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街市上呆了几年,以往多与些市井无赖和地痞流氓打交道,身上多少沾染了些吊儿郎当的市井习气。
他以前从没接触过夏侯玄这样斯文俊雅的人,虽然夏侯玄说不会为难他,又和颜悦色地询问他,他心里还是不敢相信,也就不肯对他说实话。
尽管已经知道是夏侯玄救了他,但从心底,他对夏侯玄,其实是畏惧大过感激。
这也不能怪他。在他以往的印象里,当官的和这些匪盗都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新郡丞虽然看着温和面善又风采翩翩,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见林墨一直不肯说什么,后来无奈,夏侯玄遣走旁人,只留他二人,坐于他身边床沿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你是林峻风武师的儿子吧?”
林墨一下子惊呆了,讷讷道,“你、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名字……”
“我找人打听的。还有你那些小兄弟们,我也找他们问过过了……”
“白狼山那帮匪盗作恶多端,为害多年,百姓们虽然恨之入骨,但是皆惧怕他们,都不敢出来作证。我希望你能勇敢站出来作证人,指认他们,至于你的安危,你放心,我会派人全力保护你的。”
“这么做,也是对你爹的一个交待。让你爹九泉之下,有所安慰。”
听他语重心长的一席话,林墨有些激动,眼睛有些发红,“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能保证吗?”
夏侯玄认真道,“放心,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在魏郡一日,就会尽力还这里一片清静,守护百姓一日安宁。”
好,我说!林墨义愤填膺道,“原先的那个刘大人,是个狗官!……”
根据林墨的供述,和夏侯玄微服私访民间了解到的情况,魏郡的情形有些特殊,也有些复杂。
郡守杨大人年纪由于有些大了,就要到告老年纪,平时乐得清闲不太管事,郡内事务实际上都由副手郡丞主持。
上一任郡丞姓刘,刘郡丞在的几年,官匪勾结,是白狼山匪霸最猖狂的几年。除了几年前林墨父亲被人暗算打至重伤一事外,他们在当地做的恶事简直罄竹难书。
前年,有家秦姓猎户的女儿才十九岁,被抢到山上,遭匪首凌`辱后上吊寻死。其父在当地求告无门,反被诬叛囚禁两年,这秦猎户出来后进京喊冤,看见一个轿子便跪地拦了下来,不是旁个,恰恰是护军将军蒋济的轿子。
蒋济是谁,主持护军期间是百姓心中响当当的贪官啊!
不掏银子,敢找蒋大人办事?不是开玩笑么?
但事有凑巧,这一次,蒋大人不知是油水捞足不差钱了还是喝多了脑子进水了,居然伸手管了这事。在早朝时将他所遇秦猎户之事详细禀奏了陛下曹叡。
曹叡大怒!他虽说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干过些欺男霸女之事,但自认还算在斯文范畴,不曾动手明抢不是?
大胆匪徒,居然敢仗着狗官撑腰为虎作伥,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强抢民女祸害百姓!眼中还有无王法?当即下了一道圣旨,着令廷尉府重审秦猎户一案,并将之前主办此案的刘郡丞押往京城审问。
不过,魏郡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还有那帮棘手的山匪,派谁去收拾?
明帝曹叡一想,干脆就夏侯玄吧。这几年,他怀着口恶气,手段用尽,将这位族弟的官位贬了又贬,到底也没等来他向自己低头认输,更没一句臣服示弱的话,看着他就来气!索性将他外放一段时日,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夏侯玄奉旨到了魏郡。他一上任便在街上微服私访,暗中调查白狼山匪徒之事。好巧不巧,上任的第三天,就撞见匪霸当街行凶,遇到了差点儿被打死的林墨。
这帮匪徒,简直太猖獗嚣张无法无天了!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怨!
一个月后,根据掌握的线索,和林墨的供述,夏侯玄经悉心筹划布置,趁夜间亲自带着魏郡官兵,出兵剿了白狼山的匪盗,将他们按律治罪,几个匪首一律押入死囚牢。
这一案办得雷厉风行又漂亮,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大快人心!
白狼山一众匪霸伏法,魏郡终于恢复了昔日宁静。林墨很是开心了几天,但很快,他又有新的担心了。
这新任的郡丞夏侯大人治郡这么严厉,匪徒一个个都抓住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抓他林墨了?
