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后,东方笑养好了伤。
他身体本来就比一般人好得多,又懂得方术,那点小伤痊愈得快自然不稀奇。
纪澜和李烁忙前忙后,看到他康复,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校园内自从那黑衣人走后一直相安无事,学校里的一切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大家也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而那天那件事,除了纪澜寝室和老校医外几乎没人了解其中来龙去脉,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那天确实是阴雨天气,也没有任何人对此起疑。
这种情况用东方笑的话来说,就是少一个人知道,就少惹一份麻烦,即使他脾气再好,也没有心情在大庭广众下为大家一一解释这种事情。
至于那场突然安排的考试,结果也不是很糟糕。至少纪澜因为复习妥当拿了个班级第一,李烁也在班级前十名之内,而东方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由于开学以来的多数时间他都不在学校,所以,即使有了纪澜给他做的小抄,他也还是答了一个不太理想的成绩——当然也没成最后一名就是了。
这场考试之后,校方十分重视学生们的学习成果,导员更是把他管理的三个班的人都叫到一起开了个班会。会上导员重要强调了学习的重要性,并宣布自己已经向学校申请了自习室的事实,还要求三个班的人每个人每天晚上都必须来这个多媒体教室上晚自习。为了防止有人不来上自习,他还特意做了个名单簿,规定每人每晚都要在上面签到,以方便他来察看谁会缺席。
那个班会结束之后,导员还特意留下了纪澜和东方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两个,特地对东方笑进行了教育。除此之外,他还给纪澜安排了任务——用他的话说就是“你们两个刚来时成绩差不多,现在一个寝室的两个同学成绩拉开这么远,也应该互帮互助一下”,于是,今晚纪澜和东方笑就不得不坐在一起,在自习室里好好地上自习了。
其实,东方笑也不是学习苦手,他这次成绩没有考好,完全只是因为确实没什么时间好好学习。因此他只坐在座位上翻了三章教材和练习册,就基本把知识点和考点掌握得差不多了。
觉得自己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东方笑就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纪澜。
他俩刚拿出书的时候,纪澜正在翻看一本四级词汇,然而现在东方笑凑过去看了看,发现纪澜仍只划了第一页。
此时自习室里一片寂静,东方笑也不好意思打扰其他同学,只好拿了个空白的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戳戳纪澜,让他看看,想用这种方式与他沟通。
纪澜觉得无聊,正盯着四级书出神,被戳之后他就放下了书,看了本子一眼。
只见本子上写了这么几个龙飞凤舞的字,“你刚才就看的这一页,怎么现在还是这页,你记了几个词?”
看完这句话,纪澜用笔盖撑着下巴,想了想,在上面写道:“停留在了abandon这个词上”,然后把四级词汇往东方笑那边挪了挪,方便让他看见。
东方笑看看他的书,上面清晰地写着“1.abandon<*>……”
东方笑笑出了声。
这笑声够突兀,惊得前排的同学齐刷刷地回头看了看。
两人看同学们回了头,又连忙低下头佯装镇定,假装之前的笑声来源并不是这里。
等同学们回过头去之后,纪澜又在本子上写:“我好无聊,学不下去诶,你呢?”
东方笑看完,回:“我听着音乐学,效率还挺高的,要听么?”
纪澜点了点头,接了东方笑递过来的右耳耳机,戴在耳朵上,发现里面在放着挺激昂的音乐,他看看东方笑,发现他冲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就也拿起了高数上,翻看了几页。
但是,音乐也无法让他安静下来。
其实,他比较喜欢嘈杂拥挤的学习环境,现在这么安静,耳边还有其他有规律的声音,这一切无法使他静下心来。
也不知导员怎么想的,他嘀咕着。他踌躇了片刻,在纸上写了“我去上厕所”,就收拾了书包,摘了耳机准备往外走。东方笑见状拉住了他,让他等等自己,也收拾起了东西。
两人收好了包从座位侧面往出走,路过门口时在第一排班长坐的地方打了个预报。班长抬头一看是纪澜,也觉得没什么非要留他们在这儿的必要,就让他们走了。
纪澜跟东方笑背着包,也无处可去,干脆下了一层楼,站在围栏边上,在这里吹风透气。
因为东方笑基本近半个月都呆在寝室,所以两个人的交流也不多,现在空闲下来,纪澜才想起来自己有好多话要问他。
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不是那么基(纪澜自认为自己还是对女孩感兴趣),他特意把脑内的某些对话深思熟虑地过滤掉,想了半天,才哼了一声,以引起东方笑的注意。
东方笑听到他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
纪澜被他这么直勾勾地一看,愣住了,把脑内组织好的词汇又忘掉了。
他懊恼地重新想了想词句,才清了清嗓子,低声问东方笑道:“之前,你确实是昏倒了吧?”
