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晔勉强静一静气,他也晓得这件事怪不到李德全头上,但每每想到芮盈消息全无,这怒意就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当日,芮盈拿了那张也有出宫旨意的纸出去后,他犹自不相信这个女子敢离宫去寻徐容远,但是不久后宫门守卫来报,说熹妃持圣旨离宫。
听到这个消息,自己简直出离愤怒,当即将另一道旨意交给李德全,也就是将通州秘密毁城的旨意。
通州既然已经不受控制,那就将其毁掉,以绝后患,旨意是发给火器营的,命他们调集所有火炮,聚于通州外,时辰一到,立刻炮轰通州,将其夷为平地。
既然芮盈心里只有那个该死的徐太医,那么就让他们一起去死,没有人可以背叛他,没有人!
恨意,令轩辕晔失去了理智,尤其是将芮盈的这一次背叛与当年纳兰湄儿弃他嫁予允的事联系起来,更是怒火烧,连芮盈也想一并杀死。
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又有些后悔,想起芮盈在南书房的百般哀求,想起自己以前对她的误会,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一世不疑,一世不相问。
可是……她终归是骗了他,也怨不得他相疑,还有静太妃的那封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静太妃没理由去冤枉她。
杀人害命,欺君罔上;这两件罪名她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论罪,诛之不为过!
不论轩辕晔怎样说服自己,心那丝后悔依然扩散不止,甚至于生出几许惶恐来,他怕,怕过了今日就再也见不到芮盈了,这种害怕令他双手发颤,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做事,向来果断,纵然要毁通州整个城池,一旦下定了决心,也从不会有后悔,可是为何,为何在面对这个女人时,却频频生出生悔之意来,她究竟给自己下了这什么魔咒,让自己这般在意?
越不愿意去想,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就越是出现在脑海,十九年,她陪了自己整整十九年,更曾育下一子一女……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轩辕晔更非真正的铁石心肠啊……
就在轩辕晔万般犹豫,不知该如何决择方好的时候,有侍卫来报,说宫门外有一女子持先帝所赐的免死金牌求见皇上。
此人赫然就是靖雪,而她拥有免死金牌的事,轩辕晔也是直到此刻才知晓。可见先帝当年对靖雪确实宠爱,虽迫于无奈夺了她公主的身份,对外称敦恪公主暴毙,但暗却给了她一块免死金牌,以保她一世性命无忧。
靖雪并不知晓他要杀容远的事,只是因为容远去通州多日,渺无音讯,又不知从何处听说通州情况十分不好,情急之下,便将藏了多年的金牌取了出来,求轩辕晔让容远回来。
她说,她这一生,曾经拥有过许多人望尘莫及的荣耀富贵,但一切于她来说,都像是虚幻的,她从没有因这些身外物而真正开心快活过;直至遇见容远,他身上所带的温暖气息令她觉得真实,眷恋无比;即使这十几年无名无份,她也从未后悔。
轩辕晔对这个妹妹也颇多疼爱,她被赶出宫后,更曾多次探望;皇家难有亲情,兄弟姐妹乃至父母都有可能一朝反目。也正因为如此,亲情才弥足珍贵,除却允祥之外,靖雪算是他少有可以付诸些真情的妹妹。如今她这般泣泪相求,更请出父皇所赐的免死金牌,令轩辕晔原本就有些摇摆的心更加不定。
若是释容远,那必然也就释了芮盈,如此一来,心那股怒气又该何处渲泻?
他可以原谅芮盈隐瞒与容远从前的关系,但绝不能允许她在被赐给自己之后,还与徐容远藕断丝连,乃至于做出种种不要脸的事,更甭提轩辕蕴……轩辕蕴……
一想到轩辕蕴,轩辕晔心愈加烦闷,在养心殿不断地来回踱步。
日头渐移,自东向西,一旦日正当空,也就是午时,大炮就会轰鸣在通州城外,那里也将彻底变成一片死城,再没有人可以活着。
通州要亡,徐容远要亡,芮盈一样要亡!
