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儿小声嘟囔了一句，倒是没与他强辩，改口有些不自在地道：“回主子话，奴婢没有名字。 网 ｗ`ｗ`ｗ．ｘ”她倒是有几分机灵，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小声道：“奴婢斗胆，求主子赐名。”
芮盈稍稍一想道：“就叫莫儿吧。”待其谢过恩后又道：“你既是入了宫，那么宫的规矩就得好生学着，否则出了庇漏哪个也救不了你。莫儿，本宫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留在本宫身边吗？”
莫儿赶紧点点头，“是，我……奴婢虽然没念过什么书，却晓得知恩图报的理，当初要不是主子搭救，奴婢早求已经被那些人打死了，所以奴婢发誓，要一辈子做牛做马侍候主子。”
对于她的话，芮盈仅仅是一笑而过，在纷繁不止的争斗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真话什么假话，她还是能分得清些许。莫儿一路跟来，又死皮赖脸跟着进宫，绝对不是为了报恩那么简单，两个包子一顿打就需要用一辈子来偿还吗？
不过无所谓了，宫里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复杂的地方，她倒想看看这个小乞儿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南秋，你带她下去吧，宫里该有的规矩都仔细教着，暂时先让她在外头侍侯。”
“是。”南秋答应一声，带了莫儿下去，刚出门，莫儿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南秋姐姐是吗？在宫里当差是不是每个月能领到很多月钱啊？”
南秋漠然道：“普通宫女每月是五钱银子。还有，你以后要叫我姑姑。”
听到宫女一个月才五钱银子，莫儿大失所望，这样一年下来，就算不吃不喝也仅能攒下六两银子罢了，与她想像的相差太多，如此不知要攒多少年才能令后半辈子无忧。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进宫本就不是为了那些个月钱，只要将来把主子伺候好了，主子随意赏她几样东西，那就抵过数年的月钱了，适才觐见的时候她可是瞧得真真的，主子身上不是珍珠就是翡翠，就连身上穿的那袭衣服上的绣花都是以金银丝线绣成，实在令人好生羡慕。
南秋瞟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与其在意这些，倒不若好生学规矩，宫里的日子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是。”莫儿口答应，心却对南秋的提点不以为然，在她看来，自己连以前随时会饿死或被打死的那种可怕日子都熬过来了，难道宫里的日子还会比那些更可怕吗？
在他们出去后，芮盈命杨海他们将小厨房呈上来的晚膳用三层的雕漆食盒一一装好，又用油纸仔细覆了，然后往养心殿行去。
雨淅沥沥的还在下着，虽然打了伞，但一路走来，裙摆处还是淋湿了些许，鞋袜更是被雨给打得湿透。
守在养心殿外的是苏培盛，远远看到芮盈过来，忙迎上来打千打请，旋即道：“这下雨的天儿，娘娘怎么就过来了？”
芮盈浅浅一笑道：“本宫来看皇上，皇上可在里头？”
“在，奴才这就给您通报去。”苏培盛与四喜一样，都是轩辕晔的贴身内监，晓得眼前这位熹妃娘娘如今在皇上心里头的份量，哪敢有所怠慢。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轻声道：“娘娘，皇上让您进去呢！”
芮盈含笑点头，领了提着食盒的杨海进去，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橘红色的灯光如流水一般轻泻在殿内，轩辕晔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执笔在一张黄绫玉轴的锦卷上书写着什么。