接下来,在官邸的客舍里养伤的那段时日,林墨对夏侯大人颇为畏惧忌惮。
虽然夏侯玄以前承诺过不会把他怎样,但他毕竟是官,自己是街头小混混,以前也没少带头干些无关痛痒的大大小小的坏事。总担心治好伤后,夏侯玄也会拿他治罪。
林墨很想跑,不过眼下他两条腿都被断了,还没长好,跑是跑不了了。只能另想办法。
后来,林墨心生一计,开始悄悄地在伤口上做手脚,大夫来裹伤时,他表面装得无比乖顺配合,待大夫前脚一走,他在后面便用力撕扯缠裹伤口的绑带布条,加剧伤口崩裂。除了双腿上绑的夹棍没被他动过,全身其它处的伤都被他动了手脚。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首发、域名、请记住 xīn 81zhōng wén xiǎo shuō wǎng
在街头摸爬滚打生存了几年,他原就受伤惯了,忍痛力极强,也不在乎什么疼痛。
一晃不觉百余日过去,林墨只有腿伤有所见好,其它处的伤竟是养了足足三个多月不见什么恢复。按说不应该啊!夏侯玄在公务之余去看过他几次,很是纳闷儿。
他请的是魏郡最好的大夫,用的最好的药,林墨的伤势怎么就不见好转呢?这才留了点心,后来,他终于发现了其中蹊跷。
有一日,大夫又过来复诊换药,大夫走后,林墨听着外头脚步声远了,便开始坐起身,动手拉扯身上的绑带。
夏侯玄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林墨瞧见门口的人影,吓得一哆嗦!
夏侯玄以手背遮口,轻咳一声,走近少年。
“大人,我……”
林墨坐在床上不住往后退。同时尴尬地讪笑了一声,平日的机灵劲儿跑到了九霄云外。他心中慌乱无比,自己如此戏弄大人和大夫,会不会被立即抓起来投入囚牢?
“你不疼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夏侯玄心中震惊,面上却一时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我……”林墨想说,“我其实是担心伤好了被抓起来……”但是话到嘴边,他灵机一动,如戏精附体鬼使神差般地抱住了夏侯玄的大腿,“大人,我不想离开你啊!你不要赶我走啊呜呜……”
他奋力挤出几滴猫尿后,倒真的有些悲从中来——原来,不用一个人躲起来舔伤口,倚靠着一个人哭,竟是这种滋味啊……于是,他手上抱得更紧了,哇得一声,哭得凄惨无比伤心无比稀里哗啦天昏地暗……
自从爹娘去后,林墨就再也没哭过了。被人欺负奚落没哭,被人群殴追打至半死也没哭。今日这一哭就有些刹不住了,似乎是要把这几年积攒的泪水都一块儿发泄出去……
夏侯玄比林墨大了近十岁,是把这少年当成弟弟看的。原本还想责怪他几句不懂事不知爱惜自己的话,看着少年伤心凄惨的模样,登时一下就心软了。
他伸出手,将流泪呜咽的少年揽向腰间,一只手圈着他,另一只手抚摸着少年一头乌黑的没有打理的乱糟糟的发,以五指一下一下捋顺,心里某个地方不觉被触动了,软的一塌糊涂。
哭了一阵子,林墨恋恋不舍地将脸从夏侯玄身上离开,看着大人洁净的袍子上腰间湿了一大块,沾着泪水鼻涕惨不忍睹,伸出手抹了抹,却越抹越糟,他讪讪地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夏侯玄捉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而后坐在床边,解开他身上乱七八糟的绑带,重新敷了药,又亲自替他裹好伤,最后系好衣带。
做完这些,夏侯玄郑重地望着少年,声音温缓,却不容有拒,“不可再有下次,知道么?下不为例,好好养伤。”
说着,又伸手抚了抚他额前黑发,“还有,你不过是个孩子,过去的既往不咎,以后好好做人就是。”
林墨感到喉头异样,鼻酸眼胀,眼泪差点儿没再次掉出来。
他早早没了爹娘,习惯了自生自灭,像一条蟑螂般顽强生存,也从没人管过他的死活,更不要说关心安慰,自从娘去了以后,已经很久没人把他当成一个人,又这么温和地同他说话。尽管,他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已。
从那日以后,林墨就像变了个人。他不仅乖乖听话配合治疗,而且近乎在刻意讨好夏侯玄。
他的头发再不是乱糟糟的,每日都梳得整整齐齐,穿得也干干净净,想给大人一个好印象——如大人这般清雅卓群如在云端之人,他是真怕被大人嫌弃了。
此后,林墨伤愈的速度就很快了。他是少年,练过功夫,身体底子好,骨肉长得快,愈合得也快。
再后来,等伤好得差不多了,林墨却找尽理由,死活赖着夏侯大人,再不肯走了。
他遣散手下那帮小混混,自此便一直跟在夏侯玄身边。夏侯玄回到京师,他也一路追到京师。
尝到温暖后,过去那些如丧家犬般和人打杀拼抢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了。他努力按照夏侯玄的喜好,模仿夏侯玄的样子,一点点改掉那些市井习性,尽力活成夏侯玄想要的样子。天才一秒记住噺バ壹中文m.x/8/1/z/w.c/o/m/
曾经无家可归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有人收留,骤尝一点人间温暖,林墨追着这点光和暖,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