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晴几乎要上来抓住陈修远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会用什么名字。”她边说边去调取手头的影像资料，全息屏弹开，“但他很漂亮，像一朵盛开的玫瑰，任谁见了都难忘记！”
那是一段很短的无声影像。少女楚晴和豆豆眼小萝莉正在客厅努力凹造型，一位长发青年无意间经过，留下了背影。
女孩们指指镜头方向，嫌他闯了进画面，那名青年则满脸抱歉地回过身。
“他们走时，小妹毁掉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记录，我只抢救回这一条……”
她把画面定格在那高挑的身影上。
“你有见过他么？”
陈修远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在看到对方正脸后他确认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叫苏铮。”
楚晴睁大眼睛，显得更为激动了。
陈修远之前讲起芙蕖拥经历时，隐去了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字。他谨慎考虑后，只多透露了一条信息：“他妹妹也在。”
“阿晴，等一段时间再问。”夏晨曦柔声劝阻着，“小远当下不适合接受太多信息。”
楚晴显然非常听夏晨曦的，她念叨着：“他们还在就好，就好！”
陈修远松了口气，他确实什么‘故事’也听不进去。
虽然楚晴显得迫切且真诚，但画面中年轻的苏铮并不像他们相识时那样消瘦病态。再联想到那两兄妹的一些表现，现在的陈修远根本无从判断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夏晨曦再次安抚他：“修远，再等等小星。”
“都这么多天了……”陈修远叹息着。
洛星的通讯器长期处于关闭状态，距离最后一次偶然开启，又已经五天。
夏晨曦戴起兜帽，也轻叹：“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和阿晴先离开，你好好休息！”
陈修远起身去送她们，打开门的瞬间，他就看到洛星站在门前。
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洛星很快发现屋里还有人，向内望了一眼。
兜帽遮住了夏晨曦大半面容。她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这不是时候，陈修远和楚晴就都没有说话。
洛星也没心情去探究这是怎么一回事，侧身让开两人，旋即进入屋内。
……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找吃的。
陈修远就沉默地站在屋内等，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洛星的侧脸，他脸颊脏脏的，像是只流浪猫。
洛星热了很多东西，刚吃第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低低呜咽了一声。
之后就无声地哭着，一口一口解决着桌上的食物。
陈修远也别过脸去，眼眶发酸。可他最近好像把眼泪流干了，只能靠着墙默默蹲下去，抱紧膝盖。
屋内只剩洛星发出的细碎声响。
片刻后洛星起身出来，脚步稍微在缩成团的陈修远身边稍作停顿，却什么也没说，最终走进浴室。
陈修远等自己情绪平复了，就去替他拿好换洗的衣服。
本身打算放下就离开的，却意外被叫住了。
“你……”洛星嗓音嘶哑，像是缺水很久似的，“不要走…帮一下我。”
他下意识就去解自己的衣扣，洛星忽然抬高音量：“别脱衣服！”
“好。”他就直接走进水帘里，接过毛巾。
雾气蒸腾，他帮洛星细细擦拭着肌肤，衣料反复被打湿，白色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洛星用右臂撑着墙，左胳膊就静静垂着。陈修远忽然想起，在之前看到的所有画面里，对方就没用过左手。
他停下动作：“你怎么了？”
“路上遇到点小麻烦。”洛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暂时的，你继续。”
他只好将动作调整得更轻柔了些。
洛星不知何时误碰了地漏开关，水几乎要淹过脚掌了陈修远才意识到。他轻声提醒着：“地上的水。”
“嗯。”洛星彻底关掉淋浴，转过身，面对着他。
一旦失去温热供应，水汽就有弥散的趋势。洛星的眼里浸透了悲伤：“我知道。”
陈修远僵在原地，有些无助地探寻着那悲伤的源头。
洛星和他对视着，也在探求他的反应：“他刚来我家那会……”
陈修远明白对方在说谁，他的心也跟着兵荒马乱。
“有次忽然消失了几个小时，Sushi说他一直呆在浴室里。”
