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天使。”全身笼罩在神圣光芒中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说道,漂浮在绽放着五彩霞光的圣三角石台上,背对着圣铎斯洛瑟雷尔四世,神圣铎斯洛瑟雷尔帝国的皇帝。他的圣光照亮整个房间,他的轮廓在强光下若隐若现,他的巨大翅膀笼盖着整个房间。这样的圣光足以将任何瞥见他的人类烧成灰烬,但是皇帝并不惧怕。这位已经经历过三百余个岁月的帝国主宰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面前的圣天使,眼神中带着愠怒。
“邪恶天使,黑★天使。你们天使中究竟还有多少让人头疼的怪胎?”这位看起来只有三十余岁的皇帝愤怒地握着拳头,咬牙质问道。他的额头和手背的血管暴突,好像有火焰要迸发出来一般。但这位无比光辉的圣天使只是侧过脸,他的表情在炽热的圣光下变得模糊:“他们是天使中的不洁者,受放逐者。你不需要了解更多。”
“我不需要了解?”皇帝猛地站起来,他的金色卷发在他的震怒下不住地颤动,“雷基尔(Ragiel),他们亵渎了我祖先的安眠之地,屠戮了我的士兵和人民,而你却说我不需要了解?”
圣天使转过身,巨翼像两面闪耀的旌旗:“我帮不了你。贝索雷尔(Bathorael)是个危险的家伙,我不会拿我的荣耀冒险。”
“荣耀?躲在尼安特宫的塔楼里当缩头乌龟,接受顶礼膜拜,你把这叫做荣耀?”皇帝指着圣雷基尔被强光模糊的脸,发泄着他的愤怒,“行啊!那你就回去天堂,让他们送更多的天使下来!或者像你一样该死却无所作为的大天使!”
“注意你的言辞。”圣雷基尔低头望着这个震怒的人类统治者,威胁道,“你这是在质疑主的意志?在质疑圣拉斐尔的意志?”
“别拿主和拉斐尔来压我!”
“替圣拉斐尔监督你的统治是我降临之所为,我的意志就是圣拉斐尔的意志,即主之意志。既然你们人类的国度面临着危机,作为主的牧者,就应当为主治理好这片牧场,消灭这片土地上所有主的敌人。”圣雷基尔淡淡地说,“我们所能给予人类的不会比从前更多,因为人类已经得了如此多的恩赐。天使们从没有坐视不理,但是如果你们自己不战斗,圣拉斐尔就会遗弃你们。那样对你们不会有任何好处,人类。死亡会吞噬你们。”
“你们天使的内乱,需要我们去为你们解决?你要我们人类去杀一个连你们都不想对付的天使?荒谬至极!”
“这和我们的内乱没有关系。”雷基尔平静地说,“你的争辩毫无意义。如果你的那些伟大祖先仍在世,他们不会违抗主的意志。他们是主的臂膀,并分享主的光耀。”
“是啊,是啊。”人类的皇帝撇着嘴讽刺道,“我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倾心于战场而不愿在这看似辉煌的宫殿久待一刻。这样他们才不必像,缠着链子的狗一样牵在你的手中。”
“你和他们毫无可比性。”雷基尔的音调依然平静,但是话语中的讽刺不言而喻。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废了!”皇帝激动地斥道,“像你对我父亲所做的那样!”
