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一早起来吵着还要去BBQ，一菲也很抱歉昨晚没让她尽兴，但是回天无力，外面下起了好大的雨，电闪雷鸣，楼下的积水很快汇成了小河。悠悠的郁闷在一菲找出雨靴和雨衣后瞬间化为乌有，高高兴兴地和妈妈下楼。
昨晚没睡好，一菲打着伞哈欠连天，跟在悠悠后面从一个水洼踩到另一个水洼。雨下的还很大，楼下除了他们只有另外一对父子在玩水，想来也是经不起孩子在家里闹腾了。悠悠玩的很专注，一菲浑身乏力，只是默默陪着她，没有太多参与，楼下更多的是另一对父子的笑声。如果张弛在，这样的天气里也应该是他带着悠悠出来玩吧，一菲忍不住想，然后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显然联想起张弛的不仅她一个，悠悠停下来专注地看着那对父子好一会儿，转头问一菲：“爸爸怎么还不来？”语气里竟然有这么小的孩子不该有的落寞，一菲的心一颤，眼眶酸痛异常，努力平复情绪蹲下来对悠悠说“爸爸工作很忙”，这是目前为止她能给悠悠的唯一解释。悠悠大大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看着一菲，嘴唇两边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想哭却忍住不哭：“我想爸爸！”
一菲把她搂在怀里，紧紧的搂住，眼泪跟雨水一样急切地流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悠悠情绪稳定，一菲带她上楼，给她做了蛋包饭，小孩子的喜怒哀乐过渡都很快，把蛋包饭吃的干干净净之后，悠悠已经忘记了想爸爸的事，跟一菲请求想要看《玩具总动员》，一菲答应了，反正雨还在下，她们确实没事可做。
母女俩坐在床上一起看，这个动画片之前他们已经看过一次了，和张弛一起。那时候悠悠两岁多一点儿，刚刚会说话，还表达不清楚，因为动画片是英文原声的，他们并不指望悠悠能看多久，或是能不能理解。但是让他们意外的是，悠悠对这部动画片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不仅认真地从头看到尾，而且在玩具熊欺负巴斯他们的时候，悠悠挥舞着小拳头，皱着眉头大声说“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差不多从那个时候起，一菲意识到不能再把悠悠看成一个简单的小婴儿了，她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和愿望。
一菲半躺在悠悠身边闭目养神，不时回答悠悠就动画片的提问，孩子身上特有的气味和她均匀的呼吸让一菲昏昏欲睡，直到电话声不屈不挠地叫醒她，悠悠已经帮忙把手机拿过来。
电话是杨宇城打来的，这是他内心斗争了一晚加一个上午之后的决定，他要给一菲打个电话，至少说句谢谢什么的。
“喂，主任？”一菲接起电话。
“嗯，是我……”电话里有片刻停顿，一菲甚至怀疑是信号不好，拿开手机看了看没问题又放回耳边。
“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你，还有你的朋友。”杨宇城说。
一菲笑着回答：“没关系，别的同事接到电话也会去的。”一秒后又补充道：“我们也没做什么，倒是梅医生比较辛苦，我们走后一直是她在照顾你。”
“是，我也是醒来看见她，才知道是你们接我回来的。”
“梅医生真的很关心你，她一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一菲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杨宇城也许并未感觉到梅华对他的关心，也许他需要一个人提醒，但是这样算不算多管闲事呢？
杨宇城沉默了一会儿，“改天请你和你的朋友吃饭吧！”
“不用那么客气，主任，举手之劳而已。”一菲本能婉拒。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杨宇城淡淡地说，一菲听着不禁嘀咕，想要表达感谢要不要这么酷呢。
两人随便聊几句结束了通话，杨宇城发现自己手心里竟然全是汗，想问的问题终究没有问出，但是他不后悔，相反有些庆幸刚才没有那么急躁。他会有机会的，如果真如梅华所说，那么他会有机会的，上天似乎又开始眷顾他了。
