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情不愿地叫她丈夫回后厨拿了一个水桶出来,林月婵便徒手进鱼篓中一条一条地抓鱼,她动作极其娴熟,看得老板娘目瞪口呆,那些黑鱼在她手里滑来滑去,居然没一条失手,都被她稳稳当当放进了他们拿出来的水桶中。
“老板娘,你过去的债,我这下是还清了,我还要再买二斤饧。”林月婵愉快地说。
老板娘斜了她一眼,“二斤饧呀……”装作漫不经心地两眼往她鱼篓里瞟了两眼,好像还有四条。“要四条鱼了!”
林月婵脸上变色,“这么贵?怎么一下就涨了呢?”
“早就涨了,刚才是看你可怜,大发善心,才便宜你了!”老板娘冷笑着说道。
林月婵有点不甘心,脸上却也是笑嘻嘻的,她把那个布袋又重新盖在鱼篓上,开始算账。
“一斤饧市价是五分,二斤是一钱。这样大的黑鱼今年就要五分一斤,一条三斤,一条便是一钱五。老板娘,我给你一条黑鱼,都是多给你了,你可不能再贪心啦。”林月婵笑嘻嘻的。
老板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万万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人不大,一股稚气未脱的模样,居然算账算得这么清楚,此时她也是哑口无言,只能乖乖地认账。
林月婵开开心心地带着她想要的东西走出了饧铺,直奔面店而去,说过要为娘亲做一顿可口的饧酥饼,一定要办到。
她走在路上,一边欣赏着集市两旁的繁忙景象,一边悠哉悠哉地吃着手里的饧角儿,她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填饱肚子的感觉可真好,脸上也有了热气。
今日赶集,各家各户的生意都实在是太好了,连着好几家米面店都没有她想要的粮食了,她只有慢慢地往东边那条街走去,走出集市路,两边行人越来越少,她欣赏着这个镇子上的风景。
她所在的蜀郡嘉州龙游县已经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了,曾是蜀王开明部族的故都,为秦所灭,汉置郡为南安,南北朝时期由于战火几经废弃,治所转移,传闻隋朝军队自成都乘船向乐山进军、追击陈国败兵时,岷江中以游龙作为导航,隋军才得以统一天下,因此改名南安县为龙游县。
这块地界上土著的本地人居多,时而有大城镇的人来这里,索性这么时而宁静时而热闹的村镇,仍是保留了旧有的淳朴民风。
从她家的踏水村走到龙游县有三十来里山路,以她的健步如飞,抄了山上小道,仅仅需要两个半时辰就到了。她过去在村里常走崎岖的山路,有时落差在三四丈都不在话下,如是换了平坦大道,恐怕她的脚程还要更快些,所以她便慢悠悠地在这城镇里晃悠,也不急着回去。
直到前头街道两边挤满了人,她好奇之下走过去围观,才发现街道尽头远远走来一队人马,前头有人鸣锣开道,伴随着轰轰的人潮声,那鸣锣显得格外刺耳,她好奇踮起脚尖看,只见人潮中夹着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前头为首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煞是撼人。
他身上穿的衣裳极其华丽,一条墨色袍子上绣着一些金色云纹,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几乎晃花她的眼睛,她看得目瞪口呆。
她还从来没有在这个镇子上见过穿着这么高贵气派的人,这些都是什么人呢?
她不由得又向那人后头看去,后头跟得队伍很长,有男有女,摆成整齐四行,有捧花的,有提篮的,还有打扇的,举旗的,中间护卫着一辆高大的马车,马车前头垂着数不清的珠帘,珠帘随着车身摇晃来回摇动着,隐约瞧见珠帘后头端坐着一人,但是看不清男女。
她更是惊讶了,忍不住问左右,“这些都是什么人呀?”
“哎呀,你不知道呀,这是打北边儿的成都府来的,是咱们龙游县的大人请过来的。说起来开发……开发……开发什么来着?”中年妇人有些记不清了。
她身旁的男人立刻插嘴道,“开发曼陀罗庄园。”
“噢,对对对,是曼陀罗庄园。”
林月婵皱了皱眉头,“曼陀罗庄园?”显然这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低着头默默想了片刻,从自己脑袋里左挖右挖也没挖出这么个词汇,显然她过去是没有听说过什么曼陀罗庄园的,她再抬头看向那长长的队伍时,目光中已不由得多了一丝敬畏和神往。
大城镇来的人就是不一样,瞧瞧这派头……她心里这般默默思忖着。
然而又关她什么事?她家里如今连一粒米都没有,吃饭都成了问题,还去关心什么曼陀罗庄园。她又抬头看了眼那一长串华丽的队伍,还没等那辆马车慢慢地走近,她已经回头慢慢地往回走了。
身后的热闹是别人的,而在人群中的孤寂却是她自己的。
她咬了咬嘴唇,昂起头颅,紧了紧背在身后的鱼篓,健步离开了拥挤的人潮,仿佛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这时,正巧那辆华丽的香车行驶过她的身边,坐中的男子微微眯眼,盯在了她倔强离去的背影上,与所有热切望着这辆香车的面容不相同,只有那个孩子倔强地往回走……
她逆着人流,最终,消失在了鼎沸的人流中……
隔着淡青色的纱帘,他玉容似的脸上微微牵动起迷惘的遐想,狭长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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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集市上拥挤的人潮,林月婵想着娘亲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不能再耽搁了,便加快了脚步,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匆匆赶回了村里。
只是远远见前头山道上有一个老人家在蹒跚行步,弓腰驼背地似乎正拖着很沉重的东西,走不出几步就歇着不动了。
“老婆婆,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也没个人跟你一起呀,还拿着这么多的东西?来,我来帮你。”林月婵娇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快跑几步赶了上去。
老婆婆感到手上立刻一轻,抬头看了一眼,高兴地说,“姑娘,你真是心地善良,谢谢你了。”
“老婆婆,你怎么一个人背了这么多东西呀?累坏了怎么办?怎么不叫家人来帮你?”林月婵手臂一用力,将米面扛在了肩上,与老婆婆并肩而行。
“这不眼看着下月就要过中秋了吗?我呀……就去集市上买了些饧、米、还有面。我那些孙子孙女们,过段时侯就要从镇上回来了,我想着给他们做些甜月饼吃。他们呀,最喜欢我做的月饼了。”老人家脸上洋溢着宠腻的笑容。
“老婆婆,做您的孙子孙女可真幸福,还能吃到您亲手做的甜月饼呢。”林月婵说着眼中就含了泪。
老妇人听出她委屈的声音,转头看她,“怎么,姑娘?难道你没有吃过你的老婆婆亲手给你做的甜月饼吗?”
