张地盯着李耀光,她明白,大哥这是在帮自己问。
李耀光沉默了一会儿道:“要说一些也不怪,那无疑是骗人的,母亲含辛茹苦养育我长大,又供我读书科举。我与瑞奕本该侍奉左右,孝敬母亲才是。不过这件事归根纠底,还是错在我身。若我当时坚定一点,拒绝母亲为我纳妾的提议,那么瑞奕就不会与母亲起冲突,也不会有后面那些事。”
“男人三妻四妾很是平常,瑞奕不许你纳妾,本身就是犯了妒行,休弃是理所当然之事,你无需再替她说话。”荣祥走过来cha了一句,在说话时,眸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神色极其紧张的瑞奕。
李耀光似有些奇怪地看了荣祥一眼,道:“话虽如此,但也有许多人一生只娶一人,譬如岳父与大哥,皆不曾纳过妾。我始终觉得,既是娶了妻子,便该一生一世待她好,永不相离;所以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我对不起瑞奕,不曾好好待她,令她伤心之余,更承受着被夫家羞弃的耻辱。她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怎能受得了这等打击……”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神色怔忡失落,这些日子他找遍了京城也没有发现瑞奕的踪迹,心实在挂念得紧。
瑞奕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让哭声逸出唇畔,然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落下。这些话李耀光从没与她说过,但十年间,他却一直是这样做的,其实,他心里有自己就好,何必一定要计较纳不纳妾,她真不知自己当时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做出那等愚不可及的事,现在悔之晚矣。
“其实,我一直想寻机会告诉瑞奕,她离开后,我并没有纳秋菊为妾。事后我劝了母亲很久,终于令她勉强答应暂缓纳妾一事。母亲当日只是急着想抱孙子,对瑞奕并没有什么恶意,至于后面发生的事则有些始料未及。当日我见母亲情绪激动,以死相bi,怕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才被迫写下那封休书安抚母亲。其实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休弃瑞奕,她是我的妻,一生一世的妻,我绝不会抛下她去娶别的女人,可惜瑞奕不肯听我解释,只当我是那个喜新厌旧的负心人。”
听着他这些话,李父既羞愧又沉重,“能嫁给你是瑞奕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惜这丫头身在福不知福,也怪我们两个老的没有将她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