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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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上永远只有一位教书先生。

   在邻里乡亲的记忆中,怀仁巷上的那个阿正学堂,永远住着一位教书先生。在那些受过教诲的百姓记忆中,那位先生或年轻、苍老,或姓柳、姓田……但不管如何,那位先生总是笑若春风。

   这是小镇几代学生,对那位先生共同的记忆。

   世人百岁奉为长寿,吾道千年不过朝夕。

   如今坚守在阿正学堂上的先生姓徐,名叫徐正则,是个双鬓微白的中年人。

   怀仁巷上,学堂中的徐先生望着院子里的那株梧桐怔怔出神。

   记得这几百年里,总有那么几位学生问自己:“先生,我以后可不可以像你一样当个教书先生?”

   徐先生自然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点头。

   可那些信誓旦旦的学生,总是坚持不下来,有的早已忘却孩童时的豪言,有的更是丢弃书中道理,甘愿在迎福巷中为仆为奴。

   原来自己学会了,和教别人学会,是很不一样的。

   这些,徐先生说不伤心失望,是不可能的,但总归没这么伤心失望就是了。

   因为徐先生觉得自己就不是个好的教书先生。

   今日,阿正学堂不知为何早早放学,只见孩子们欢天喜地冲出门外。

   笑着,闹着。

   在草长莺飞的年纪里,春雨中的嬉戏总比书中摇头晃脑的小人儿要有趣得多。

   徐先生举着一把油纸伞,在孩子们的天真玩笑中默默前行。

   迎着春雨绵绵。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来得极迟。

   好在总归是来了。

   ——

   冬去巷。

   少年在雨水浇灌下,一遍又一遍地打着拳桩。

   突然大门响起一阵敲门声。

   然而少年并未停下动作,因为一位高大汉子已经前去打开了大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撑伞的教书先生。

   少年这才停下动作,喜不自禁道了一声:“徐先生?”

   “可愿陪我走走?”徐先生还是少年记忆中的温和笑容。

   少年自然点头答应,与一旁汉子示意一番后,便钻入徐先生伞下。

   随后一大一小同行在春雨之中。

   门边的李四默默望着渐行渐远的二人,突然出声道:

   “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很可怕。”

   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提出问题。

   师者,解惑者也。

   “为何?”

   只见连绵春雨中浮现出一道涟漪,而后一道青色身影若隐若现,最后走出雨幕,来到汉子身边。

   还是那位教书先生的模样。

   “你应该很清楚,我当初就是因为看不得庙堂上的那些阴谋算计,和皇族的骨肉相残,才道心崩溃,躲到这片小天地中的……”汉子眼神无光,就这么说出了这些尘封在自己心中已久的事情。

   而后汉子望向自己一旁的青衫身影,喃喃道:“那么你呢?”

   “我对你的事情的确不清楚,只知道你在这方天地有着莫大的难耐。”李四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心思粗糙,徐徐说出了埋在自己心中许久的疑惑,“你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留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又为何在此地停留多年,并且诞下一个孩子……而那个男人又恰好救助我,成了我的半个传道人,现如今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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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为那个男人孩子的半个传道人……”

   “这些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在牵引着我一样,或许还牵引着许多人……”汉子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悲痛,“那些在以往看似不起眼的所谓巧合,在这些猜测下就成了蓄谋已久。比如我与那个男人的相见,比如我恰好遇见了到处找人的小姑娘,而后救下了那个男人的儿子,并成了那少年的半个传道人,甚至追溯更远,那少年与小姑娘的相见也有可能有一条线在牵着……”

   “我知道道家有一种因缘一线牵的上古神通。”李四最后握紧了拳头,望向身旁一直默默无言的教书先生说道,“那么我想知道……”

   “徐先生,你也可以吗?”

   周身的雨声似乎急促了许多。

   “我是儒家子弟。”

   这是徐先生的第一个回答,但显然并不能让李四满意,因为李四已经向身边挥出一拳,将那道青色身影重新打散成了水滴。

   “世间唯有真情不可辜负。”

   这只见那道青色身影,随着徐先生的第二个回答重新凝聚,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这一次,李四没有出拳。

   雨声渐缓,却依然隔绝了两人的言语。

   “你的恼火不是在于自己被人牵引,而是痛恨自己明知不该做,却依然会为了心中的道义和感恩去做。”由雨水会聚成的徐先生缓缓说道,“一如你当初道心崩溃的时候。”

   “但你恰恰忘了扪心自问。”徐先生望着眼神低迷的汉子说道,“身为体魄坚不可摧的九境体修,我即使再神通广大,岂能迷惑你的道心?你恰恰忘记了,你之所以出手救下那个少年,愿意当他的半个传道人,是因为你心中发自肺腑的对那个男人的感恩,和对那位少年的欣赏。”

   “这不就足够了吗?”