“如果你期待的话。希望你的儿子会做得比你好,人类的皇帝,如果你有儿子的话。”雷基尔扬起头,带着不屑。
“这是我的错?这是你们该死的神圣血统的问题!再说你为什么不找其他人来干这该死的牧羊人差事?皇帝?啊哈哈……”圣铎斯洛瑟雷尔四世自嘲地笑着,蔑视着面前的大天使。
“如果我找到比你更优秀的人类,我会的。”雷基尔想要凑近他,用他的拥抱安慰圣铎斯洛瑟雷尔四世,但他警戒地后退了一步。“这是你们家族的荣耀,也是你们家族的责任。主不会抛弃你们,但你们必须为主作出牺牲。死亡不是永恒的,但是天堂是,孩子。”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大天使。我已经活过三百六十一个春秋,我很清楚你们天使是怎么做事的……”
“不要质疑主!”雷基尔粗暴地打断皇帝的话,尽管他的面容依然毫无波动,但他绽放出的圣光却突然爆发出了更耀眼的光。他扭过身展开翅膀,回到圣三角石台之上,消失在五色霞光之中。皇帝看着那片绚烂的光带和雷基尔离去的地方,眼中怀着愤懑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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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林子斑驳地洒在地上。这片针叶林并不密,但是在阳光下依然得以荫蔽行人的行程。弥撒铎骑着一匹中等大小、并不粗壮的灰色马匹,穿行在林中小道上,手中攥着一个银质圣三角。帝国的道路四通八达,但是弥撒铎并不想走大道。这条小道鲜有人涉足,只能供一两匹马行走在其间。金色圣三角印在他的洁白罩袍之上,这是朝圣者的礼服,里面套着连帽轻链甲。这件圣服在前往费兰多卡萨的途中都不允许被更换,亦不允许被玷污,一直到进入圣城。马上的行李袋里装满了食物和水。
哀伤、挫败和自责感持续萦绕着他,而他仍不断地细尝着泽文对他所说的话。不顾他的哀求,泽文的语气无情而坚决。泽文并没有多说,他的语气让弥斯感到心痛,他知道自己一定极大地辜负了老师的期望,而受到这样的惩罚也不过罪有应得罢了。如果不是老师的及时救援,他自己也将命丧于高等恶魔的手中。
弥撒铎并不害怕战死,但是这不过是无意义的战斗。他不希望自己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就此失去建立功勋和荣誉的机会。过于急功近利,也许是造成自己沦落至今的罪魁祸首,而泽文老师从一开始便已经看到了这一切。自己的一意孤行和无知差点葬送了自己。“愿主和老师原谅我。”他仰头轻轻地用古语祈祷,直对着印在他视线上的光斑。清风掠过林中,拉斐尔之手轻抚弥撒铎的面颊。弥撒铎紧闭着眼睛,任星点自然的美丽洒在他的身上,像闪光的轻纱。
初始时依然很模糊,混杂在马的脚步声与树叶的沙沙声中,但随着弥撒铎继续往狭长小道指引的路前进,潺潺水声愈发清晰。弥撒铎轻轻地睁开眼睛,结束了他的虔诚告解。轻拍马颈,他轻轻地对这匹灰马说:“很快你便不会再口渴了,马儿。”马喘着粗气,简单而急促地回应。“我也一样,仁慈的主。”弥撒铎喃喃自语。
这条清澈的河流被人们称作希塞尔(Cythaire)河,发源自伽尔撒山的峰巅,流经国都伽尔撒、伊索尔(Ythrol)山谷和圣城费兰铎卡萨,往东北方向汇入冰海——大海洋的北部海域。尽管处于伽尔撒和费兰多卡萨的下游,这里的河水却依然没有被城市里的人们的生活所污染。圣城和都城的人们的水供应主要来自于降水,以及通过四通八达的道路络输送而来,而希塞尔河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被严令禁止取水作除了饮用以外的其他任何生活和生产用了。这是帝国的圣河,是神职人员受圣洗的圣水来源。传说这条河是圣天使对人类的又一馈赠。
弥撒铎将马匹牵至浅浅的河岸边,马儿不需要他的指示,低下头享受着清甜的河水。弥撒铎绕到马的另一侧,水源的上游,从马的身上取出一块黑白相间的薄毯,铺在河边的地上。这是为了防止朝圣服被泥土玷污。他小心翼翼地跪上去,伸出手捧了一掬河水痛饮起来。