除了轩辕晔,养心殿所有人都跪下了,求轩辕晔法外开恩,暂且饶他们一命。
救,还是不救,成了轩辕晔心的魔障,始终无法决断。
那一刻,通州城外八炮齐聚,守在炮边的火器营统领见时辰将到,命所有炮手着手准备,待得时辰一到,立刻发炮。
莫说他不知道通州城内有熹妃,就算知道又如何,皇帝旨意不可违,君令所在,无人敢违。
八名炮手手里俱燃起了火折子,炮弹也已经填充上膛,只需将露在外面的引线点燃就可发炮。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身着黄马卦的大内侍卫策马疾奔而来,手里更拿着明黄圣旨,着传皇帝命,暂缓发炮,并命火器营统领带人入通州城搜寻熹妃娘娘与徐太医等人踪迹,一经搜到,即刻带回宫。
火器营统领不敢追问何以本应在后宫的熹妃会出现在通州,只是领了底下士兵入城搜寻,一进到城,所见所看令他们大吃一惊,这里遍地都是尸体,且不是感染瘟疫死亡,而是被人活活砍杀致死,一路过来,没有见到一个活人。
他们在一处宅院的后门处发现了容远,满身伤痕,满头鲜血,好几处都是狰狞可怖,甚至可以见到里面森森白骨。
探了鼻息,已经没气了,就在他们准备抬了容远离去的时候,已经死了的容远突然发出急促的抽气声,紧跟着猛地从担架坐起,这个诈尸似的举动,再加上满脸鲜血,看得那些士兵一个个头发倒竖,面无人色,把担架一扔,远远跑了出去不敢靠近。
容远刚刚坐起就又仰倒,不过鼻翼的气息却是一直没断过,眼睛更是大大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士兵躲了好一会儿才在统领的示意下慢慢靠过来,又是探鼻息又是摸脉膊,终是确认容远是活过来而非诈尸。
原来容远在昨夜遭那些军士砍杀之时,先行暗封住了自己的几大穴道,令自己血流度加慢,心跳减缓,呈现一种假死之态,以瞒天过海,也正因为流血不多,虽然他身上几处重伤,却还不至于伤血至死。
在简单给他治疗之后,火器营统领就抬着他进宫去见了正等回话的轩辕晔,谁曾想,他竟然痴呆如孩童,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更甭提在通州发生的事。经太医院太医检查,他脑部曾经受过剧烈的震荡,使得大脑受损,失去了记忆,至于往后能不能恢复,又可以恢复到几成,就要看他的运气了,不过好歹是保住一条性命,也算是不幸的大幸。
轩辕晔见到容远伤成这样也是大吃一惊,先前只当是传旨的人没及时拦住放炮,使得容远受伤。哪知询问火器营统领后方知,早在他们之前就有人已经将通州一干人等悉数杀个干净,容远是唯一留下的活口,可惜他大脑受损,根本无法问话。
至于芮盈,火器营搜遍了整个通州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下落不明。
轩辕晔一边命人暗访芮盈的下落,一边追查那些在通州杀人的人,这两件事皆不能放到明面上,所以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不过追查了月余,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一再的毫无所获也令轩辕晔心情愈来愈差。
拖得越久,他就越担心,不论上朝或是睡觉,总觉得心都是提在半空的,无法脚踏实地。
轩辕晔自沉思醒来,见李德全还跪着,心有不忍,语气稍缓,“起来吧,是朕心急了,这事原本也怪不到你头上,给朕倒杯茶来。”
“谢皇上。”李德全颤颤巍巍的爬起来,老腿老胳膊直打哆嗦,在将茶端到轩辕晔面前时也一直在不住发颤,一个不小心,几滴茶水从盏斜了出来,落在摊开在案的奏折上,被水沾到的字迹立时变得模糊不清。
“奴才该死!”李德全赶紧低下头,努力想让手稳定下来,可越是这样,就抖得越利害。
轩辕晔见状叹了口气道:“从明儿个开始,你不用在养心殿侍候了。”
李德全骇然失色,连忙端着茶盏跪下来,“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求皇上宽宏大量,念在老奴尽心尽力侍候的份上,开一面,恕了老奴的死罪。”
