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烨心里有些忐忑。
但终还是不曾隐瞒，将赵空城的话和盘托出。
战场、厮杀于阮青妩而言都太遥远了。
她来自于和平安定的盛世种花家。
穿越到南萧后，即便赵府后宅有些阴私，可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虽说不曾经历过，可沙场征战的苦楚无情她也是知道的。
在那里，人命是最单薄易逝的，命如草芥。
更何况，这里还是冷兵器时代。
区区一道伤口感染，可能就会要了一条铁骨铮铮的将士的性命。
可有国才有家，国家安宁稳定，百姓才能幸福生活。
阮青妩轻蹙烟眉，紧抿着唇侧身，右手抚上裴南烨的眉眼。
这道如利刃出鞘的剑眉，这双温柔缱绻的眼眸，这立体锋利的轮廓……
都是她无数次抚摸并喜爱的。
无论裴南烨身体的哪一处受伤了，她都会心疼。
她只想找回哥哥，然后过平静安稳的小日子。
有个院子，她每日惬意的做喜欢美食，赏花种果。
和夫君抚养团子长大，然后一块儿变老……
没有奢侈糜烂，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沙场铁血。
仅仅是最平常普通的平民生活，她便知足了。
阮青妩想自私地留下裴南烨，不管不顾，不闻不见。
可自己不是无知的妇人。
她受过教育，她通读史书。
也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没有国，哪来的家？
若谁都想推脱，只顾自己的利益，那么这个国家又该由谁来守护呢？
无人守国门，敌人的铁骑便能直驱家门口，小家终无法安稳。
激烈的观念冲突在她的心里碰撞，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沉闷。
阮青妩仰头看着裴南烨，迟缓双手环抱住裴南烨的脖子。
沉吟半响，她斟酌地问道：“阿烨，你想去吗？”
裴南烨抓住阮青妩的手臂。
将她软嫩的小手重新附在脸旁，缓缓蹭了蹭她的掌心。
他深深地看着阮青妩，却没有说话。
阮青妩明白了，深深呼出口气，抽回手躺下。
她闭起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漠声道：“不早了，睡吧。”
她暂时想逃避这个答案，让自己冷静冷静。
冲动的时候做的事，说的话，总是令人懊悔。
阮青妩不想立马对此事做出决定，她还要再想想。
裴南烨又凝神看了会儿她安静的面容，方才起身吹熄蜡烛。
他重新躺回来，从背后紧紧地拥着阮青妩。
阮青妩也不抵抗，好似真的睡着了。
只有眼角滑落至耳廓的泪珠，显示了主人的不舍与纠结。
阮青妩问他想不想去，裴南烨的脑海中第一念头是想的。
舅舅说的没错，好男人志在千里。
他的心里也有一个建功立业的宏愿。
媳妇儿太优秀，裴南烨的心灵深处留有一抹自卑。
他心甘情愿辅助阮青妩的事业，替她分忧操劳。
可他也遗憾自己不能凭借自身的本事，来给阮青妩更好的生活。
裴南烨有自知之明。
他觉得自己除了这一身的武艺箭术，其余并无长处。
因而他婉拒了赵空城想替他在官府里谋个小吏的差事。
奔赴边塞，戍守杀敌。
既是他对那些肆意践踏南萧百姓的北疆人的憎恨。
同时，也是男儿想立功建业的念头。
凭借师父教的这身本事，他有信心能打下一片基业荫庇妻儿。
只是，他舍不得阿妩，舍不得阿北和团子。
他走之后，这个家就得靠阮青妩一个人撑着了。
战场无情，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若他出了什么事，阿妩带着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二人思绪百转千回，却又平静地过了一夜。
第二日，西北的信使带来奏章，早朝上炸开了锅。
叶风御看着下面臣子们争吵不休，相互指责推卸责任。
对于能够出来当事的，却迟迟没有推选出人选。
各方面利益涉及太多。
叶风御冷眼旁观，继而将奏折摔下案台。
“边塞十万火急，你们却还在争论着些没用的东西？”
“这——就是朕的好臣子！”
“陛下息怒！”大臣们慌忙跪下，乌压压一片。
叶风御当机立断。
宣布任命护国公赵空城，为顺北大将军。
并率领京六万兵马北上，与西北四万兵马汇合御敌。
令底下六部等各部协调配合，并将一半虎符赐给了赵空城。
赵空城恭敬地领命接过。
众臣子顶着陛下的怒火，无一反对。
朝廷宣布了战事，赵空城便忙于军营之中。
每日回府都极晚，有时甚至直接在军营里歇下了。
出征之事，公主叶风眠也知道了。
知晓长子生死未卜的那一刻，她也曾肝胆俱裂，以泪洗面。
可男儿何不带吴钩。
子复是为了保家卫国，守护边疆百姓不受铁骑践踏，是忠臣义士。
她叶风眠作为南萧的嫡公主，理应为国付出。
此时还不是哭泣难过的时候，她得为将军的出征做好准备，守好后方。
吉人自有天相，她相信子复那孩子一定还好好活着！
事成定局，时间紧迫，整个府里都被她支使着忙碌起来。
而相较与外面掀起的轩然大·波，扶苏阁里则安静得多。
这两日，阮青妩一直都平静地继续手里的刺绣，间或指导星野厨艺。
她行为举止都如同往常一般，和善可亲。
只是好似时间不凑巧，总和裴南烨遇不到一块儿。
扶苏阁里的众人不傻，皆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连平日里做事都小心谨慎了些，唯恐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裴南烨想抓着阮青妩好好谈一谈。
阮青妩却总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忙活，避开了他。
就连晚上睡觉时，阮青妩也是哄睡了团子倒头就睡。
完全不给裴南烨留下说话的空间。
时间越发紧张，赵空城已经派人来问裴南烨的选择了。
这日下午，裴南烨拦在阮青妩的面前。
动了动嘴唇，还是闷声道：“阿妩，我有事同你说。”
“等会儿吧，我先哄团子睡觉。”
阮青妩垂下的眸子微黯，自顾抱着孩子轻晃着，头也不抬。
裴南烨抿起薄唇，看着浑身都写满拒绝交谈的小媳妇。
阮青妩仅仅是冷了他几日，裴南烨就已经有些受不住了。
若阿妩真的不同意，他便想着不去了，与她一块儿回苏州城。
可无论媳妇是什么想法。
他都想好好和她聊一聊，不想再如此貌合神离下去！
“我把孩子送给陈嬷嬷看顾会儿。”
“你等我回来，咱们夫妻俩好好聊聊。”
裴南烨伸手抱过睡着吐奶泡泡的团子，转身走了出去。
阮青妩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里，静默了一会儿，抿唇收拢双臂。
有些事，是得说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