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郦师大人说中了,她确实太过在意夏莹的来访了,虽然表面上无比平静,但是心绪还是有些不太安宁。
确实不是能够安稳对弈的心态。
“今日是我考虑不周,下次请郦师大人痛饮美酒,以作赔罪可好?”温玉容一点点将棋子收入棋盒之中,玉石做的棋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若我是个酒鬼,也许会大喜过望了。”郦元信关上棋盒。
“加上我亲手烤炙的狍子肉,也许会让郦师大人满意。”温玉容起身,目光落到高高的楼阁之外,这里是月瀑山庄最高的所在,可以看见停留在山庄之外的黑漆马车,和无聊不耐的车夫。
“倒是令人有些期待。”郦元信和她看着同一个地方,山庄之中的农妇给车夫送去干净的饮水与饼子,看起来这辆车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你在等待什么人?”
“我的亲人。”温玉容映着炫目的日光,静静地说,“我叔叔的妻子,想要杀我的人。”
“听说过令尊身体不佳的消息。”
“原来这样的小事也会传到银雾湖那样安宁的地方去,看来这件事在鄢陵城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温玉容语气平静,“是的,我父亲身体不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后天治不好的。有一个消息在鄢陵城中没几个人知道,但其实也不是什么太过隐秘不能言说的秘密,我父亲现在看起来像常人一样,但大夫都说他活不过四十岁。”
“先天不足之症,确实难以根治,只能温养。”郦元信眼中露出淡淡的忧愁,他虽说是有妙手回春之能,但对于这样的问题,也并没有太多的法子。
“我不想相信那些大夫的话,娘亲和我也是一样的想法,从她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阅读一些医书,从没有放弃过父亲的身体。但父亲将这一切都看得很淡,他不常提起自己的身体,但是偶尔会跟我们这些孩子说,其实他现在的岁月也是偷来的,是他的幸运。”
“令尊是很豁达的人啊!”
“是。”温玉容看着脚下走过的妇人,“我不信这个命,总觉得会有法子将他彻底治好。父亲现在的身体已经调理得很好,也不用再吃药,他会活到很祖父一样的年纪,不会就这样早早离开。”
“你能这样想,令尊一定很欣慰吧。”郦元信想到了另一些事情,“但是对于其他的亲人,或许他们会有别的看法。”
“也许正像郦师大人所说的这样,他们有和我不一样的看法,以为在我死后,一个孱弱的父亲不是他们的对手。”
“权力真是可怕的东西,会让人变得冷酷,失去亲情与人性。”
郦元信不能不这样感叹,他见过很多人,很多事,也曾经亲眼目睹过这世上最肮脏隐秘的谋杀,甚至他自己也曾经是其中的一个,看着平和的人变得疯狂,看到熟悉的人面目狰狞,一夕之间,好像所认识的一切都变了,不再是自己看到的那个样子。
而这样的事情,到了如今依旧还在眼前上演。
“郦师大人看起来很感慨。”
“不得不如此感慨,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变幻无常,更让人痛惜的事了。”
阳光渐渐爬上栏杆,一点一点逼近他们的脚边,空气燥热起来,连吹拂而来的风都带起一股让人不适的热潮。
郦元信退后一步,缓声说:“曾经那么要好的兄弟,如今要用血染红对方的身体,只有一个人能独活,难道不是悲凉的事?”
“郦师大人越来越让我惊讶了。”温玉容不想太过于思索他话中更深的涵义,但又无法不告诫自己,他的莫测与神秘,禁不住地问,“原来在银雾湖那样的地方,郦师大人也是这般消息灵通的么?”
“避世的隐士,将城中的消息这样一件一件揽入自己怀中,是为了什么?”她又问。
“你这样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郦元信知道这个女子是个无比聪慧的人,一点就通,也无意在她面前隐瞒什么。
他从这世上最繁华富饶的地方而来,那里是这片陆地上权力的中心,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成长的地方,也是他“死去”的地方。
如今他隐藏在这座被欢歌笑语与胭脂花卉充盈的秀城之中,没有人知晓他的名姓,他日日泊在那片无垠的水域之中,也如同那一叶扁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是离乡的游子,无人知晓的浮萍。
这个世道,将要乱了。
今后,他再也不需要在那华丽的楼宇之中枯坐一整夜了。
“我总是有一种预感,你快要离开这里了。”
温玉容将心中的猜测埋下,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中莫名感到惆怅,好像很多人将要离她而去了。
蕴延要离开了,承望也要进京,父亲不能长久地留在鄢陵,而郦师大人——她唯一可以倾述心声的朋友,也不会再呆在鄢陵城中了。
这座往日繁花似锦的城,像是一下子黯然失色,再不能吸引住停泊在此的心了。
“你的预感很准。”
郦元信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隐隐的不舍,他看着阳光洒向身旁姑娘的发丝,在她乌黑的头发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的脸颊边透出细小透明的绒毛,长长的睫毛在眼底遮挡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双时而透亮时而幽暗的眸子折射出潋滟的水光,看得人心碎。
郦元信的心刺痛了一下,将目光落到洒满栏杆的阳光上,声音带着无比的温柔。
“无论今后我在哪里,都会记得鄢陵城中这样灿烂的阳光。”
“也会记得我吗?”温玉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重重地落到郦元信的心上。
“我想,我今后还会见到玉容姑娘,无论与你相见多少次,也会记得今天和你一起坐在楼阁之上,朝霞从天边无声无息地爬过来,我们在一起下棋的景象。”
“可惜,没能下完一整场让郦师大人满意的局。”
“完满的事情总是不多的,值得让人怀念的事不在于圆满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