既然已经到达了希塞尔河,只要逆着河流朝上游前进便能抵达圣城费兰多卡萨了。时间并不需要仓促,他倒是可以在路上多耽搁几天。由于圣河的河水是严禁使用的,沿途应该没有村落,看上去他必须在河岸边扎营。他不需要担心无酵饼将要吃完的情况,河边生长的在夏日成熟的野果用独特的魅力和香甜可口的味道吸引着人们。尽管周围空无一人,他依然没有忘记风暴崖所教会他的风度。他轻轻地向圣河行了礼,在胸前画三角以示对主与天使的感激,然后端正地立起,将垫布从地上拿起,工整地对折好收回马背上的行李袋。
绿草地柔和地托着弥撒铎的皮靴,在风中轻轻摇曳。水面倒映出他身后的林子,顺着水流的方向浮动着。河面上泛起些许涟漪,那是缘自跳跃的水生动物的惊扰。一些以鱼为食的长喙鸟类在河岸上虎视眈眈地看着水面上的动静,伺机而动。但它们远远地看到马这样的庞然大物,便急忙展翅飞走了,在天上盘旋一阵,落到自认为安全的落脚处。他的耳边风敲打起树木伸展的枝干,发出沙沙的响声。停在枝头的雀鸟唧唧喳喳地唤着同伴,忙藏进树叶之间的巢穴。弥撒铎仰头,云层团裹,天空露出怒色,不见了日光。“不下雨就好了。”弥斯嘟囔道,牵着马匹加快了脚步。马的鬃毛在风中不住地颤动,似乎因将要降临的而感到不安。
远处的一抹亮色刺激着弥斯的眼睛,在河流开始分岔的地方。一群同样穿着洁白朝圣服的步行者正在穿过小桥到达对岸。“嗨!行者们!”弥撒铎远远地呼唤道。他们听到他的呼唤,便停在桥上稍加等待。弥撒铎跨上马匹,快步赶到了桥头。
“你好,骑者。”领头的朝圣者向弥撒铎行了标准的圣礼,他便明白这些人都是牧师。
“尊敬的牧者。”弥撒铎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骑士?”领头的牧师望着弥撒铎,带着敬佩的笑容。“令人尴尬,不过我仍不是骑士。”弥撒铎苦笑着,“而那确实令人难以启齿。”
牧师摇头,“您的举止比大多数骑士都高贵,即便不是骑士也必出自名门。尽管在下不曾知晓您的故事,骑者,愿主照亮你的道路。”
“荣耀归于我主。”
牧师打量着他的行装,“您也是前往圣城的朝圣者?”
“嗯……一定意义上是的。”
“噢?从何说起?”
“我受命前往圣地的黎明之星军团服役。”
“那么我们正迈向同样的目的地,骑者。”这位牧师的圆帽上盘虬着金色的饰物,交杂映在洁白的低衬之上,金发由帽后的丝绸笼住,在其他牧师当中显得鹤立鸡群,“长夜已近,您的陪同会让我们倍感安宁。”
“我相信有你们的同行也不会让旅途如此孤独,阁下。”弥撒铎礼貌地回敬,又仰望着乌云滚滚的天空,脸上也变得愁云密布,“不知道前路如何。如果天上下雨了,那必定是主在唾弃我的无力求告,因为我犯了太大的过错。”
“在下无幸听闻您之所深深忏悔,但主一向仁慈公正,骑者。主原谅了你,并让你接受主的恩赐。”牧师带着宽容的笑容,对他伸出手,好像在象征着什么,“如果你担心主刻意沾湿你的虔诚而不接受你的悔罪,那么你可以放宽心了。我们的营帐能保证您的虔诚洁白如雪
。”
“噢,我仁慈的主。”弥撒铎表现得惊喜而又欣慰,在胸前画着三角。但他的声音中没有激动,他用表情掩饰着内心的犹豫和怀疑。而这一切当然逃不过牧师的眼神。
“主不会停止他的指引。”这位可敬的牧者带着笑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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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夜色里,林中传来野兽的低吼。河流的方向传来水的扰动,似乎鱼儿在这样的气氛中无法安然入寝。
野外的森林是食肉动物的杀戮场,尤其是夜晚。无力抵御又逃避不及的小动物都将在物竞天择的法则下被饥饿的荤食主义者开膛破肚。人类并不愿意沦为这样的猎物,因此风之天使圣拉斐尔从同为四大天使的火之天使的手中为人类借得了火。同样的,圣拉斐尔从水之天使的手中为人类取得了本不为主所预备给人的水,以供人类洁净自身远离罪愆;他又请求地之天使,使大地里能产生可供铸造铠甲和武器、制作生活用品和交易的金属。
