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行走在极寒中时，肌肤反而会刺痛如灼烧。
雪已经停了，风还在呼啸，日光使人眼睛发酸。
陈修远之前顺走了林越的眼镜，一摸竟然还在。雪面折射数倍后的紫外线极其凶猛，容易造成雪盲。这副几乎是平光的，戴上不会头晕，勉强顶点用。
切入场景时并不在脚印的起始处，陈修远沿着踪迹，很快就找到了倒在雪地中的洛星。
他上前背起对方，继续向着未知去。
翻过山坡，水月像埋在雪地中的水晶球般，静静伫立，好像在等着他们。虽无刻意指定，但他的意识可能也会影响到洛星的‘迷宫’。
叮铃——叮——
风铃发出了熟悉的声响，花房内潮湿而温暖。陈修远坐在飘窗上解开衣服，将洛星捂进怀里。
许久后，怀中的人才动了动。
他还没睁眼就认出了自己：“阿远？你怎么会…在这……”
陈修远看他没有大碍，劈头盖脸就吼了句：“干了这么危险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洛星还是挺难受的，他眉头轻蹙着：“我，我太自信了，以为不会被发现。”
陈修远更气：“我在问你为什么瞒着我！”
“你怎么这么凶……”洛星被他训得一窒，瞬间委屈上了。
陈修远语气当即软化，显得很没立场：“怕把我拖进来？”
洛星小声道：“恩。”
“你傻还是你当我傻！我们什么关系？”陈修远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无论如何，我都会被拖进来！”
洛星揉揉额头：“你今天好怪，凶死了……”
陈修远架不住他这些小手段，只好又放轻些声音：“好了少爷，我只是担心你。”
洛星已经恢复一些，听完这句话拼命往上凑凑，在陈修远脸颊上胡乱吻了下，显得很高兴。
他还需要点时间才能行动，陈修远干脆让他靠着自己的肩，顺便把外套也搭在他身上。
洛星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着，这令人无比怀恋的场景令他陷入了回忆：“阿远，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要带着小笙搬走吗？”
陈修远不知道。
洛星：“老宅有水月啊，我那时看一次就会生一次气。”
陈修远揉揉他头发：“你不是很喜欢的么？”
“也许就跟对你一样，太喜欢，看到才会生气。”洛星确实是被冻傻了，竟然有些絮絮叨叨，“你忘了，我就讲给你听吧！”
他沉默地听着‘他们’之间的故事。
这座显得很突兀的花房，正是‘阿远’设计的。
洛一杰离世时，桃花源正值初冬，那个冬天似乎就此不会过去了。
‘他’怕洛星缓不过劲，专门搭了这间小小的温室，陆陆续续搬来很多花草，给他造了一隅春。
“后来，你精研回来，我也刚好成年。”洛星的语速稍微缓了下来，“我、我非常郑重的，在这里请求你成为我的伴侣。”
“结果你发火了，我从没见过你那副样子。”洛星能感觉到那愤怒中，还夹杂着一丝绝望，可他不敢挑明，“你指责我一时兴起，说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明白。”
“我准备好的戒指都被撞丢了！”
想到此节，洛星还是不忿，抱起他的手腕轻咬了下。
“我又生气又难过，可我更害怕——只能求你再给我点时间。”
他宁愿这么僵着，只要对方不走。
“阿远。”
“嗯。”
陈修远又去摸摸他的头发。
“我不敢在雪里走快了——”他还是闭着眼睛，紧紧握住他的手，“我怕走出这片雪地，就会看到你满身是血，倒在尽头。”
他把洛星搂得非常紧：“别害怕，我在。”
……
可也不能就这么耗下去，迷宫或许还有很多层。
陈修远提议背起洛星继续走，对方却表示自己已经能动了。
“只是……我走不快。”
“我知道，我们慢慢走，只要不停就行。”
洛星缓缓眨了两下眼睛，眼神空空的。
“阿远，我又看不到了。”
陈修远只觉得兜头一把剑，当场给他穿了心！
洛星察觉到了他的失措，于是熟练地牵住他，假装在和他对视。
可眼睛里还是空空的。
“没关系，还是像以前那样，你带着我走就好了！”
风铃声再度响起，门外漆黑一片，像是无尽深渊。
·
陈修远可以笃定，脚下的阶梯结构和遇到Mercy时走的那段一样，只是这里不再有光随着步伐亮起。
