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将最后一叠黄纸烧完,便望着牌位发呆,也不知是烟气熏灼还是又想起了什么,逐渐泪眼婆娑,无声悲泣。供桌上燃着的白烛火光莹莹,趁人不注意时轻微的炸了两个火星子,溶化的烛液顺着烛台滴落到桌子上,那烛火也悄悄地左右晃动了两下后便恢复了平静。
这细小的动静对活人来说微乎其微,只道寻常,但对一个死人来说,或者该说亡灵,那便是证明她存在于这个空间的一种显化。芍药看不见向她慢慢走来的瑛娘,更不知道此时瑛娘正坐在她身边为她擦着泪水,即使根本就触碰不到,也不用说瑛娘那些宽慰的话,芍药也是听不到的。
忽有一阵碎铃声时远时近,凌而不乱,似乎还夹杂了些生铁碰撞的沉闷之音闯入瑛娘的耳朵里。这是瑛娘生前从未听到过的,说那似乐又毫无韵律可言,说那不是乐却诡异的带着节奏,让她极不舒服。
压迫感、窒息感、灼烧感、阴冷感,一个一个感觉混乱的砸向她,她想捂住耳朵却发现四肢像是麻痹了一般动弹不得,她只能努力的张大嘴呼吸去缓解这不适,可那只是杯水车薪。
她尽所能及的四处张望想找的声音的来源,环顾了三圈才发现她根本辨别不出声音所来之处,而身边的芍药却和什么都听不到一样,她才明白这声音并非来自阳间。
瑛娘的不适感愈加强烈,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的开始抽搐卷缩,直到她变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滚到了自己的棺材下,声音才逐渐消失,而她也失去了意识。
两个高大的身影堂而皇之地凭空出现在灵堂内,一个着灰衣一个披黑袍,堂内唯一的活人芍药却毫无察觉,便证明来者非阳世之人。
灰衣之人拿着巴掌大的罗盘,默念了一句经文,便有一道青光从罗盘直直射向黑棺之下,与黑袍之人相视一笑,一人执锁琏,一人执罗盘,一左一右的不紧不慢的走向黑棺两侧,同时蹲下往棺下去,这便看到了那个被青光锁定的“纸团子”。
灰衣之人看了看纸团,又看了看同样表情不解的对面之人,
“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你那镇鬼的法器是不用过头了?”
“不可能啊,我只摇了三下,不至于变成这样啊!”
“那就怪了……”
“别说这么多了,先把她抓回去再说。”
他们收了手中的法器,黑袍之人将那纸团捡起,收进了袖里,二人便欲往回返。谁知那正跪坐着的芍药忽然喊了声‘是你吗,瑛娘’,惊得二人踉跄了一下,循声看去,那芍药竟然跪着向供桌的一边扑去,原来是一根蜡烛灭了。
不过他们不在意那蜡烛为什么灭,倒是狐疑那芍药喊出的那声瑛娘,他们绕过供桌,看向那牌位上的两列小字后,便都同时皱起了眉:
‘生于庆德十三年五月初八亥时,殇于靖隆十年三月初五子时,岁十八。’
灰衣人嘴里反复念着那生辰,再看那姓名,这与他们要抓的生死簿上的同名之人都对上了,可那寿终之日却相差了三年。
“不对,生辰姓名府第都对上了,但她不该是三年前就死了吗,现在也该是个厉鬼了。”
黑袍人也一再确认了那两列小字,思索了一番后道:
“难怪,我们找了三年都找不到,直到今日才发现她的踪迹。用对付厉鬼的法子对付一个刚死的良魂,不变成那样才怪。”
“良魂?不是恶鬼!所以你也肯定她并没用什么邪门歪道复生?”
“嗯。”
“那她现在还只是中阴身,不归我们管啊,是抓还是不抓?”
“抓!抓回去,看看上边打算怎么处理,此事定有蹊跷。”
说罢,此二人便消失了,只余桌前的人对着牌位嘤嘤泣语。
阴曹地府的一处偏殿内,三个人正围着一个纸团商议,其中二人正是带走瑛娘的那两位鬼差,从他们谈话中得知灰衣的叫长生,黑袍的叫覃富,此二人从动作神情上都对那个身着绛紫绣蟒服的人十分恭敬,这位气质威严,面目冷峻的青年正是地府十殿君之一的五殿阎罗王。
长生将之前在严府发现的异常悉数禀明后,阎罗王便抬手一挥,那纸团瞬间舒展变回了严瑛娘的模样,而瑛娘就此恢复了意识,站在地上的她一睁眼便看见了眼前的三位。
当然她此时并不知他们是谁,只觉得被他们看着压力很大,尤其中间的那位气势庄严,压迫感十足,让她不由得想打颤。刚想开口问他们是何人,便被黑袍男子一声呵斥吓到,
“大胆!见到阎罗王还不下跪!”
一听阎罗王三个字,瑛娘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头也不敢抬的胡言乱语:
“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不是,我,小的,饶命,我……”
此时灰衣男子在旁看着地上之人的抖得像个筛子的样子,摇了摇头,轻笑:
“饶命?你已经死了,饶的哪门子命啊!”
“我,不是,不饶命,不饶命……”
瑛娘连忙跪起身摇头,黑袍男子又是一瞪,她又吓得跪缩了回去,灰衣男子则将头侧到一边忍着笑。
阎罗王挑眉看着眼前这幕,有些头疼了,这二人倒是惯会这样作弄鬼的,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还打着他的名号,长此以往怕是要惯坏他俩了!