“喊他也不应声，等我推开门，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洛星看着墨色眼眸中映出的自己，“地上只积了漫过脚趾那么深的水而已。”
洛星轻轻踩了踩脚下的水，啪嗒——啪嗒——
“慢慢就没那么严重了，可他还是讨厌雨天。”
湿衣服贴在身上，很冷，也很沉重。
“他很害怕水域，更不会游泳。”
陈修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像宕机了一样。
过了半晌，他机械地替洛星打开淋浴：“别着凉了，还需要我帮忙么？”
洛星握住他的手腕，显得非常痛苦：“你到底是什么……”
“洛星。”陈修远按下地漏开关，积水猛地下渗，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其实你还可以把我当做他的，我可以演得更像些。”
但我不想离开你。
洛星松开手，沉声道：“我不愿意。”
僵持了一小会，洛星再次关掉了水，室内又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湿漉漉的，陈修远忽然被糟糕的回忆刺激，下意识偏开脸，躲过洛星的手。
洛星向后略退了一步，背几乎贴在墙上。陈修远这才肯好好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叫你？”
“我就叫陈修远，如果不愿意，那怎么叫也都行。”
洛星缓缓摇头。
沟通毫无成效，陈修远只好默默帮他擦洗头发。
洛星很配合，他头上顶着蓬松的泡沫，像是颗小花菜。一打开淋浴他就闭上眼睛，防止香波被冲进来，过一会又忍不住睁眼去看，被水蛰得直眨眼。
陈修远单手替他遮起个雨棚，抵在额头上。
“有两年多。”洛星眨眨眼，解释着，“我看不到，不想活了……”
“可小笙还小，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死。”
“他就一直守着我，搭了水月，蒙起眼睛陪我做瞎子，把家里一切可能让我摔倒的东西都找出来搬走。”
“还敢拽我出去晒太阳。”洛星说起这些，竟然带了笑意：“那可能是他人生中干过的，最硬气的几件事了。”
陈修远不太想听，但还是强迫自己专心，他把他头发上残余的沫子洗干净，又去帮他冲冲身上。
“后来我终于肯去试辅助器，没有用，我的盲视…是心因。”
“当时他还打算去研究药，可要看护我和小笙，每天都精疲力竭，哪有余力。”
“所以我自己来。”
陈修远把水停下，找了条干净的毛巾，开始帮他擦拭头发。
“药又能起多大作用。”他抬起头，看着满脸认真擦着自己的陈修远，“破了魔障走出来，自然也就好了。”
陈修远轻轻触碰洛星上挑的眼角。
“所以那次，我们被关在地下。”他继续温柔地帮他擦着脸，“你听到‘现在我们都看不到了’，才会有点开心，是么？”
洛星垂眸：“我以为，以为是你想起来什么了……他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陈修远小指微微抽了一下，动作却没停下：“我为后来的事道歉，每一件都是。”
洛星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总问我是什么……”
“我和他同名，原本生活在地球时代，对你来说，是很久远很久远以前了。”
“某天睡醒一睁眼，就躺在修复舱里。之后认识了小笙、你、木云他们，一起回到桃源，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
他擦擦他的下巴，看着那张漂亮的脸。
“写入记忆是出现了障碍，他的记录也存在大量缺失……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的确太荒诞了。”
“如果芙蕖拥那次……”陈修远动作缓了缓，“能直接告诉你就好了。”
“我确实伤害、欺骗了你的感情。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但也许在那时他就不想离开洛星了，才会干出那么蠢的事。
他轻触他胸口的旧伤痕，将额头靠了过去，像在再次宣誓效忠。
……
洛星浅褐色的眼睛里，写满寂寥。
“我没法不恨你啊。”
他抚摸着那弯曲出美好弧度的后颈，又缓又狠地，留下一个毫无意义的印记。
·
等陈修远擦干自己再出来时，洛星已经彻底睡去了。
年轻的Alpha就躺在床外沿，几乎是个稍微一翻身就会跌落的位置。
这张床明明足够宽敞，他以前却总喜欢挤过来；现在依旧那么宽敞，他反而躲去角落。
洛星在害怕，就像自己一样。
陈修远也躺下，片刻后，还是向另一侧靠了靠。盯着洛星熟睡中的脸，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替他梳理略显散乱的头发。
指尖缠上一丝潮湿的余韵……
坠落的汗水曾烫在心口，而颊边的泪珠会撞进魂灵。
陈修远以极低的气音盟誓，更是像在哄他安睡：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