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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弱的杨仙抬起手,用力地挥了挥,这大概是她现在还能做出的唯一动作。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说为什么我看到小女孩认不出她是鬼,我为什么会半人半鬼,我为什么一定要取得爷爷的骨灰。”杨仙惨白的笑容无比凄美:“你最好别知道,否则会有大祸临门……”
她的语速很慢,说任何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气力,门字刚刚落音,她已经睡着了。
我将外套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正想再准备点童子尿,以备不时之需时,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老头,不知何时坐在了我身后的椅子上。
“老人家……”我勉强咧开一个笑脸,和他打招呼。
在灯光下,我才看清老头的模样。
一身六七十年代常见的中山装,很旧但很干净,穿着一双黑色布鞋,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寸许长的胡子,端坐在那里,一股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这个老头,我总感觉有些眼熟,就像哪里见到过,可又朦朦胧胧地想不起来。
“你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老头看着我,第一句就套用近两年十分火的话,随后指使我铺符纸,准备画符。
当时我一点也没有怀疑老头的话,他有一种让人毋庸置疑的气度,哪怕对他的来历一无所知,但当时的我心里就有个声音一直想响,按他说的做。
老头又说:“黑狗血做墨底,配半钱朱砂。”
我配好墨汁,又按照老头的吩咐,焚香,拜祖,净手,蘸墨。
我做好这一切准备工作后,老头走到我身前,从口袋掏出一个个符将甲兵,摆在我符纸之前,看了看窗外的黑夜,说道:“你闭上眼睛,念:道。”
说罢,他回到椅子闭目养神。
“道,道,道,道……”我按照老头的吩咐,在心里念了起来。
越念,心中杂念越少,这个简单的道字,仿佛蕴含了无限的魔力,让我的心一下子空灵了。
没错,不是平静,而是空灵!
空灵是比平静更高深的境界,哪怕是修道多年的居士,也未必能次次达到心境空灵。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几股气在流动。
一种是阳气,由丹田出发,流经周身一百零八处要害穴,最后回归丹田。
一股是阴气,由会阴穴出发,专走周身数百个奇穴,最后由肛门排出,这就是平常所说的放屁。
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仿佛发丝一样细微的气息,从我的口鼻随着氧气呼入,直接融入血液中,让血液不断保持活力,这大概就是天气灵气。
随着时间流逝,黑夜渐渐变换至黎明,我能清晰感觉到阴气渐衰,阳气渐盛,天地灵气也愈发的浓郁。
我已经完全沉迷在这种各种气息交汇的空灵中,整个人仿佛得到了升华,身体就像一个炉鼎,容纳着污浊和精华,作为这个炉鼎的主人,我冷眼旁观着。
忽然耳边炸响:“睁眼,成符!”
我猛地睁开眼睛,此时已经到达阳极阴衰的最佳时期,原本只有头发丝大小的天地灵气,像小钢丝那么粗了。
毫不犹豫地挥笔,驱鬼符的笔画在两天的练习中已经烂熟于心,我挥笔的瞬间,体内循着自有规律行走的三股气,立刻被打破了平衡,像找到宣泄点,纷纷从我手上涌入笔尖。
驱鬼符一气呵成的瞬间,我感觉到这三股气全部被注入黄色符纸中。
“盖印!”
我想也没想,摸过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方印,蘸着朱砂印泥,盖了上去。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印方盖上时,三股灵气也被彻底封在符纸上。
我终于画成第一张符了,从我开始接触画符起,才三天时间,这一切当然要感谢老头。
当我抬起头要说一声谢时,刚才还坐在旁边的老头,已经不见踪影。
最可怕的是,我竟然完全想不起老头的模样,对他的印象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一件老旧的中山装,留着寸许长的胡子,至于五官的模样,已经完全没有了印象。
我将这张符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这时杨仙也醒来了。
睡了一觉后,她还是很虚弱,但气色好了些,至少嘴唇没有脸色那么苍白了。
她招了招手,说:“我饿了。”
我烧了点水,泡了个泡面,她吃了两口就说饱了,吃得比猫食还少。
吃了点东西,杨仙又睡着了,直到临近中午才醒来。
翻阅了一上午《道法入门》的我将桌上的符将甲兵收起,这些老头留下来的符将甲兵很好用,按照那个方法又多次达到心境空灵,画了三张驱鬼符。
只是这三张驱鬼符画下来,我感觉精神极其疲惫,上下眼皮直打架,只想倒下来休息。
于是我搬了四条椅子拼在外面,搀扶着杨仙坐在外面晒太阳,坐在阳光下,她的身子才没这么冰凉。^WAQXOM
我自己斜斜躺在两张椅子中,很快就睡着了。
我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旁边的杨仙不见踪影,原本盖在她身上的外套盖在我的身上,原本停在门外的车子也不见了。
难道杨仙悄悄拿走骨灰了?