但圣拉斐尔带来火、水和金属的同时同样带来了灾祸。“这火是灾祸的缘由,而如今你要让它护着人。它会招来地狱的恶魔,那么它必不能久远。它要借着吞噬万物得以生存,它的光要让野兽感到惧怕,它的热要点亮黑暗。但它也必吞噬人自身,必带给人危险。”这是火之天使的告诫。
“这水是最初主所不赐给大地的,而如今你要让它洁净人。它会弥漫在大地上,所有浸在它之中的人都会被死亡夺去。它要受我的赐福,带给万物洁净,但活着的必少不得它。人和万物都要饮着它,免得被干渴夺走。我还将海与海里的生灵赐给人类,但人类在海中要遭到更多的恐惧和死亡。”这是水之天使的警告。
地之天使又申饬说:“这石头本是大地上最坚硬的东西,而如今你要它中间生出更硬的东西。这更硬的东西必带着石的怨愤。它要杀伤地上的恶魔,同时也要杀伤地上的一切生灵,包括人类自己。人要陷入战争中,互相将彼方推入死中。”
于是圣拉斐尔又向主求告,得了恩典,并赐予创造我们伟大国度的三位杰出的人,伽尔、冈萨尔,还有终将堕落的奥芬诺——麦尼。他交给他们圣灯草,说:“这是火的救赎。只要你们心怀虔诚地侍奉主,并在以这草造成的圣灯笼罩下的火光中沐浴,这火就不会召来邪恶,这是主的光热。凡接受这救赎的都将脱离死地,得以进入天堂的门。”
他又让一条河流从伽尔撒山顶流出,便是希塞尔河,说:“这是水的救赎。但凡你们心生感激地服侍主,并用这河水的任一滴沐浴,这水便不会取你去死地,这是主的洁净。凡接受这救赎的都将脱离死地,得以在天堂得一处安身之所。”
他又让伊索尔山谷的出口处长满金色的美丽花朵,便是金焰花,说:“这是地的救赎。但凡你们全心全意地作主的仆役,并饮下这花朵的汁液,这地和地里长出的金属便不会取走你的命,这是主的庇佑。凡接受这救赎的都将脱离死地,在天堂与天使并驾齐驱。”
如今,朝圣者的营地里笼罩在从圣灯透出来的跃动金色火光之中,傍着希塞尔河,他们的朝圣服的边缘印满金焰花的标志。这三样圣物的集合对于任何一个费兰铎卡教徒都是一个坚实的后盾,使他们对自己的安全充满自信。但圣拉斐尔并没有从这三者中允诺任何多余的庇佑,尤其是当你对主的虔敬并非全心全意的时候。远方猛禽的咆哮声久久回荡在一向窝藏着阴谋的夜空中,尽管这样也不足以唤醒熟睡中的人们。
一声骤然的巨响突然在营地里炸开,并且并没有就此停歇。紧接着是好几声混乱而此起彼伏的同样的响声,好像从天而降无数巨大的东西。弥撒铎被响声惊醒。他抓过手边的长剑,迅速地从营帐里爬起,由于没有更衣他能迅速而毫不拖沓地站起身来。这把长剑已经不再是训练用的钝剑,这新造的锋刃一旦出鞘,锐利无比,尽管它的造型略显粗糙。乐章并不因坠落结束而就此画上休止符,反而愈演愈烈。既像猛兽又像猎鹰的嘶吼,人类的尖叫,还有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不详的夜色中。
弥撒铎环视四周,说这是一场飞来横祸一点都不为过。营地四周所有的圣灯全部熄灭了,四面一片黑暗。他的靴子边散落着无数硬物的碎片,像是凭空出现在营地里的。弥撒铎心里升起一种危险而又奇异的预感。“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这里?”弥撒铎的眉角在夜色里纠结在一起。但是他没有犹豫,忙朝惨叫响起处奔去。
一阵凌厉的掠风声在他的身后响起。条件反射般,毫不犹豫,他侧向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身的时候已经面对着方才在他身旁掠过的巨大身影。锐利的前爪挥舞着威胁着对手,尽管弥撒铎的长剑正对着它的爪子,它却似乎更加被激怒一般。这个身形足有马匹两倍大的巨大猛兽长着雄鹰般锐利的长喙,从喉咙深处发出雄狮般的低吼,咄咄逼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白光。它扇动着遮天蔽日的翅膀,用粗壮有力的四肢在绿草上着陆,修长的鹰爪一接触地面便深抓进地面,像猫头鹰紧抓着树干,为接下来的冲击储备着能量。曲线优美的长颈高高抬起,充满敌意而又带着蔑视地俯视着弥斯,看上去正如那些描述它们的种种画面和雕塑一般斗志昂扬。