他以为自己在两朝皇帝跟前侍候了这么久,已经看淡了生死,何况自己已经一把年纪,没多少年好活了。可临到这个时候,却发现越老越怕死,尤其是这种横死。
轩辕晔一愣,旋即失笑起来,接过犹自在抖个不停地茶盏摇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朕何时说要你的命。”
听到这话,李德全然抬头,脱口道:“那皇上刚才说不用老奴侍候了。”
“你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也算是勤勤恳恳,如今一把年纪了,该是时候享享清福了。往后,养心殿的差事就让苏培盛和四喜担了吧,他们跟了你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出师了。”苏培盛与四喜都是李德全徒弟,不过苏培盛之前不常在养心殿侍候,所以没几个人知道。
李德全听到这番话,半天回不过神来,他一直都以为当今圣上远不如先帝那般仁厚,所以行事说话,皆赔着千般万般的小心,唯恐说错一句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却原来自己错了,当今圣上看似冷酷铁血,其实仁厚并不下于先帝,只是他将这份仁厚深深藏在了最深处,只是在面对最亲近人的时候才会表露出来。
想到此处,李德全顿时老泪纵横,大声道:“老奴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行了,别流你那点马尿了,朕看着就烦。”轩辕晔不耐烦地挥手,不过眼却有一丝欣然,“朕知道你在宫外有宅子,所以这宅子朕就不另赐了,不过这当差的月银,朕还是照常发给你,活着一日就发一日,直到你死了为止!”
“多谢皇上!多谢皇上!”李德全激动万分,连连叩头,净身进宫做了太监是他的不幸,但能侍候先帝爷却是他的幸,能侍候当今圣上,更是他的大幸啊!
就在李德全千恩万谢的时候,四喜小步走了进来,在李德全旁边耳语一阵,李德全神色微变,朝轩辕晔道:“皇上,年贵妃与三皇子来了,正候在外面。”
他们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每日这个时候,都是他批阅奏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搅,慕妃虽然xing子骄纵,却也晓得轻重,甚少有在这个时候过来的,且还带着福沛,在这样的疑惑他道:“让他们进来吧。”
随着李德全的退下,身着绯红穿珠绣缠枝宝相花纹的慕妃带了福沛走进来,刚一进来就拉了福沛跪在地上嘤嘤哭泣,福沛则低头跪在一边。
“这是做什么?”轩辕晔惊奇,从案后走了下来,慕妃跟在他身边多年,少有这般哭哭啼啼的时候。
“皇上,你可得给臣妾和福沛作主啊!”慕妃哭得梨花带雨,不胜伤心。
轩辕晔见她哭得伤心,心下不忍,拿过她手里的绢子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莫要哭了,究竟发生了何事,与朕说清楚。”
慕妃抽泣着勉强止了泪,对一直低头不言的福沛道:“把头抬起来,让你父皇好好看看。”
听到这话轩辕晔将注意力转到福沛身上,这才发现他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衣襟上好几个扣子都掉了,一大片衣襟搭拉下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贴身小衣,袖子还被撕了半个,看他这样子,哪里像个皇子,倒像是打架的小无赖。
轩辕晔是一个极注重仪态之人,见他这副样子,心下当即就不悦了,待到福沛抬起脸时,轩辕晔在不悦之余大吃一惊,只见福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还被打肿,睁都睁不开。
“这是谁打的?”看到福沛这副样子,轩辕晔生气不已,不用问,必是与人打架了,只是福沛是皇子,哪个吃了熊心豹胆敢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