   “至于那位少年和小姑娘,他们之间情同手足,愿意为彼此付出,这不也足够了吗?”徐先生最后望向天幕,微笑道,“须知世间真情流露,便胜却天下山高水远。”

   只见那道青色身影对天张开手臂,就好像拥抱着这片天下最美丽的风景。

   而后身影渐散。

   沉默良久之后,靠在门边的高大汉子吐出一道唾沫,而后狠狠摔门而去。

   因为那家伙神神叨叨了半天,看似激昂撩动人心,却是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答。

   “你们这些爱讲道理的读书人呐……”

   掩上大门的李四,往自己嘴里灌上一口烈酒,有些垂头丧气。

   ——

   与先生同行一路,从冬去巷走到长寿巷。

   期间王秋明身上原本湿漉漉的衣裳,早已被徐先生以小法术烘干,这可让少年不禁啧啧称奇。

   心想徐先生不愧是小镇上的隐世神仙,就是不知比之李叔和两位老先生如何。

   路上徐先生一直未曾开口,少年便也耐着性子一言不发。

   因为有先生同行,便如春风常伴。

   都说春雨润物细无声,其实春风更是如此。

   两人就如同雨中赏景一般,静静走过这座小镇的一道一路。

   途中徐先生在长寿巷的甘来铺子处,停了停脚步。

   少年偷偷望向眉头微蹙的徐先生,后者好像在悄悄叹息?

   不过徐先生很快就迈开步伐,少年便又重新欢快地踢踏着脚下的小坑小洼。

   远行的二人背后,那间哪怕是在大寒时节,也照样开放的甘来铺子如今大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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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毫风雨都未能钻入其中。

   谁说拒人总要千里之外?

   一门之隔足矣。

   ——

   两人又从长寿巷走到怀仁巷。

   经过那间碎玉铺子时,徐先生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说的是碎玉铺子里的卖的书很不错云云。

   早就憋坏了的少年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兴奋地滔滔不绝,先是讲自己在碎玉铺子中关于蹭书一事的趣事,而后又讲起了这些天来发生的许多事情。

   挑走些不能讲的,把能讲的说了一遍又一遍。

   一如孩子们在高兴时,总想去和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分享一二。

   风雨无声时,便是最好的听客。

   徐先生就仿佛成了学堂上孜孜不倦的求学孩童,听着自己的先生在畅所欲言那些书中道理。

   因此一路便开始欢快起来。

   连带着风听雨骤,而后风顺人而行。

   又有一道雨水凝聚而成的青色身影在碎玉铺子前浮现。

   面前是那位睡眼惺忪的老人。

   “呦呵!”只见老人打了一声哈欠,而后笑道,“怎地吃了个闭门羹,就来我这儿找痛快了?还是说……觉得我比那姓张的要好欺负?”

   一如先前锋芒毕露的讥讽语气,哪怕站在自己眼前的是这方小天地的“天晓得”。

   “真人说笑了。”泛着清水涟漪的徐先生微笑道。

   哪知那位被徐先生称作“真人”的刘老头语气更为阴沉,说了一句:

   “你要死了。”

   徐先生微微一愣,而后微笑不语。

   面对说笑可以报以说笑,可如果不是说笑呢?

   “贫道也未料到你会如此决绝。”许久没在人前自称“贫道”的老人叹息一声,缓缓说道,“讲真的你的修道苗子极好,哪怕不是在儒家也照样有所成就,而且是大成就!如果你愿意改投我道门的话,我甚至愿意破例,不再讲求‘缘分’二字,以大神通为你续命……”

   “因为你这样的人,活着比死了更好。”

   见到徐先生缓缓摇头,早知如此的老人只是再次叹息,不禁问道:“你真的要行那等逆天之事?生在此地的百姓有此劫难,是他们命中注定的劫数,是真正天晓得的规矩。你又何必螳臂当车,白白浪费自己续命的契机呢?”

   徐先生闻言沉默良久,而后缓缓作揖,说道:

   “谢过真人为我破例,徐正则在此替这一方百姓谢过真人大恩!”

   “只是小生意而已,不算坏了我的规矩。”老人闻言只是轻抬手掌,而后摇头道,“这座小镇最后能活下来几人,还是未知数。”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他们的缘分如何便是如何。”老人越说语气越坚定,最后竟有些震耳发聩,“你徐正则已经帮过他们一次,这便足够了,其余事便不要在插手!”

   “切莫让自己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春雨淅沥中,双鬓微白的中年教书先生恭身受教。

   一如学堂上犯了错误的稚童。

   望着眼中的那道青色身影缓缓散去,老人重新闭上双眼,很快再次睡去。

   求死之人,无人可救。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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