狮鹫,天空和大地的主宰者和顶尖猎手。《圣约·创世纪》中圣拉斐尔使天空的佼佼者苍鹰和陆地上的王者狮子受祝福,得以结合,诞生出狮鹫这种神圣的猎禽。在许多民间传说中,狮鹫是一种长着鹰的翅膀和狮子的身躯的神兽。但是弥撒铎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真的。在风暴崖的藏书阁内的资料详尽地记载了狮鹫的形态、样貌和习性。它们是典型的巨型鸟类,浑身披着洁白的羽毛,长有健壮的前肢和后肢,比鹰爪大一号的脚爪但是绝非狮子的脚掌。狮鹫是帝国境内性情最凶悍的食肉动物,脾气也尤其奇怪。它们偏执地热爱在险峻的山谷之间筑巢,并且勇于和任何其他食肉动物搏斗,甚至放弃空中优势与狮子在地面上搏斗,尽管它们并不钟意狮子肉。它们被看作勇气、荣耀与骑士精神的象征,尽管它们在对待猎物时无比残暴。野生的狮鹫对火光十分敏感,它们会抓取巨石砸灭野外的火星,因此亦被教会视作勇于对抗恶魔的象征。
狮鹫主要聚居在伽尔撒山脉北部贝里尔(Balier)山的曙光山谷,那里是帝国的第一大狮鹫巢穴,另外庞德尔瑞斯山的山谷亦有分布。但在这里,如此远离曙光山谷的地方,出现狮鹫,这令弥撒铎大惑不解。
但此刻并没有时间对这些事情深加思索,他的面前正站立着一头暴怒的巨禽,而是事实上它们对人肉一点都不挑剔。剑只能使这种不知后退的野兽更加愤怒,弥斯很清楚;被这样的巨兽抓上一爪的后果,弥斯自然更清楚。他只轻轻地挑动剑尖,狮鹫便被激怒,作出了夸张地前扑动作;而这正是弥斯所预料到的,他做这个动作的目的也正在于此,因此他早已做好准备,又向侧前方打了个滚,站立起身的时候狠狠地在狮鹫的下侧腹上劈了一剑,登时便鲜血喷涌。
但狮鹫并未就此被击败,至少暂时没有。伤痛更激起了它们的愤怒和战斗欲望,它从喉中爆发出雄狮的怒吼,又跃起身来,张牙舞爪地向弥斯的逼近,丝毫不忌惮他的利剑。弥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右前方侧闪了一大步,利落地一剑斩断它的右前肢,并趁狮鹫还未更凌厉地报复的时候将剑深深刺入它的右前胸。狮鹫带着最后的忿怒和狂暴,歇斯底里地嗥叫,左前爪无力地向前扑腾,用最后的力气想要杀死它的敌人。它没能成功,硕大无朋的身躯轰然倒地。弥斯早已打了好几个滚,闪到了三四步以外,又走上去,踩着它毛茸茸的身体,使劲拔出深深插入这头野兽胸腔的长剑。浓烈的血腥味在黑暗的空气中肆虐,令人窒息。弥撒铎没有踯躅,继续向遭受到攻击的营区摸过去。
“噼啪。”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感觉到了一小点水滴落在他的面颊上,飞溅成晶莹的碎片。一点,两点,越来越多,从瞥不见的上方不间断地落下来,迅速地使他的身体冷却下来。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泥泞不堪,像深深地将人粘进去。很快雨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将他的全身浸透在冰冷的雨水里。雨水的洗刷几乎让他的眼睛睁不开,尽管在这么暗的情况下也许有没有眼睛也不再重要。但是这依然给了弥斯很大的心理负担。他所知道的是,在这个时候任何一头狮鹫从他的身边窜出来,给他致命一击,他的故事就结束了。惨叫声已经逐渐平息,这些神圣的刽子手隐匿在阴影之中,等待着他的来临。
踏下去的每一步都像踩进一个小水潭,而拽出来的每一步都如与大地角力。他仔细地在繁杂的雨滴敲打帐篷发出的嘈杂声响中绷紧了神经,努力找寻着那群野兽的踪迹。
所幸,那些自命不凡的屠戮者并不屑于在黑暗中袭击对手。这些骑士精神的象征跃然而落在地上,就在弥撒铎的面前,高昂着高贵的头望着他,眼睛泛出杀戮的光,硕大的身躯映在晦暗的背景上,模糊地勾勒出优美线条。另外一头狮鹫只是落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冷冷地看着这场决斗。狮鹫们从来不屑于以数量优势压倒敌人,但是却十分热衷于屠杀那些数量众多的手无寸铁之人。