会用到黄绫锦卷书写的，应该是要颁布于朝的圣旨，而玉轴，那是颁布通行全国的圣旨时才需要用到的，却不晓得轩辕晔刚回朝便要颁什么旨意。
他也得极是专注，连听到芮盈进来也没有抬头，直至写完最后一个字，又从旁边的锦盒取出镂雕龙钮白玉玺，沾上朱砂后重重映在锦卷上，这方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玉玺，芮盈还是第一次见到。
待做完这一切后，轩辕晔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抬手将芮盈唤过去，“来，瞧瞧朕亲拟的这旨意如何？”
“是。”芮盈有些诧异，以往轩辕晔处理国事时，虽然会让她陪在身边，却不曾像现在这样专门叫她去看一道旨意。
移步至案后，锦卷上的字跃然于眼前，而芮盈也明白了轩辕晔何以要专门让她看这道旨意，因为这是一道豁jian为良的圣旨。
按锦卷所叙，凡乐户丐户惰民世仆伴当等jian民，自圣旨下发一日起，皆取消jian籍，改jian从良，立为良户。并勒令各省总督检查辖下各州县，务求消除所有jian籍者，将这些人编入民籍，许他们与其他民户通婚。
看完这道旨意，芮盈唇角已是笑意嫣然，退开一步朝轩辕晔郑重施礼，“皇上这道旨意一下，天下所有jian民都将毕生感念皇上恩德！”
以往jian民只能与jian民通婚，就算生下孩子也是jian民，不能读书，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世世代代身份不能改变。
轩辕晔嘴角一扬，扶起芮盈道：“答应过你的事朕一定会办到，石生救了你，让你可以继续陪在朕身边，那朕就用‘豁jian为良’这道旨意来抵还这份恩情。”
“不管怎样，皇上此举都是做了一件惠泽百姓的大好事。”望着这道旨意，芮盈亦是想起了石生，不晓得他现在与萱儿怎样了，是否已结为夫妻，每每想起这二人因自己所害而失去了亲人，总是内疚不已，而今有这道旨意，也算是能稍稍释怀几分了。
轩辕晔将玉玺放回锦盒后道：“旨意朕是拟了，不过真要实施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说大清这么大的地方，就说朝那些最重等级规矩的官员，一旦得悉朕这道旨意后，就不见得会同意。瞧着吧，明儿个折子又该轮番着呈上来了。不过……”轩辕晔伸了个懒腰，眸掠过几许精光，“他们呈他们的，朕自做朕的。”
芮盈笑而不语，她与轩辕晔夫妻多年，对轩辕晔的xing子颇为清楚，但凡是他认为是对的，于国于民又有利的事，即便所有人都反对，他都会去做，当初追讨户部欠银时就是如此。
“朝的事臣妾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臣妾却是知道皇上该去做了。”芮盈含笑道。
“哦？是什么？”轩辕晔好奇地望着芮盈，下一刻，他的手已经被芮盈拉起，“用膳，政务朝事固然要紧，但皇上的龙体同样要紧。”
轩辕晔哑然一笑，被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有些饿了，当即随她一道走下来，杨海知机地将食盒的饭菜一一取出，又唤了苏培盛进来伺候。一碟时令鲜蔬小炒，一碟牛柳炒白蘑菇，一碟桃仁肉丁再加一碟三仙丸子与一品罐煨山鸡丝燕窝。
这几道菜均做的精致可口，引人食欲，轩辕晔很快便将一碗米饭给吃完了，芮盈见他意犹未尽，便让杨海再盛一碗，不想轩辕晔却道：“不必了，朕如今吃不得太饱，否则胃难受起来晚上就不用睡了。”
“皇上什么时候开始胃不舒服的？”芮盈清楚记得自己离宫前，轩辕晔是没有这个毛病的。
苏培盛正绞着一块面巾，听到芮盈的话顺嘴说道：“娘娘您是不知道，您不在宫的这段日子，皇上惦念娘娘安危，吃不下睡不好，这膳食经常原样的端上来又原样的端下去，动不了几口。”
“多嘴！”轩辕晔不悦地斥了一句对芮盈道：“不碍事，只是小毛病罢了，自己注意一些就是了。”
“是臣妾不好，臣妾任性，让皇上担心了。”芮盈眼底浮起一缕内疚之色。
轩辕晔握住芮盈的手道：“都说了不碍事，还总提以前的事做什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再说朕已经四十多岁了，比不得年青时，总会生出这样那样的毛病来，再怎样都避不过的。”
