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夏侯尚病势日沉,反复不定。
当日,从宫里出来后,夏侯尚骑马直奔首阳山。
首阳山东南的半山脚,夏侯氏茔地的最边角之处,孤零零添了一座新坟,“程晚秋之墓”几个字,在白花花的太阳下格外刺目。
夏侯尚从马上蹒跚滚落,一步一步挪至近前。他不敢相信,走前活生生的一个人,她的音容笑貌一颦一笑,就这么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永远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临行前,他曾对她允诺“等我回来”。如今,他终于回来了,见到的却惟有孤坟一座,耳畔是乌鸦凄鸣……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谁来告诉他为什么?!!
老天究竟作弄了谁,为什么偏偏是程晚秋?她做错了什么,又招了谁惹了谁,竟落得一剖黄土命归黄泉?
不能接受,真不甘心啊!他怎能甘心?!
夏侯尚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临别时程晚秋赠予的那把簪,缓缓抽开来,一柄细若柳叶的小剑在阳光下发出一道炫目的光。
他还记得,当日夕阳下,程晚秋从发上拔下簪子,款款近前,以簪相赠,说“留于将军,做个念想吧。”
她满目皆是歉意地道,“以此簪中剑刺中大人,当时,一定很疼吧?真是……对不住大人了……”
看着,想着,夏侯尚的心如被人生生撕裂一般,禁不住悲从中来,放声恸哭……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莫过于此!
他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抚着那碑石,忍不住洒下行行热泪,滑下衣襟,滴在土上,砸下一个个小坑。
“大人……”忽然似听到有人在轻声唤他。
是,程晚秋的声音?
他迟疑地抬起头,眼前空空荡荡,除了乌鸦声声,并无一人。
“大人,大人……”耳边又传来一声声呼唤,真的是程晚秋的声音!
他没有听错,确是程晚秋的声音无疑!
她没有死,她一定还活着!对,一定还活着……
夏侯尚激动起来,你等着我,我来救你了!
收起那把簪,擦擦眼泪,他开始用手挖那座坟,直至十指鲜血淋漓,在新土上滑出道道鲜血。
他抽出腰间冰雪剑,拼了命一般,继续接着挖……
挖着挖着,他忍不住感到喉间一甜,呕出一口血,他咽下去,再继续……
“大人!您不能再挖了,不能再挖了呀……”章福和几个宫人赶上来,拼命拉住他。
夏侯尚双目已几近赤红,他喷出一大口鲜血,缓缓倒在程晚秋的墓碑旁。
…………
“御医!陈清和!”章福急得脸都白了,着急地一迭声喊道。这人可是陛下最最看重之人,要是有什么闪失,他纵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
“夏侯大人的情况危急,已是刻不容缓,需赶紧找地方救治……”陈清和伸手探夏侯尚的脉象,面上倏然变色,急切道。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抬到马车上,即刻回宫……不,等等……”章福又想到夏侯尚方才离宫时的决心,跺了跺脚,“算了,先把人送回夏侯府。陈清和一路跟着!”
……
当时,谁也没料到,此日之后,这位一贯崇尚仁义的名将从此大病一场,再未能骑上“闪电”,重披战袍。
几人将夏侯尚送回府中后,文帝闻讯,忧心忡忡地数度亲临将军府探望。
秋分当日,文帝在崇德殿与群臣议完事,又在偏殿里处理了大半日政务,出来后已过申时,他来不及休息,便吩咐移驾将军府。
夏侯尚这趟从宫里到首阳山,又从首阳山回到夏侯府后,一日一日,竟是病势渐笃,经月未愈,连御医都束手无策。
这些日,陈清和和另一名太医几乎是住在了夏侯府,他们说,郁结于心,不宣于口最是难治,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于是,文帝隔三差五,不时地便驾临一趟将军府,想要和他解释,解开心结。
每次去,却都恰逢夏侯尚刚刚服完药,正在卧床休息。
对那道夺命旨意,若说没有丝毫怨言是不可能的。只是,他是君,他是臣,君要谁死,天经地义,他如何怨?既然如此,宁愿选择避而不见。
“伯仁,你就打算这么躺着,不起来和朕算算账么?”皇帝悻悻然,甚至心有不甘地附他耳畔低语,想要激他起来。
作为一国皇帝,他有多少事要问,有多少奏章要批,并不是闲来无事才来此处消遣的。甚至于每来一趟,都要掐算着时辰,另用休息时分不眠不休地批阅奏章。
每次来,文帝都多多少少带着点儿期盼,盼他至少和自己说点儿什么。
却每每都失望而归。
这种感觉,简直比夺嫡时被众人冷落还要难受得多。
