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事定下来,一菲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感觉四月份的阳光温暖得直照到人心窝里去了。想着这周末也许就可以把悠悠接过来,想到这个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梅华事后告诉一菲,她已经跟春晖幼儿园的人打过招呼,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让她自己去咨询入托事项。下了班一菲直接奔过去,报出了要找的人名,看门大爷也不再羞羞答答,痛快开了门让她进去。接待的人热情周到,直接问她准备什么时候送孩子过来,一菲差点愣在原地,心想人情关系这东西真是坑人,多少人因为这个挤占了另一些人的名额,但想想自己也是这种人情背景的受益者,实在没有资格吐槽。
所有设施都中规中矩,但性价比好的超乎意料,这些天以来,一菲第一次心里美得开了花,感激涕零地告别了接待她的人,那人也快要跟她点头哈腰了,一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晕乎乎地离开幼儿园。给张弛发信息,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好幼儿园,准备最近就把孩子接过来,一菲问他什么时间合适。很久都没有回信,一菲想打电话过去,终究忍住了,要和孩子分开,张弛一定是很难过的。张弛对悠悠百般呵护宠溺,一菲曾经说他宠孩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小情人,一菲问“那我呢?”,张弛说“都是,上辈子你们都是我的小情人。”
张弛有自言自语的毛病,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一菲常常能听见他一个人嘀嘀咕咕。孩子出生以前,他嘀咕的内容常常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周一菲。”那时他确实像对孩子一样呵护着她,她能感受到语气里的珍惜和爱护,幸福的合不上嘴,往往在这时候冲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大喊大叫:“爸爸,我饿!爸爸,我饿!”张弛会假装严肃训斥她:“上个星期没吃过饭吗?”
孩子出生以后,张弛嘀咕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关于悠悠的了,一菲很吃孩子的醋,但是没办法,谁让小家伙比自己年轻三十岁,还那么萌,自己也总是忍不住抱在怀里亲两口的。
一个多小时以后,张弛打过来电话,嘶哑着声音说:“再让她在这里呆一周吧,爷爷奶奶舍不得……”
“好。”一菲抢先挂断电话,朝着阳光努力眨眼,蒸发不断上涌的泪意。
周五下午,科里开了个简短的会,总结过去的一个季度儿科工作的进展和不足。杨宇城讲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视下面的人,经过一菲的时候短暂停留,然后在她发现之前快速离开。一菲偶尔也会望着台上,看看说话的杨宇城,现在她好像不那么害怕见他了。最近的几个月家里后院起火,让她没心思顾及对他的那点小心思,不顾及好像就真的变淡了。距离那个轻轻触碰的吻已经过去了好久,一菲发现她对杨宇城的遐思虽然淡了下去,但想想那天的情景还是会忍不住心头一颤,他真是个挺帅的老男人,一菲总结道。
下班的时候没急着走,答应了张弛让悠悠再陪爷爷奶奶一周,一菲没回X市,现在回去的话,那一干人她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包括楼上的萌萌妈。
罗圆圆经过她身边,期期艾艾地说一菲姐还不回去啊,一菲艰难地挤出笑容,说再坐会儿,罗圆圆若有所思的出门,拖着落寞的背影。一菲看着有点难过,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感情用事了,罗圆圆那么单纯,而且她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姐姐的罪株连到她,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没有度量?
坐到太阳的轮廓隐没在窗外的高楼后面,一菲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不回X市的周末又没有加班,她突然迷茫的不知所以。但是她必须去吃点什么了,饿的时候胃还可以容忍,但是心慌的厉害。灌了一大杯水安抚五脏六腑,一菲抹抹嘴走出医院。
医院门前已经没什么人,急诊大门不在这边,一菲慢慢走出去,深吸了一下门外尾气超标的空气,接下来她去哪儿,吃什么呢,所有的问题都变得难以抉择。
“周医生!”有人叫她,一菲转头,看见医院门前的圆柱旁,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靠着柱子站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一菲早就被迫记住了这个笑容,是那天和梅华一起的男人,好像是叫梅杨吧,蹦极的时候见过,或许还有其他场合?妈呀,想到这儿一菲很想装作没听见走开去。
但是来不及了,她的头正转向梅杨,表情由自然变得越来越生硬,梅杨笑着走近,伸出手,“还记得我吧,梅杨!”
“呵呵,你好,你是梅医生的弟弟?”一菲回过神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不知道该走该留,一菲困难的笑笑,很怕那天真的是被他送回去的,“你在等梅医生吗?”
“我姐早走了,我在等你!”梅杨坦率的说,还是似笑非笑,一菲怀疑他只有这一种表情。
“等我?有什么事吗?”
“想请你吃晚饭,周医生能赏光吗?”
理由?给她个理由!“对不起,这位先生,哦,不,梅先生,我想我们并不熟……”,一菲委婉地说,“而且,我丈夫恐怕不能同意我和陌生男士共进晚餐。”她拿出张弛来挡他。
梅杨玩味地看着她,“你丈夫又不在这里。”说完脸漂亮地转了九十度,示意她这里没有你说的人。
“但是他有千里眼,是的,这恰好是我爱上他的原因。”一菲笑笑说,梅杨的表现让她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迈开大步就要走。
身后的人拉住她的手臂,“但是你们就要离婚了!”