问到这里,东方笑面色凝重起来,他转回头,目视前方,点了点头。
纪澜难得见他这么严肃,就小心翼翼试探道:“那么,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挡在了我身前……”问完了这句话他就后悔了,因为他还是觉得这句话歧义很大。
他现在跟东方笑才相处了不长时间,自己并不清楚东方笑的性取向,自己的话万一让他有了什么误会,那就糟糕了。
“啊,那个……我是说……”他又清清嗓子,打算解释一下自己的话,但是说完那几个字发现自己支支吾吾的,更不像没事的。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东方笑的半个胳膊撑在栏杆上,没有看他,“那个时候,其实,我不是被自己的意识叫醒的。”
讲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者说,我是被之前许下的言灵弄醒的。”
“言灵?”纪澜问道,对这个事的好奇使他离东方笑又近了些。
“对,言灵。”东方笑呼出一口浊气,继续道:“你或许曾在哪里听过这个词汇,不过现在,我要跟你解释一下他在我所习方术里的含义。”
言灵,字面意思,是用一句话束缚住的一个有灵识的规则。
有人曾在日本幻想漫画中见过这个东西,而在漫画里,它是以说出口即会实现为自身特点,是少数人法力高强的人专有的能力。
今天我要说的言灵,是另一个含义。
中国曾有古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意思是,一句话一旦说出了口,就是套上四匹马拉的车也难追上,多用来表示说话算数。
而我所学的方术里,也有这么一种。
这种方术,不是以道德来约束一个人,而是用一切代价来换取一个东西,一旦约定好了,就无法改变,除非许下言灵者身死,否则这个言灵会一直延续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让它消失。
我习得的方术秘典记录过一个事典,那是最早的言灵实现的故事。
而故事的主人公,却是在无意之间对一个沾有他血液的契约物许下的言灵。
这个主人公,是一个古代的官员。他学识渊博,十分擅长作诗,在候补升官的那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见了那个投江而死的屈原。他十分敬佩屈原,在屈原相邀之下,就答应了下来,坐在树旁跟屈原一同喝酒。
两个文人,都怀着报国心,酒过半酣,又题诗作兴。
屈原执笔在石桌上写了两句诗句(但官员醒来时完全不记得是什么内容了),他也吟了两句,两人相谈甚佳,又互敬几盏。
没过多久,屈原起身拜别,言他日候旧友至,必携其畅游。这个官员十分感动,就取下随身所带的木坠,用刻刀刻了两句诗,又把那木坠赠了屈原。
谁知,刻字的时候,他突然划破了手,血滴在木坠上,很快就渗了进去。
谁都可能在平时划伤自己,因此,他对这件事也不是很在意,等送走了屈原,他就从睡梦中醒来了。
醒来时,他虽然记得自己刻了“鸾翮嵇中散,蛾眉屈左徒”一联,却也不解自己为何会刻这一联。
他年他升任湖南县令,死在了任所,而那确是屈原故去之处。
方术秘典曾对此批道,诺言不可轻许,若是心诚、又加以自身血脉之物,则牢不可破,至死方休。
东方笑说完这个故事,又看向纪澜,笑道:“那天我在报道处看见你,就知道你是我室友了。看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体质特殊,极易招惹些奇怪东西,便打算做个护身符与你。”
“不过后来事出突然,我就摘下平时佩戴的这个吊坠,在其中注下灵力,许不论何时,若是你有危险,我必赶到,救你于水火之中。”
东方笑言毕,看看自己的手,“而那个吊坠,平时肯定沾染过我的血液,这言灵,也是非死不能解了。”
纪澜似懂非懂地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吊坠,将它拎了起来。
吊坠泛着晶莹的浅红色泽,在夜晚下显得更加剔透好看。
不知为什么,在东方笑说了这么几句话之后,他心底有着些许感动。
大学本身就是个奇妙的地方,它可以把来自五湖四海的身上有着类似的东西的人聚在一起,并让他们成为朋友。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也不需要太多的东西,只是住在一起,就可以建立深厚的友情。
东方笑起身伸了懒腰,拍拍纪澜的肩膀,道:“这么久都没人出来找我们,看来我们之后的签到可以找人替签了……”他拎起书包,做了个让纪澜跟着他的手势,走在了前头。“一直都逃课的我,可能不太习惯晚自习吧。”
纪澜笑了笑,跟了上去,“我们去超市买点啤酒,等李烁回来,一起喝一回怎么样?”
东方笑笑道:“你这可不像好学生的建议啊。”
虽然这样说着,两个人却勾肩搭背,一起往寝室的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