杨宇城的内心饱受喜悦和道德的夹击，还有对梅华的歉疚。他了解梅华对自己的情意，一直都了解，当初那么快和秦玥确立恋爱关系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梅华，他很怕梅华有一天跟他说出心里的感受，那样他注定要失去一个小师妹，因为在他心里她只是他的小师妹。与秦玥相识后俩人逐渐发现对方的闪光点，一毕业就结了婚，梅华这些年一直作为他们共同的朋友生活在身边。秦玥出国以后，梅华对自己的关心又多了一些，即使在外人看来不着痕迹，但他知道那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
梅华是身边朋友中少有的能记住他的生日的人，即使是他自己都常常忽略的这个日子里，梅华总是提前细心准备好礼物，然后装作忽然想起他的生日所以给他准备了礼物的样子。她选的礼物永远是衬衫，不同颜色的，这么多年都是。说实话杨宇城穿着梅华买的衬衫是有负担的，因为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他愿意在梅华遇到困难时赴汤蹈火，却没办法在感情上回应她一分一毫。为了内心不至于感觉太过亏欠，他也会在梅华生日的时候给她准备礼物，然后说是他和秦玥的意思。遗憾的是他常常忘记梅华的生日，而且送出礼物时梅华的眼神明白告诉他：这不是她心里最想要的。
对此，他无能为力，也不愿意勉强。有秦玥隔在中间，他和梅华的相处倒轻松一些，所以他离婚一年多了却一直没有和梅华说。他不愿意承认是自己耽误了梅华，导致她这么多年连一次正经的恋爱都没有谈过，但是又总是感觉难辞其咎。刚上班那两年他和秦玥还常常给梅华介绍男朋友，梅华熬不住他们的纠缠勉强去了，结果总是不了了之，后来他们的工作都开始忙了起来，渐渐的也不再那么上心，梅华就这样一个人生活到现在，时不时让杨宇城的心背上道德的枷锁。
杨宇城深深的叹气，梅华是最理解他的，连他对周一菲的情愫也洞悉的那么彻底。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是乌云仍然没有散去，房间里光线适宜，母女两个睡的很香，一菲甚至没听见闹钟，一下从睡梦中醒来抓过手表看了一眼，赶紧叫醒悠悠，匆匆洗漱后送她去幼儿园。慌慌张张带孩子下楼，甚至忘记了拿伞，看看时间和天气，一菲狠狠心没有折返回去取，坚持到幼儿园就好了，之后即使下雨了她可以跑着去医院。
走在路上一菲还忍不住向往，这种阴雨绵绵的天气真的很适合在家里睡觉啊，那样的日子她曾经有过，刚刚考研结束的时候，每天等着成绩发布的日子里她就窝在家里，在张弛上班前跟她吻别时，她往往还在睡梦中，睡到自然醒后躺在沙发上看八卦电视剧吃零食，那真是一段神仙般的日子。笑容爬上嘴角，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依然美好得让人怀念。
刚刚的笑容转瞬又被叹息代替。张弛，那个每天上班前都要吻她才肯离开，下了班会在门口任由她像树懒一样吊在他身上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呢？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过他了，甚至没有一通电话，他们之间真的是结束了。
下班之前半个小时院里开会，一菲作为儿科代表之一前去聆听，磨磨蹭蹭就到了五点半，陈阿姨来电话说已经把悠悠接回家，一菲告诉她自己可能要晚一点回去，让陈阿姨先给悠悠拿些饼干吃，陈阿姨说不用担心啦，她会见机行事。有时候一菲真的很羡慕陈阿姨的性格，每天都好像很开心，如果自己到了那个年龄也能保持那样的豁达开朗，相信生活会幸福很多的，可是性格这东西是一辈子的功课，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信心。
好不容易会议结束，一菲三下两下收拾好包就冲到门口，然后傻眼了，外面又开始下雨了，不大但也足够把她淋成落汤鸡。看看今天穿出来的衣服，再看看屋檐外面的雨幕，一菲咬咬牙准备冲进去然后狂奔。脚刚要抬起，一把伞遮住了头顶，一菲回头看见杨宇城撑着伞，微笑着站在她身边，“我送你回去吧！”
“呃……不用！”一菲看着他舌头打结，心跳得厉害，他一把年纪了为什么长得还是那么好看呢？
“难道你真要顶着雨跑回去吗？”杨宇城眼睛里盛满笑意看着她。之后不等她再说出反对的话，拉着她的胳膊走出屋檐，“走吧，我正好也有事到那边去。”