曹丕少年时因为性情阴郁,寡言少语,不仅和一众兄弟感情寡淡,与几个妹妹的关系也都一般。关系较好的妹妹有两个,一个是德阳,另一个是金乡公主。新首发 https://().. https://m/..//
德阳是出了名的端庄淑女,对曹丕这个义兄一直恭敬有加。金乡却任性娇纵,不爱女红刺绣之类,偏爱跟着兄弟们一处玩,骑马玩闹舞枪弄棒,因此颇受众兄弟欢迎。不过,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好端端千伶百俐的一个金乡公主,后来竟然看上了那一贯在脂粉堆里打混的何晏,还非嫁给他不可!此事一度令曹子桓觉得匪夷所思,金乡是眼神不好了还是哪根筋搭错了?!兄妹间自此也生分许多,不复以往亲密。
他与义妹德阳的关系却多年来难得保持得融洽如一。自从德阳嫁给夏侯尚后,夏侯府更是成了文帝经常摆驾或微服私访的去处,算是轻车熟路。
曾经一度,有些嘴快的宫人甚至私下里开玩笑说,“陛下去夏侯将军府倒比去后宫妃子处去得勤快多了……”
只是,以前驾临夏侯府,是出于君臣情好。如今探望,却再不复往日那般轻松愉悦。
初时,夏侯尚对文帝避而不见,是有意为之,也是不知如何面对时的躲避之法。
奈何,府里人答“将军身体欠安,卧病在床,不敢冒犯圣颜”并没用,文帝必要亲自进寝卧来看上一眼。
每当听到门人高声传达“皇上驾到——”时,夏侯尚有时是真的在休息,有时只能闭目装睡。
一次两次,文帝非难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来得次数更多些。
后来,夏侯府的人甚至也习惯了陛下不时驾临。在他卧房,一人寂然独坐,一人阖目而卧。在一处呆上一时片刻,彼此心照不宣。
不觉又是数日过去,转眼到了秋末。
日甚一日,霜冷露重。
待夏侯尚心中结节终于有所松动,积累的怨忿情绪渐渐冲淡,想要给在身旁自说自话喃喃自语的天子一点回应,却是病势如山,昏昏沉沉,有心无力了。
中间,他偶有片刻醒来,朦胧视线中的熟悉身影渐渐清晰,夏侯尚的眼神一片散乱迷茫,
“子桓?不……陛下……”
这一声半昏半醒间的呼唤,令文帝感到惊喜无比!
“伯仁,我在……朕在呢!”
可是,夏侯尚几乎是转瞬又睡去了。
外面风卷落叶,天气一日凉似一日,他昏睡的时间似乎也越来越长。
有一次,夏侯尚醒来,看到一双儿女眼睛红红地趴在他床前。
夏侯尚慢慢拉过女儿的手,似是有话想同她说。
夏侯徽赶紧起身,凑近了爹爹,仔细听他说话。夏侯尚喘气有些起伏不稳,声音却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徽儿,听你娘说,你是不是……喜欢司马家的大公子?”
夏侯徽红着眼圈儿,眼中汪着盈盈一汪水,咬着唇,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傻丫头……”夏侯尚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发,“千金容易得,难得一人心……若他也是真心待你,就嫁了吧。爹和你娘说……趁爹还能勉强起身,挑个日子,把亲事办了吧。”
“爹,徽儿不要嫁人,徽儿要一直陪着爹,照顾爹一辈子……”夏侯徽眼睫带露,啜泣道。新更新最快 电脑端:https://.@@@./
夏侯尚揽过女儿,又拉过儿子,“玄儿,以后,你就是男子汉了,要好好照顾你娘和妹妹们……只是,爹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我玄儿行冠礼了……”
“爹放心,您安心养病就是,莫要多想,儿一定好好照顾娘和妹妹。”夏侯玄握紧爹的手,双手却无端有些颤抖。
夏侯尚喘了口气,眼角余光似是瞥到门口一个娇小的身影一晃而过,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嘱咐儿子道,“还有李副将的女儿,在咱们府上也几年了,这孩子也着实可怜,父母都没了,孤苦伶仃一个人,你也好好待她……”
李惠端着汤药正欲进来,看到大人正在和儿女嘱咐着什么,就躲到了门口一边。
听到夏侯大人的声音,她以手捂着口,极力忍住呜咽声,却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
自她到夏侯府以来,大人一直待她犹如亲父,处处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甚至病重如此还不忘自己的事,嘱咐人好好待她……
这么善良的人,为什么会病呢?老天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要如此对他?
她在心中不住祈祷着,求求老天爷了,保佑我家大人快点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