林月婵摇头,“我从出生起,就没再见过我的老婆婆了。”
老婆婆眼中流露出同情之色,“原来是这样,姑娘可委屈你了,别哭别哭。”她忽然又笑了,“嗯,要不这样,中秋节你就到婆婆我那里去过,和我的那些个孙子孙女们,一起过个愉快的中秋节,你说怎样?”
龙游县下属的村子里更是民风淳朴,隔村之间都甚是彼此照应,相互邀请有困难的路人到家中坐客甚至过宿,都是寻常不过的事。
“婆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家里母亲病重,我还要照顾母亲,一时是走不开的,等日后有时间了,我再去拜望您。对了,您是住在前面的金河村吗?”林月婵好奇地询问。
金河村与踏水村相隔不远,仅四里路,只隔着一条河,由一座小桥分成两个岔路,朝西边的金河村里住着王姓、赵姓、李姓、孙姓人居多,而朝东边的踏水村内则住着郑姓、林姓、姚姓的居多。
“不错,你说对了。只要走到村头,找这个人问一下就知道了,我家姓孙,你就说是孙婆婆家,他们就会告诉你了。”老婆婆笑了起来。
“原来是孙婆婆呀。好的,谢谢您,孙婆婆。”林月婵很是客气礼貌。
孙婆婆见前头有个庄家汉走了过来,便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我儿子过来接我了,姑娘你就送到这里吧,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上的,眼看天就快要黑了,再晚回去路上怕是不安全。”
“好的,孙婆婆,那您保重。”林月婵将膀子上挂着的米面袋子等物一起搁在路边,就转身准备回去,忽然又被孙婆婆叫住了。
“姑娘,再过几日就要过中秋了,你家里又有一个病重的母亲,这样吧,我买的这些米跟面,买的有点多了,不如你拿回去,给你病重的母亲做些好吃的,就当是孙婆婆与你的初次见面礼了。”
林月婵有些慌,忙得推脱,“不可以,孙婆婆,这怎么好意思呢?这些米跟面也是您千辛万苦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这些东西还要在中秋节给你的孙子和孙女们做月饼呢,我怎么好意思拿走呢?”
孙婆婆笑了起来,“小姑娘你就别客气了,婆婆这一回挑了很多,够吃了,他们的肚子再大,撑死了也下不去几斤面去,你就别客气,拿着吧。要是不够的话,回头我再叫我的儿子从田里头弄点其它的给你,要么再去集市上买一些回来便是了。你就拿着吧,就当是我初次跟你见面的见面礼了。”
林月婵感动不已,从孙婆婆手中接过满满一袋米和一袋面,心中感激万分。
这下母亲可总算是不用挨饿了,没想到路上遇到这样一位好人,只是帮她提了下东西,就大方地接济了她,看来这天下还是好人多。
她心中感慨着,告诫自己,日后一定也要像孙婆婆这样,做个好人!
“谢谢你,孙婆婆,你是个好人,你一定会寿比南山的。”林月婵笑得甜极了。
孙婆婆眉开眼笑,“多谢你的吉言。小姑娘,你可真懂事,也不知日后会是哪个小子有福气,能娶到你回家做媳妇儿!”
林月婵脸色一红,心下又黯然。
她眼下这个样子自身难保,又有哪家男子会是实心实意地想要娶她进门呢?
然而这样关于婚配的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
老人家的儿子跑过来了,皱着眉头,嘴里一个劲儿的唠叨,“唉,娘,我让你别去,我说了我自己去,你怎么趁我在地里干活,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呢?这大会儿可急死我了,全村里都找遍了,还以为你走丢了呢。”他看到林月婵后,向她笑了一面,又恢复了焦急的神情,从他母亲手里抢走重重的节物。
“快别瞎说了,我这么大个人了,在这村里、镇上……少说活动了都有几十年了,怎么能走丢呢?就是摸着黑,我也能找到家!”孙婆婆一边倔强地说道,一边将手里的米面粮油都交到了儿子粗壮的臂膀里。
两个人跟她打了招呼,便相依着往西边的金河村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