一菲迈开步子，不动声色把胳膊移到他势力范围之外，杨宇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把伞朝她的方向又挪了挪。
医院前面的主路最近在修路，林荫下的人行道堆了许多挖出来的土和施工材料，晴天的时候尘土飞扬，这两天连续下雨，地面流淌的全是灰突突的泥水，一菲小心翼翼踮着脚走，终于还是无法避免鞋子被泥水灌溉的命运，索性也就不去在意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挑着泥水少的地方走，一百多米之后就是杨宇城停车的地方了，胜利在望。
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一菲“哎呀”一声叫出来，下意识抓住杨宇城的胳膊保持身体稳定。杨宇城扶住她，看她身子偏向一边，一只脚似乎不能动了。
“怎么了？”
“我的脚卡住了！”一菲又郁闷又尴尬，低头查看眼前的形势，他们刚刚走过一个下水井口，井盖旁边的泥土松动，出现一个比拳头大一些的坑，一菲的脚刚巧不巧地陷进去了，更可怕的是她感觉脚跟已经从鞋子里脱出来了。
杨宇城把伞交给她，蹲下身扶住她的脚踝，问她有没有受伤，疼不疼，一菲说不疼。看看陷下去的坑，杨宇城建议一菲试着活动脚腕，应该可以把脚抽出来。
一菲愁眉苦脸地说：“脚好像能拿出来，但是鞋子要掉了！”
杨宇城笑了出来，“掉了就掉了吧，难不成要一直在这儿站着吗？”
一菲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可还是纠结，“那我怎么回家啊？”
“没事，我背你回去！”杨宇城轻描淡写地说完，把一菲吓得差点咬着舌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光着脚也能回去的！”
“想什么呢？”杨宇城戏谑地看着她，上下打量她两眼说：“恐怕我背不动你。”
一菲气的心里碎碎念，数落杨宇城四十几岁的年纪还分不清楚状况。杨宇城倒是不愠不火，“把脚拿出来吧，我们去附近买一双鞋子，换上回家。”
似乎只有这个办法了，一菲慢慢把脚抽出来，然后听见鞋子啪嗒一声掉到水里，真心疼啊，这鞋子是今年新买的呢。
杨宇城指了指不远处的麦当劳，示意一菲到那里坐坐，一菲扶住杨宇城的胳膊单脚跳着往前走，杨宇城仍不忘给她打伞，结果一菲跳起时激起的泥浆悉数溅到了杨宇城的裤子上，一菲赶紧把脚放下来，老老实实光着一只脚走。杨宇城拉住她，：“还是跳着走吧，别扎到脚。
“没关系”，一菲摇头，很快就到了。
进了麦当劳，杨宇城找到位子让一菲坐好，问一菲包里有没有湿巾，一菲低头翻找，只找到一片递给他，杨宇城拿出来低头要去擦她的脚，一菲吓得一把抢过来，做贼心虚地看看周围，“我自己来就行了！”然后展开湿巾去擦脚，旁边有人好奇地看着她，真想找个洞钻进去算了。
杨宇城让一菲把另一只鞋子脱下来，他要拿着去给她买鞋子，到时好有个参照，一菲二话没说脱下来，眼前的状况越早结束越好。杨宇城拿着那只鞋子出去了，一菲把头埋在胳膊里，丢人真是丢到家了！
二十多分钟以后杨宇城回来了，把手里的鞋盒子还有一包湿巾递给一菲，“暂时只能买到这样的了，先对付着换上，以后再说。”
一菲感激地接过来，谢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拿着新鞋和湿巾赤脚去到卫生间，几分钟后穿着新鞋子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杨宇城身边，“大小正好，谢谢！”
杨宇城微笑着摇头，宠溺地看着她。这种眼神让一菲心里一惊，不自在地挪开视线，那些年里，张弛都是这么看着她的。
“我得回去了，悠悠在家等我。”一菲试图打破尴尬的气氛。
“我送你”，杨宇城拿起雨伞，率先走到门口，一菲拿起换下的那只鞋子轻轻放到垃圾桶里，跟在杨宇城身后出了门。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到了单元门口，一菲停下脚步，跟杨宇城说谢谢，然后看见杨宇城的肩膀都被雨水淋湿了，不禁有些动容。
“你上去吧，我走了。”杨宇城说，“回去煮一点儿姜汤喝，别感冒了。”
“你也是。”一菲想这样说，但是忍住了，不过蠕动的嘴唇已经泄露了秘密，杨宇城微笑着看看她，打着伞重新走进雨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