一个微怒的眼神扫向二人,那二人便立刻严肃站立,这才叫起地上的人问话:
“你可是严瑛!”
“是,是。”
“今年三月初五死的?”
“是,应,应该是。”
瑛娘模糊的记得自己的牌位上是这样写的,但死之前迷迷糊糊的早已分不清时间了,所以她也不敢肯定。但这样的回答却引起了在场之人的警觉,阎罗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怒哼了一声道:
“应该是?看来你是知道你自己怎么回事了,你自己看看吧,这怎么解释!”
话音一落,一个翻开的本子便甩到了瑛娘面前,她仔细一看,翻开的那页正中正写着她的生平内容,前面的都对,唯有最后的死亡日期和死因是错的,她一再的确认,只有最后一行写着:
‘……靖隆七年腊月十八,午时三刻,因坠冰河溺毙,阳寿十五终。’
她反复的看着这行字,嘴里念叨着不可能,阎罗王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也心起疑惑,便道:
“什么不可能?此乃生死簿,凡人一生的命运都记录在上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三年前你便该死了,”
“可你没按时到地府报到,错过了下一世的轮回,扰乱了世间的秩序,误了他人之命运,此刻,你该被判为厉鬼,镇于阴山之下,受孽火焚烧之苦,永世不得轮回,直至毁灭。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瑛娘猛然抬起头,吓得将生死簿往前一推:
“我,明明是今年因为咳疾而死,何以是三年前就溺毙了,你们这生死簿一定写错了。”
阎罗王怒目而视道:
“混说!生死簿乃六道轮回所显,怎会有误,除非你用了妖邪之法,蒙蔽天地。三年前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有!三年前,三年前……”
瑛娘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确实坠入了郊外的河里,还昏迷了,但醒来后已经是事过七天了,据芍药说她是自己回来的,至于怎么回来的就不知道了,
只听说坠河那天他爹得到消息说她掉到河里后便派出府里和衙门的所有人去河边找她,直到晚上,她突然出现在严府大门口,人问话也不理,浑身结冰的走进自己的卧房,一头栽到了床上。
要说异常那便是她根本不记得昏迷后的事,都是听人说,更记不得自己如何得救。
阎罗王听了瑛娘的说法后,神情愈加凝重,几次威胁也不见她改口,这才确定她确实不知原由,思绪良久后,收了生死簿,对着长生嘱咐了两句便转身带着覃富离开了,偏殿只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瑛娘疑惑,却又害怕说错话,想问又不敢问,只得不时地偷瞟着殿里的另一个人,长生也看出她的紧张,便故作悠闲地走到一旁的书架处,拿出一本书翻着,翻了两页便开口道:
“你可有疑惑?”
“我……没有。”
瑛娘本想开口,但话到了嘴边又不敢说了,刚才的场面就因为她说了个应该是,差点被判为厉鬼,阎王爷审问她的时候又说什么滚钉板上刀山的,着实吓得她不轻,现在还后怕着,而这灰衣人看着斯文和蔼的,但似乎也很喜欢揪人字眼,万一她在说了什么被误会了可不太好。
长生看她纠结来纠结去的倒霉样,便有点不耐烦了,
“想问什便问,待会儿大人回来了,你可没机会了。”
一听没机会了,瑛娘便一头冷汗,这是凶多吉少的意思啊,她想着做鬼也不能做个冤枉鬼啊,干脆死也死个明白,反正都死了!她牙一咬,把所有疑问甚至委屈和怒火统统倒了出来:
“我没做过害人的事,最多踩死过一只蚂蚁,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多活三年,可这也不是我的错啊,为什么我就……”
她哔哩啪啦讲了一大堆话,甚至还哭了起来,扰的长生头都大,一点点梳理着她逻辑混乱的内容,最后直接受不了了,便捂着耳朵喊停:
“等等,小姑娘,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怎得这么唠叨呢,有怨气也别冲我发呀,你不就是想问你怎么来的,要到哪去这些云云之类的吗?我呢现在给你详细讲一遍,只讲一遍啊,你听清楚了,别再问我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长生从头到尾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当然也不怕她知道这三年内关于抓她全部的事,因为这是阎罗王离开之前给他的任务,目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后边还给她科普了一下鬼魂阴身的理论以及地狱轮回道的常识,顺便还简单的介绍了下自己和覃富。
虽然长生已经讲的昏昏欲睡了,但瑛娘却忽闪着大眼听的津津有味,甚至两人还喝上了茶,
“原来,你们就是传说中的鬼差啊,可我以前听的戏里鬼差不是只有黑白那两位大人么?”
长生嫌弃的瞥了一眼如此“好学”的瑛娘,
“你们凡人怎知我们阴间的全部事,鬼差可是有好多的,天下这么大,每天死的人那么多,我们也要地区管理的,就像那个什么,你们阳间的衙门,我和覃富就是负责你们崤州这一片的,要不是以为你变成了厉鬼,我们也不会亲自抓你。”
“那该谁抓我?”
“抓?你那叫拘,拘魂使。不过正常情况呢,你过了中阴身阶段自己便会飘去城隍庙,过鬼门关,然后到地府报到,接着就是投胎喽。”
“哦……那中阴身阶段有多久?”
“三天、七天、十四天到四十九天!”
“哦……那我……”
瑛娘正要继续说,刚打了个呵欠的长生便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忙将桌子上的茶水瓜果收到袖里乾坤,还示意瑛娘回去跪好。
等了片刻,偏殿门口果然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门一开是两个黑衣的鬼吏,二话没说便压着瑛娘往外走,瑛娘慌乱的看向长生,却发现长生早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