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延十二年七月二十六日。
温氏养女徐惜兰与宋家长公子宋月殊一同上了公堂,太守元敬、嘉宁县主、温家家主、宋家家主俱都到场,气氛严肃凝重。
知府孙开诚咳嗽两声清了清嗓,拉长声音高声道:“升堂——”
虽然在嘉宁县主面前略怂,但该有的官威还是一点不能落下。
左右两旁衙役齐震水火棍,拉长音同声高喊:“威——武——”
声势骇人,威严有度。
孙开诚一拍惊堂木,铿然有声。
“堂下可是宋氏子宋月殊,与温氏女徐惜兰?”
虽然未曾公开审理,但该有的程序还是得有。
“回大人,小生正是宋月殊。”
“回大人,小女子正是徐惜兰。”
孙开诚拂了拂颔下美髯,面目威严,沉声道:“昨日赏花宴上,有众位贵女亲眼见你二人互相指认,称对方是毒害嘉宁县主的真凶。”
他讨好地看了嘉宁县主一眼,见县主点头,方才接着说:“公堂之上,不可造次。你二人若有证据,尽可呈上,若是刻意诬告,本官定惩不饶!”
若是寻常时候,孙开诚见了宋月殊还得寒暄一番,可如今公堂之上诸位贵胄与世家子弟俱已到场,都在等着他揭开一切的真相,便也由不得他像往常一样判一笔葫芦案了事。这一回,他定要好好表现。即便是得罪了宋家,也全然顾不得了。
嘉宁县主眉眼之间带着一丝不耐,向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颔首,上前一步道:“昨日二人争论细节,容老奴为大人一一道来。”
嬷嬷一五一十将昨日两人之间的指责撕咬理顺了条例一一说明,又将二人争论缘由仔细道出,旁听的众位氏族子弟连同各大家主俱都闻之色变,震惊不已。
孙开诚昨晚已接到了消息,故而并未感到震惊,等到嬷嬷说完,方问:“徐惜兰,你说宋月殊是因为你撞破了他与慕家小姐慕繁英的好事,又因为你与他之间的情事纠纷引起矛盾,导致他误以为是你设计害他,故而说破了当初毒害县主之事,可是如此?”
“是。”徐惜兰额头依旧缠着白巾,面上只着淡妆,刻意将妆容画得憔悴,很是引起了几位公子的怜惜。
“宋月殊,你说你与慕繁英之间并无情意,你们二人相会,一者是因为你收到了慕小姐的信,二者是因为穆小姐收到了你的侍从的相约。其后被嘉宁县主发现,你辩称自己为徐惜兰所设计,是徐惜兰因为你们二人情事纠纷对你生恨,故意陷害于你,因而引出了毒害县主之事,可是如此?”
“大致经过确实没错,但我从未派人约过慕家小姐。”
孙开诚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知晓,再一拍惊堂木。
“宣慕繁英上堂。”
少顷,慕家小姐慕繁英被人带着上来。
“慕繁英,你可有收到宋公子的侍从相约?”
“当时,确实有人以宋公子的名义约我在蔺沢园相会,但是那侍从寻常长相,当日见了许多人,我未必能认出来。”
“无碍。”
孙开诚招招手,一列劲装打扮、精悍利落的侍从走了进来,足有十六人,整齐划一,面目严肃。
“这便是宋公子的侍从,慕繁英,你看看,可有当日那人?”
慕繁英一眼望去,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齐刷刷一片,她紧皱着眉头看过每一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瞧着不像。”
可是心里头一想,又觉得都有些相像。
一个人一天之中能见过多少人,又能在一群人之中将一个毫无样貌特点的人辨认出来?有些时候说着简单的事情,等到真正要做的时候,才会感到惶然无措。
听着慕繁英的回答,徐惜兰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从头到尾,她都是一副凄楚可怜的无辜模样,并无太大的波动。
孙开诚听了慕繁英这模棱两可的话,也并未太过失望,这样的事情他见着多了,曾经有个大婶当街被人抢了钱囊,可是当那抢劫者跟其他几个人站在一起让她指认的时候,她却感到为难,辨认不出。这在许多案情中都出现过,不论男女,常有的事。
像那些话本子里一眼就能认出的,反而是少数。
“宋月殊,你手中收到的约你去蔺沢园的信,如今可有带来?”
“已带来,这便呈给大人。”
那封信递交到孙开诚案上,他拿起来看了看,果真像听到的消息那般,里面是空白信笺。
将信笺放到鼻间嗅了嗅,果然,有一些不同于寻常信笺的气味。
“屈放,你带一盏烛台来。”
闻言,堂下一个衙役走到了内间,片刻后端着一盏烛台而出。
徐惜兰盯着那烛台,不明白知府想要做些什么,她的心紧了紧,面上表情未变。
孙开诚左右看了看空白信笺,将信笺放到燃烧的蜡烛之上烘烤,良久,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回事?”
嘉宁县主完全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怒道:“孙大人,公堂之上你不去审案,折腾这个做什么?”
“县主勿怪,这是有缘由的。”孙开诚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低声喃喃,“莫非真的是空白信笺?”
这可真是糗大了。
没可能啊!
这上面分明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就像是他知道的那种手段。
孙开诚虽然是个爱搅浑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葫芦官,但是并不代表他肚子里没有一丁点真本事,他当了多少年知府,没出过什么大乱子,靠的就是见多识广的这个本事。
“你到底在做什么?”嘉宁县主拍案而起。
“等等,我明白了。”
孙开诚一拍脑门,想到了另一个法子,朝着嘉宁县主拱手道:“县主稍安勿躁,顷刻间便见分晓。”
“屈放,你端一盆清水上来,再准备一瓶醋汁。”
孙开诚将那封信放入清水之中,果然,信笺被彻底浸湿之后,上面的字迹显现了出来。
宋月殊满脸激动,“看!我说的果真不假,确实有人送信于我,上面有字!”
“真是奇了!”
满座皆惊,俱都为这神情的手段而啧啧称奇。
“孙大人,这是什么缘故?”元敬忍不住问。
孙开诚拱手行礼,笑得志得意满,“大人容秉,这是一种极为精妙的密信手段,制作过程恕下官不能说,但是这种特意研制过的密信,浸入清水之中便会重新显示字迹,倒入醋汁之后……”
他将信笺提起来,在烛火之上烘得半干,又倒入醋汁。
“您瞧,再次倒入醋汁之后,这字迹又会消失不见。”
“当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