一菲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她是碰见了什么神仙鬼怪了吗,连极力想隐瞒的私事都被这个陌生人知道的一清二楚。回过身,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抖落,忘了顾及对面这个人怎么知道自己的事,一菲只想说这不干你的事。然后他看见了梅杨身后的杨宇城,刚刚从大门走出来,真是祸不单行。
“梅杨?你怎么在这里?”杨宇城隔着几步出声问道。
他们竟然还认识!一菲刚刚担心杨宇城看见她和一个陌生男人拉拉扯扯会怎么想,现在不担心了,他们认识。一菲不知道到底哪一种情况更好接受一些,是杨宇城不认识这人,然后看见她和一个陌生人拉拉扯扯,还是他认识这人,然后看见她和他认识的人拉拉扯扯。
“宇城哥,你才下班啊?还是那么拼命,我姐还真没说错,你一点儿都没变。”梅杨背过身去跟杨宇城说话,刚好挡住一菲的半个身子。
杨宇城看了她一眼,转头问梅杨:“怎么跑这儿来了,有事吗?”
梅杨看着杨宇城的神情,若有所思,笑答:“请你们的周医生吃饭,她刚刚答应了我的邀请。”
一菲猛摇手,紧张地看着杨宇城,语无伦次:“不是的,我和他并不认识,也不是,只是并没有那么熟!”
这么紧张,到底是怕杨宇城误会还是别的,她已经分不清楚,混混沌沌的情绪让她很懊恼,自然迁怒于始作俑者,只想他马上从眼前消失。“没想到是主任的朋友,你们慢聊,我先走了,主任!”说完,一菲就要开溜。
梅杨一把拉住她,“你刚才明明答应了的,嗯?”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这回多了一抹威胁。
“我什么时候……”一菲本能辩解。
杨宇城打断她,看向梅杨,语气像个大哥教训自己的弟弟:“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你姐知道又要骂你了。周医生已经结婚了,你不要打扰人家!”
一菲感激地看着杨宇城。梅杨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对杨宇城说:“我知道她结婚了,不过没关系,她就要……”,就要离婚了,他想说。
不知哪里修炼的反应速度,一菲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地说:“我去,我去,我们吃什么?”说完转向杨宇城,堆出难看的笑容,“我忘了要和他吃晚饭,主任我先走了。”说完拖着梅杨转身,后者自觉被她拖着,一脸奸笑,用力朝身后摇手:“再见了,宇城哥!”
杨宇城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自己在干什么呢?
确定杨宇城看不见他们了,一菲一把甩开梅杨的手,没好气的看着他,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梅杨的情绪倒是一点也没受影响,“想请我吃什么,周医生?”
啊?刚才口口声声不是要请她的吗?转念一菲又想,我请也好,免得再有瓜葛。“你想吃什么,我请,但是我时间不多。”
“你这种态度可不像是在感谢替你保守秘密的人啊。”梅杨故意叹气说。
一菲在心里问候他无数遍。
最后梅杨提议去一家泰国餐厅,名字说出来一菲暗暗咬紧牙关,听说那里贵的吓人,海龟都这么不体谅人间疾苦的吗?然后又开始在心里问候他。
点的菜陆续上来,一菲也实在饿坏了,暂时把生气放在一边,专心吃饭,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梅杨的问题。她发现对面的人除了刚才的做法让人不爽,其实也不怎么烦人,衣着得体,谈吐幽默,而且长得挺不错,一菲不得不承认,梅杨那种该死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其实为他加了不少分。
“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宇城哥知道你离婚?”梅杨摇着杯子里的饮料,不动神色地问,不放过一菲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嗯……”一菲埋头吃东西,“觉得丢脸”,然后抬起头补充:“不止是杨主任,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同事知道。”
梅杨笑着看她,“起码我姐已经知道了。”
难怪,难怪他会知道!但是,一菲记得从未跟梅华提起过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明白吧,哈哈……”看一菲纠结的神情,梅杨开心地笑起来。
梅杨不知什么时候把卡放在了吧台,一菲没能得到结账的机会,出来的时候梅杨说:“记得下次回请我,老祖宗说要礼尚往来。”
一菲哽住,他们姐弟俩真是亲的吗?一个冷漠的拒人千里,一个自说自话热情过头。
“呃……我最近可能会很忙”,一菲吞吞吐吐地说,“你知道的,我这阶段,有很多事要做。”
“我知道”,梅杨挑挑眉毛,“所以,等你离了婚再请我吃饭吧!”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另外”,梅杨弯下腰,靠近她说:“那天你和你朋友喝醉了,可是我送你们回去的。”
果然!一菲心想,刚要说些谢谢之类的话,梅杨又说:“你该减减肥了,把你背上楼去累的我险些吐血!”
一菲任命的叹气,这一定是她的劫数,最近几个月她都在渡难。
好在梅杨没有坚持要送她,一菲松了一口气,转念又笑自己想多了。不过这人的行为实在很难理解,怪胎,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合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