拖久无益。弥撒铎持剑突刺,狮鹫不但不躲闪,反而迎着剑锋扑了过来,尽管它的左前肢被带出一个骇人的伤口。狮鹫的捕杀和搏斗似乎并没有什么技巧性可言,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恐怖的身体素质和强健的肌肉,惊人的速度和所向披靡的齿爪,使它们成为自然界最出类拔萃的猎手。但是人类,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生灵,论力量甚至远不如狮子,而速度则更无法与能够在天空翱翔的猛禽相提并论。但是人类是受造的最蒙恩泽者,是得了圣拉斐尔智慧的生灵。他们打造出坚硬的武器充当自己的齿爪,武装自己脆弱的身躯,并钻研出格斗的精深技艺。这些都是禽兽所不能的,自然,人类是主赐予的大地的主人。而纵使是神圣的狮鹫,也必须为人类所主宰,这才是莫莱希尔的法则。
弥斯敏捷地弯身下伏,任狮鹫从他的上方掠过,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猛烈气流随着这个庞然大物的跑动而流过他的全身。处于仰面躺卧的状态,他意图挺剑直接刺中狮鹫的腹部杀死它,但是狮鹫的动作过于迅速,他只是撩动了狮鹫长尾上的羽毛。他急忙放开了挺剑的手,并同时揪住了狮鹫的一小撮尾羽。他马上便被狮鹫正在减速的运动带了起来,与此同时左手也不偏不倚地接住了剑。在将要站立起身的一瞬间,弥斯便向前蹬地腾跃起来,踩在了狮鹫紧绷的修长尾骨上,并以此为二次支点,借助狮鹫甩尾的力量再次高高跃起,试图骑到它的背上。但是就在这一瞬间,狮鹫已经刹住了车并且回过身。它的头和令人畏惧的喙正对着仍在半空中的弥撒铎,毫不迟疑地伸出了前爪向弥斯抓去。
挣扎毫无意义。弥斯闭上了眼睛,只是猛地劈向前方。弥斯只是感觉到狮鹫硕大的利爪深深地刺透了自己的大腿,而与此同时他的面前爆出一阵血雾。在剧烈的疼痛开始从大腿向上蔓延之前,他就以惊人的速度飞了出去,像沙袋般被重重地甩在地上。狮鹫恐怖的力量让他刚刚遭受冲击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意识。更深的黑暗,即刻吞噬了他的灵魂。
另一头狮鹫只是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场战斗。它眼中的光芒闪烁着高贵灵魂的色彩,而从那光里透出的,却仿佛是一种敬意。它振翅而起,一股飓风便在它的双翼之下产生。狮鹫绝尘而去,留下这片营地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雨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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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密的黑暗笼罩着弥撒铎,他感觉自己身处于地狱的深渊之中。他只是在不断地坠落下去,坠落到无底坑中去。他的四周空无一物,甚至,他不能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好像只有一个脑袋,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说是坠落,与其说是完全没有感觉,恐怕只是一种心理作用。没有参照物,亦没有可以抓住的边缘,更没有能抓住边缘的肢体……
突然,黑暗逐渐地显出淡淡的颜色,变成一个个色块聚合在那里,模糊的边缘在肆无忌惮地相互侵占下无法分辨。然而这些颜色的争斗终究会取得一些成果,就像最初如雨后春笋般在莫莱希尔大地上滋长起来的部落势力。它们逐渐确立起自己的地位,并明晰自己领土的分界线,使互相之间地区别渐趋清晰。这些色块亦是如此,混杂着的印象派风格,逐渐被写实主义取代。那些模糊的混杂着颜色的边缘,也终于像政治势力的分界线一样成为一条条明晰的线,勾勒出画面。而他的耳中含混不清的噪音也终于蜕化为莫莱希尔语轻灵跳跃的单词。
“他醒了!他醒了,嘉德雷(Gardrael)主牧!仁慈的主!”
“主啊,赞颂您的公正!”
