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主家如今的当家人是曾在朝中位居尚书、而后辞官回乡的年近花甲的温伯康，温氏分家有三支，都依附于温氏的余荫之下，温家数代贵胄之家，清流之所，从未出过族中相残之事。
虽说明面上的当家人是老太爷，但真正担下的家业的还是大老爷温修仁，其中四老爷温修信因为能力出众，也接手了一半的家业，从旁辅助。
如今四爷谋害长孙女的消息半日间在族中不胫而走，所有温氏的势力都在暗中观望。
大老爷固然是将来的家主，可他身有先天不足之症，眼前是身子大好，看着正常，但未知日后不会突然抱病。而大老爷的唯一继承人嫡子长孙温世瑾，如今正在京中读书，显然是打算走二老爷的路，一心入仕，只怕没有多余的心思照顾族中大小事务。
在这般情形之下，自然有许多人押宝在四爷温修信的身上。
哪怕是到了如今地步，也未必真的会对四爷做出惩戒。
不如说，反而能让家主重新思量，大老爷是否真的是下一代家主最好的人选。
一个活得不够长久的人，毕竟不能够撑起这偌大一个家族。
温伯康也是思虑到长子身体，方才迟迟不能立下决断，派人将幼子监禁在祠堂之中。
天知道，当他刚刚得知幼子做下同族相残之事的时候，他几乎想当场将这孽子杖毙，若是温伯康年轻时候，温修信决计活不过一刻，就会被他亲手斩杀。
可他毕竟已经老了。
温玉容迈着步子走进祖父的禅房，耳边是念珠碰在一起的声音，一时响起，一时安静，她知道祖父现在的心情一定很不平静。
“祖父。”
温玉容低声唤了一句，坐到祖父身边的蒲团上，她吃惊地发现祖父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愈加饱经风霜，慈祥之余又多了一丝悲凉，像是快要承受不住接踵而来的沉重打击。
“祖父，对不起。”她不能不感到难过，祖父这些日子的每一次打击，无不是为了自己。
“容儿，我当时真想杀了他啊！”温伯康沉沉地叹息。
温玉容知道，这句话绝对是出于真心，祖父青年时，也是个壮志凌云、挥斥方遒的好男儿。身为文官，有着作为儒士的文雅，又兼有武官的豪迈与爽快，他亲手杀过贼人，也不避嫌隙检举过贪污的同年，是最最嫉恶如仇的一个人。
他不是不明白所谓的圆滑与世故，但他那时候那么年轻，才华横溢，他只是根本不在乎这些。
懂得圆滑与世故的时候，是在他的授业恩师蒙冤入狱之后，那时他也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大臣了。
“祖父，容儿不想看到四叔的死，会让我觉得难过。”
让她无法对四叔狠心的是，她直到现在，依旧觉得四叔是自己的亲人，看到他跪下磕头的那一瞬间，心中仍然会有一丝抽痛。
“你是个好孩子，可他做下这种错事，怎么能不付出代价？”温伯康的右手将念珠捏得“啪吱”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微微松开，“若是再早几年，哪怕是五年前，发生这种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可我现在已经老了，我只有这四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女儿们是我看着风风光光嫁出了鄢陵，而我的几个儿子，你二叔我是不必担心的，你爹我心疼了一辈子，总想给他最好的，你三叔是个靠不住的，但他总是活得潇洒开心……”
“只有你四叔，作为我最小的儿子，并没有得到我最多的宠爱，也没有寻常人家小儿子应有的天真与活泼，因为大哥身子不好的缘故，他很小的时候已经学会懂事。从出生就悄无声息，直到慢慢长大，也没有得到太多的注意。我没有想过，在他心里会有这么多的怨气，想要取代你爹，坐在我这个位置。或许是我这个父亲做得失职。”
“祖父，您真的觉得这件事是四叔一手所为么？”
温玉容不觉得祖父什么都看不出，四叔平日里对府中的孩子们都很好，虽然有些严格，但大致上都是将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
他虽然对待蕴延并不公平，但那也只是囿于他自己的眼界，他只是认为蕴延将来不会有什么前途，于是将希望寄托在长子身上，希望长子成功后能够拉上弟弟一把，并不是说他不曾爱着这个儿子。
四叔是一个内敛温和的人，不会将所有的话都放在嘴上，但明白他的人，就能够知道，他对于自己的家人从来都不会怀着恶意。
“无论是不是他所为，他站出来说是自己的过错，我就只追究他一个人的罪过。”
温伯康将手中的念珠一颗颗捻动，叹息说：“或许，本来都是一念之差的事，可是错了就是错了，知道自己的过错就是好事，但也不能替代伤害别人的错误，都是要付出代价。”
“祖父打算怎么做？”
“他想要护住谁，我不想再管。但从此以后，就像你话里说的，我会让他自愿离去，再也不要出现在你的眼前。至于尤氏，就让她回娘家吧，这算是我最后给她的脸面，也算是给老幺的私心一点怜惜。容儿，你可还满意？”
“本就是自己的亲人，无论伤害到谁，都会让人感到难过，什么样的做法，才能让人真正满意呢？”温玉容不知道该怎么说，“孙女儿怎么会因为亲人的痛苦而感到满意呢？”
“你从月瀑山庄一回来，只见了我和你爹娘，刻意给我们看了这一出戏，难道不就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你会因为你叔叔的离开而难过吗？”
面对祖父话语之中隐含的不满与责问，她心中有些酸楚，她知道自己的做法伤了祖父的心，可她又能如何？
对于亲人，究竟怎样的处理才是最好，谁也不能拿个章程。
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都不会是令人满意的结局。
温玉容不能原谅，可她也恨不起来。
“祖父，孙女儿因为这毒，差点儿就此殒命，若我未曾好运，只怕现下已然目盲，更重的便是丢了性命。”温玉容语气低沉地说，“我瞒到如今，为的就是揪出真凶找出解药，我又怎么能中途易辙，因为凶手是我的亲人而为她隐瞒？我感到痛苦，但又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