纯黑蔽目，他走得很慢，很小心。
洛星不问他为什么走这么慢，洛星不问他还有多远，洛星不问他为什么在微微发抖。
洛星什么也不问。
他很有耐心，他亦步亦趋，肌肤相连处已经微微潮润起来，他恨不得一直这么走下去。
……
再次路过一个转角，洛星轻轻拉了拉陈修远，两人暂时停住。
“阿远，我们在‘循环’。”洛星单纯是陈述，“这长阶走不到尽头的，它没有终点。”
陈修远微微一愣。
洛星觉得自己讲得有些抽象，干脆给出了结论：“这是个潘洛斯三角。”
“无限阶梯？”一听名字他就懂了，可刚在有光的环境下他都没注意到，“你是怎么发现的？”
“靠声音。”洛星的手从他腕子上滑下来些，“每段阶梯都有相应的环境音，很微弱，拐弯后会变化，一组一组在重复。”
“那我们……”了解处境后，他反而更没主意了，“先，停一停？”
“噗，不愧是你！”洛星这时居然还能笑出来，“遇到问题，原地休息！”
“……”都有心情嘲讽自己了，看来这中华气死猫基本恢复了，“那我听你的。”
洛星手握得更重了些：“可能会死的！”
说完，他牵着陈修远靠近台阶侧沿。
“一起死，也不差！”陈修远大概明白了他的意图，也跟他双手十指交扣，“抓紧我！”
不必再多说。
两人一齐从无限阶梯上跳了下去！
……
光重新出现。
这一层迷宫确实是突破了，但下坠的速度却没有衰减！
洛星显得非常淡定，好像一切都在他预料中；陈修远则硬生生卡住已经在喉咙眼的尖叫。
这样……就算壮烈了，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死在恐惧中！
可他妈的，就要触地了啊！
啊啊啊啊啊！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将两人稳稳托住了，再轻轻放下。
洛星优雅落地，随即抽出手来。
“我真后悔！”他蹙着眉头，将爪子又是甩又是揉的，“差点被你捏断了！”
“啊对不——”陈修远像只打鸣失败的公鸡，声音尖得他都没好意思把话说完。
“哈哈哈哈！”洛星特别没良心，发出一阵狂笑，他活动着自己的手腕，“你刚是不是一直忍着没叫？”
陈修远只得用嘴堵住他的嘴，让他少说两句！
洛星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客为主，就被陈修远先一步逃开。
陈修远清清嗓子：“真要摔死就殉情了。”
“你说不差啊，我也觉得不差！”洛星明显意犹未尽，他也清清嗓子，“咳嗯，周围有没有什么危险？”
“是片森林？”陈修远环顾四周，向他反馈，“好像还挺平静的。”
某只居然伸出爪子在他后腰上蹭了蹭：“既然只有我们俩，不然先，嗯……”
先什么？做鬼也风流？
陈修远气得又拍了一下他脑门，轻叱道：“管好前面的小尾巴！”
“凭什么又打我！”洛星悻悻然，还是不太甘心，“难道你不想要么！”
“想，但现在是时候？”陈修远就差去晃晃他脑子里的黄色废料了，“你现在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充斥着些什么玩意……”
洛星理直气壮：“我以前脑子里也全都这些玩意！”
陈修远无语，只能凑上去猛亲了一顿，算是替他压压邪火。
远：“出去了再搞，让你搞一整天，什么姿势都行。”
星：“不行，太短了，三天吧。”
“一天。”“三天。”“一天！”“五天！”
陈修远震惊：“你想弄死我？不，还请先考虑一下您自己！”
洛星眨眨他无辜的大眼睛：“那两天，好不好！”
好家伙，现场表演仙人跳。
陈修远扶住额，咬牙切齿：“行……”
只要能活着出去，怎么都行。
……
陈修远警觉地沿路向前，他左手牵着洛星，另一手紧握生铜。
迷宫在某些细节上很微妙，连他带的备用弹夹都被复制了进来，一共是二十发。但辅助器不起作用，他早就扔开了。
洛星对失明状态适应得相当快，现在已经能正常跟随。只是森林地面不太平整，他偶尔会被绊一下，次数多了陈修远也知道什么情况下该提醒。
“这有条横亘着的树根。”他停下，转过身等洛星，“你听到什么异常声响了么？”
“没有。”洛星紧皱着眉头，“太平静了，这到底什么意思……”
守着他安全通过，陈修远才回过头。
那一瞬间，恐惧沿着他的脊柱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