古语的祷词萦绕着他的头脑,熟悉得就像风暴崖的神圣教堂。但这些词在他迷惘的思绪中仍旧没有对弥斯显现出它们原本的意思。“荣耀归于主……”他呢喃道,向空中举起了仅剩的完好无损的左手。
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弥撒铎高举的手掌,弥斯可以在手中感觉到金圣三角的每一个棱角。“我主庇佑你,座前的战士。”那位牧师的领者,伯恩·嘉德雷(BorneGardrael)主牧用感激和安抚人的声音对他说话。“……我……还活着……”弥撒铎瞪着眼睛,他的头脑渐渐清晰,尽管仍然一片混乱,并带着些许疼痛。
“主与你同在,战士。”嘉德雷主牧双手紧握住弥斯的手,用充满着感激的语气说。他的双手逐渐松开,将圣三角留在弥斯的手掌中。
“我以为我死了,被吞进了地狱。”
“地狱的门不会为义人敞开,英勇的主的战士。”
“嗯……呃啊……”弥斯试图运动身体的其他部分,但是疼痛立刻抽打着他的知觉,“我怎么了?”
“看在主的份上,狮鹫的爪没有摧毁你全身的骨头,只是刺穿了肌肉。你的右手臂和双腿腿骨都折断了,所幸并没有大碍。尽管这一切是可怕的伤害,考虑到你所处的情况,你没有失去生命或者粉身碎骨已属主的恩赐。费兰多卡萨的圣徒会接纳你为了行义事所造的苦难,你会痊愈的。”主牧丰富而虔敬的肢体语言不断地为他的话语增添意义,正像主刚刚赐予他神迹一般地对着面前的弥撒铎怀着敬意。
“嗯……万幸……”弥撒铎忍着痛挣扎着用左臂将身子微微支起来,面色凝重,“我犹记得……你说过……主已经原谅了我……”
嘉德雷欲言又止,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被自己的思绪驳回了。他依然保持着面对伤员时安慰的神态,但是言语中却缺乏力度,“是啊。主允了你的生还和荣耀,并差你来守护我们。”
“希望如此,尊敬的牧者。但我知道,你所说的话语只是为了宽慰作为伤者的我。但即便在阴霾的夜色和瓢泼大雨之中,我在不清楚自己对付的是什么的情况下亦绝无可能取胜。您不会不清楚,那是狮鹫,神圣之兽。我杀死的是圣拉斐尔赐予人类的圣兽,圣铎斯洛瑟雷尔家族的象征。”弥撒铎顿了一顿,看着牧师眼中深藏的无措,继续道:“杀死狮鹫无异于弑君。”
“一定不会相同的,你在狮鹫面前护卫的是主的仆人。我们必会在你的审判上为你申诉,义行应当得到伸张,而非惩罚。至于那些受难者……”主牧大人努力掩饰自己的悲伤,“主这样安排必定是有原因的。愿天堂宽慰他们的灵魂。”
“我仍然没能阻止这场杀戮。”弥斯说,但是并没有用愧疚的语气,“狮鹫,这种高贵的动物,缘何远离曙光山谷,来到这里大开杀戒?这一切,难道是主的意愿?主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主真的原谅了我,亦或是对我的另一个惩罚?你说,主不会停止他的指引。那么这条路又是引向何方?”
“也许,我们中的人犯下了罪过,而你仅仅只是受到了牵连。”嘉德雷尽力安慰弥撒铎,尽管疑问同样萦绕在他的脑际,“在下不相信主否认这样的义行。你拯救了我们大多数人,而从你的言语中我在下丝毫不怀疑你的虔敬。你是骑士精神的典范,骑者,而费兰多卡萨是公正之地。也许这正是你的救赎,你的炼狱,通过这道门,天堂便在你的眼前。”
“我会遵循主的指示,现在看来我也并没有选择。”弥撒铎说,顺着帘布望向帐篷外。天空似乎很晴朗,沾满水珠的绿草闪耀着晶莹的金色光芒,反射着太阳的灿烂。但是弥撒铎清楚地知道,外面并非如此美好。总有一片地上,混杂着鲜血和暴虐的杀戮的痕迹。“但是一切不会那么简单的。”弥撒铎说,指着自己沾满污泥和血迹的朝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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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圣城的城墙仍然被山峦和树木所遮蔽,巍峨的圣裁三角的上部从露天的费兰多卡萨大教堂的顶部伸出,顶端象征着主的金色球体被象征天堂的平台托起,被奇异的力量悬挂在空中,以稳定的速度持续自转,俯视着这片大地上的渺小生灵。圣裁三角的每处散发出超自然的光芒,与从天使之手上放射出来的光芒如出一辙。来自天堂的光芒日夜不停地照耀着圣城费兰多卡萨及其周边的城镇和村落。恐怕那些居住在偏远地区的,只在《圣约》与民间传说中听闻过神迹的帝国村夫必然会为这一番景象所震惊,并对主的存在笃信不疑。