我连忙跑到骨灰寄存室查看,寄存室的锁完好无损,没有动过的痕迹。
杨仙的离去让我心里有些内疚,她昨晚为了救我,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而且也受到了很大伤害,可她心心念念想取走的爷爷的骨灰,我却也不能让她带走,说到底是我亏欠她了。
等柳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清楚杨仙爷爷骨灰是否重要,如果并不是阴阳门那个重宝,那我就给她送上门去吧。
不过转念一想,我不知道杨仙的住址呢。
如果骨灰对她真这么重要,不用多久她又会回来吧。
想起昨晚的情景,我现在还心有余悸,要不是那个老头……
老头……我竟然想不起老头的模样了,早上似乎还记得他穿什么衣服,可现在老头的形象在我心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我对他的容貌根本没有半点印象,连他穿的是什么衣服都不太记得了。
要不是兜里四张成功的驱鬼符,和老头留下的那几个符将甲兵,还有那方符印,我肯定会以为老头只是出现在我梦里的虚幻人物。
收拾昨晚的残局时,我看到一张纸条,上面笔迹苍劲有力:“御阴门人明晚将至,速备符。”
在这句话下,还写了许多字,我仔细一看,竟然是详细的符箓画法。
最后写着一句话:速准备,务须担心家中。
……
现在天还没黑,想着明天御阴门人就到了,我马上出门准备所需的材料。
虽然还不知道老头的身份和目的,但以他的能力,哪怕当着我将阴阳门的重宝找出来带走,我肯定也奈何不了他,如果他想要我死,昨晚只要不出现,让那红色厉鬼将我和杨仙灭掉就行了,完全不必这么麻烦。
所以我也不多想什么,赶紧出门买材料。
火葬场十分偏僻,好在当过兵的我体能极好,一路快跑,终于在六点多时找到一个小村,在村上小卖店买起所需的材料,顺便我还找小卖店老板,问到附近的坟山所在。
又寻了很久,找到一头黑狗,在它脖子处拔了一些黑狗毛。
老头留的字条上说了,想要画出厉害的符,必须养符笔,也就是加持,用道家的话来说是受大敕。
受大敕和受小敕的符笔完全不同,受大敕的符笔可以长时间使用,而受小敕的符笔只能使用最多一年。
现在没什么条件,只能受小敕,够我画出明晚护身保命,对付御阴门的符箓就好。
连老头都这么重视御阴门,想必不一般。
从目前种种迹象分析,他对我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利,还是很偏向我,也就是阴阳门的。
我将原本毛笔的毛拔掉,把黑狗毛撞上,又朝坟山走去。
这是一个土葬的坟山,只有几十米高,占地却有四五里,密密麻麻全是坟堆,少说也有上千个。
坟山本就是阴气极重的地方,尤其现在还是晚上,就算兜里有四张驱鬼符垫底,我心里还是忐忑得紧。
在几年前火葬被政府部门强制推行后,这座坟山已经很久没有埋入新尸了,所以随便找一个,都是上十年的坟墓,也就是说这里上百年的老鬼多得是。
以前我并不相信有鬼神,当兵时候拉练,有几次就在坟山过的夜。
可昨晚亲眼见到鬼的厉害,万一又惹到什么不该惹的,真是作死了。
我上山之前,先恭敬地行了个礼,这也是老头所交代的。
上山之后,鞋子不能碰到坟头,因为那是死者头部所在位置,一旦冲撞就有可能招惹到脏东西。
温养符笔,需要找年头久,道行高的坟,这种坟有个显著的特点是,它们上面并没有长多少草。
坟头上杂草少或者没有杂草,也有可能是后人孝顺,常来清除杂草。
至于是后人孝顺还是这个坟的鬼魂厉害,则要一个个去试了。
我拿出买好的供果,放在一个坟头上干干净净的墓前,念出老头留给我的十二字咒言:“天玄地坤,阴山入法,符箓养笔,借坟请魂。”
又点了三根香,插在坟头。
没一会儿,香烧完了,两短一长,这说明我被拒绝了。
显然,这个坟的主人道行还是有的,只是不愿意帮我,于是我又走向下一个坟,继续用这一招。
每试一个坟需要花十五分钟时间,有的是香烧得极慢,烧得极慢证明这个鬼道行不够,但更多的是被拒绝。
我一路从山脚找到山顶,一个连墓碑都没有的老坟落入我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