芮盈接过苏培盛绞好的面巾，替轩辕晔细细擦拭着脸与双手，“皇上胃不好，往后一日三顿膳食都要按时食用，即便朝事再忙也不可忘记。还有……”她抬眼，眸有缱绻的情意，“臣妾答应皇上，往后都不会再任性。”
“朕知道。”很简单的三个字，却令两人相视一笑，两颗心在此刻靠得更近。
歇息半晌后，轩辕晔回到桌案后批阅剩下的折子，芮盈则在一旁替他磨墨，外头雨越下越大，从夜空滂沱直下，雨下到后面，隐隐有沉闷的雷声自云层传来，刺目的电光犹如蛟蛇一般不时划破暗沉似墨的天空。
在雷声最密集的时候，四喜走了进来，手端着一个描金漆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个以绿色丝绦系就的牌子，每一块牌子上都写着一位妃嫔的名字，这便是宫的绿头牌，皇帝翻到哪位就由哪位妃嫔侍寝，每到夜间，敬事房都会派人送来给轩辕晔择选。
四喜将托盘往前一送，低头道：“请皇上翻牌。”
轩辕晔抬头看了一眼道：“不必翻了，今夜就熹妃吧。”
这个结果早在四喜预料之，熹妃离宫多日，好不容易回来，皇上自然要与之温存，不过宫那些个娘娘就要失望。
待四喜退下后，轩辕晔又批了约摸半个时辰，方将叠着的那些折子批完，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道：“亏得出宫的这些日子，有允祥帮朕理着朝事，否则都搁在一起，朕就是几日几夜都批不完。”
“怡亲王才干出众，对皇上又忠心耿耿，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能臣。说起来，臣妾也有许久没见怡亲王了。”芮盈不会忘记初入王府的那段日子，允祥是少数几个待她好的人，即便她当时仅仅是一个chajian的格格，他突然称她一声小嫂子。
“允祥也常问起你安好与否，你不在宫的那段日子，他没少来烦朕。”话虽如此，轩辕晔眼却满满皆是温情，天家之，能得一个可以全然依赖的兄弟，实在不易，也因此，他格外珍惜，甫一登基便封允祥为亲王不说，还处处倚重，出宫那段时间，更以整个大清相托，“改日他再进宫时，朕让他来给你这个小嫂子请安。”
芮盈赦然一笑道：“君无戏言，皇上可是莫忘了今日的承诺。”
“你这妮子，朕什么时候忘过对你的承诺，瞧瞧这废除jian籍的旨意，朕可是一得空就忙着拟了。”轩辕晔作出一副生气之色，然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果然这世间……只得一个李芮盈。
“是是是，臣妾说错了话，臣妾罪该万……”芮盈知道轩辕晔不是当真生气，所以也是玩笑着道，然在说到最后那个“死”字之前，却被轩辕晔牢牢捂住了嘴，“记着，在朕面前，永远不许说那个字，朕不喜欢听。”
他的在意令她感动不已，拉下他宽厚温暖的手软声道：“是，臣妾不说，臣妾这一辈子都不说。”
她的话令轩辕晔漫然一笑，揽了芮盈在胸前，殿外风雨交加，雷鸣电闪，殿内却是温情脉脉，春光无限好。
唇，印上芮盈的锁骨上，待要蜿蜒吻下，忽地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定睛望去，却是一只用细链子串了挂在脖子上的碧玉扳指，在扳指上面有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外面包着一圈金边。烛光下，金与绿交织在一起，极是好看。
轩辕晔目光微微一紧，他自然记得这个扳指，十九年前，他在蒹葭池边亲自捏碎了这只扳指，也是在十九年前，他命人工匠将扳指修补好后亲自带在芮盈颈上。自此之后，再也没见她取下过。
“皇上在看什么？”芮盈感觉到轩辕晔停下动作，睁开眼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脖间所挂的那只扳指发呆。
轩辕晔回过神来，摇头一笑道：“没什么，朕只是没想到你还戴着它，原以为你误会朕派人追杀你那会儿，已经恨得将这个扳指给扔掉了。”
芮盈轻轻一笑，抬手抚着碧玉扳指道：“臣妾那个时候确实想过要扔，但终归是不舍得，那是皇上第一次送给臣妾的东西，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