圣城的城墙上遍布着岁月的痕迹,这座矗立了两千多年的伟大城市见证了主麾下的人类从启蒙到繁荣。三面大旗从城墙顶上垂下,上面画的仍是花体的圣三角,点缀着金焰花的标志。城墙角楼的瞭望台形状被雕刻成跃立的狮鹫,向城门的方向侍立。城楼上站着为数不多的卫士,但表情都十分严肃,站姿端正。城门大开,两侧分别侍立着一名圣殿卫士同两位主牧。两位主牧一瞥见穿着洁白朝圣服的牧师队伍,忙迎上来,高声以古语诵读着《圣约》的经文,张开双臂以示欢迎。但当他们看见朝圣服破烂不堪,沾染着血迹和泥污的牧师和躺倒在担架上,裹缠着纱带的弥撒铎时,眼神中带着疑惑和不快。走过琉璃砖铺设的走道,两侧金焰花怒放如同一片橙黄色的海洋。
走在后排的牧师们放下担架,同走在前排的嘉德雷主牧和牧师们一同在圣城的城门前便屈膝下跪。他们的身后跟着弥撒铎的坐骑。亦由一名牧师牵引。四位主牧继续高声地朗诵经文,圣殿卫士与城楼上的卫士依然持长柄斧矗立,目光如炬。
“愿主许我等进入这圣洁的蒙恩之圣地,愿我主允我等接受这圣灵的降临之福祉。”嘉德雷主牧高声颂道,摘下由轻纱笼住的圣冠作贡献状,双手向前方捧起。嘉德雷的声音刚落,便响起牧师们的声音,并作同样的仪式,以求主默许其进入圣地。紧接着,嘉德雷将帽子双手戴回,并仅靠双腿缓缓地径直起身。紧随着主牧的脚步,众牧师便也站立起身,结束了仪式。
一位看守的主牧凑近嘉德雷身边,简短地寒暄后望着弥撒铎与几名朝圣服不洁的牧师问道:“看在主的份上,发生了什么?”
“我们被狮鹫袭击了。”主牧镇定地答道。
“你在开玩笑?”另一名主牧嗤之以鼻,“怎么可能,狮鹫远在贝里尔山的曙光山谷。在主面前说谎可是重罪。”
嘉德雷主牧并没有回答,只是挥手示意身后的牧师。牧师便回头,负责牵马的牧师领会其意,从马上取下一个巨大的麻布袋子,捧到四位主牧的面前。
“这……这是什么?”
“证据。”嘉德雷说,“在下明白,如此荒诞的事情难以令人相信。但是我们的人遭受了惨痛的损失,我们不能就此掉头。在下希望费兰铎卡大主教能够在圣裁三角下给我们公正。”
“我的意思是……这袋子里……是什么……”
那位捧着袋子的牧师把袋子塞到主牧的怀中。“打开它。”嘉德雷严肃地说,“你就会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
摸着袋子里的东西,他摸着这个巨大并且略有些沉重的物体长出的尖锐的凸起,感受着它的形状,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流过他的脑海。“这是……狮鹫的头?”嘉德雷沉重地点点头,直视着主牧的眼睛。
“……好的。我会把它交给费兰多卡萨大教堂。愿主与天堂宽慰牺牲者的灵魂。”主牧面色难看,像抱着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木桶,“虽然我能够理解你们的困境,但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吧?是谁做了这……”
“别!”“你要做什么?”队伍的后方传来惊呼声。嘉德雷转过身去,看见弥撒铎挣扎着已经想办法从担架上滚了下来。剧痛像一双无形的手拖住他的行动,但他拼尽全力用左手把自己撑起来。“不,你不能这么做!”他身旁的牧师惊叫道,但是他不敢上前阻止他。“你的骨头会再次裂开的!看在主的份上!”弥撒铎似乎没有听见四周的一切响动。他用力地折腾着自己僵直的双腿,咬着牙弯曲着自己的膝盖,汗滴不住地从面颊滑下。嘉德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挣扎,
一声清脆的“咯嚓”声,尽管并不响亮,但是震战所有人的灵魂。弥撒铎痛苦地咬紧牙关,紧锁着双眼,用肩膀拽起自己无力的右臂,并着自己的左手,向天高举。痛苦给了他痛呼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此震惊。
“愿我主许我进入这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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