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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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繁星仍挂在空中。高远的苍穹下,少年的布衣沾着牧草的露水,潜行在大草原上。

   他从下风处慢慢地向前方摸去,他的目标,是那匹狼。

   灰色的耳朵高出过牧草,毛发被风微微吹动。

   他知道,狼虽然常常群体行动来狩猎,但孤狼落单的事也时有发生。当狼群离去后,没能成功找到归属的孤狼,只能磨磨蹭蹭地嗅着狼群的味道,试图跟上。

   而这种时候,正是他可以赚些外快的时候。

   近了,近了,狼的轮廓在牧草掩映中变得清晰,少年从肩上取下猎弓,手指摸上了箭筒里箭的箭羽。

   少年七岁时从海上来,漂泊到了龙焱湾。他被救上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搭救他的人告诉他,他所搭的船兴许是遇上了海盗“铁钩”的余党。自从那个臭名昭著的海盗被斩杀后,其残部便一路东去,在加努草原北方的北海活动。人们时常会发现随着碎木漂流到岸边的伤者,除非是遭了海难,否则皆是被“铁钩”余党打了劫的。

   从龙焱湾一路往南,都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落难的东方人。于是,少年被一路带到草原北部的牛羊集,如果在这里仍未被接受,他便会被送到更南方的草原堡去当工匠学徒。

   牛羊集是草原牧民与商人们交易的村镇。在牛羊集,一位老牧民领走了少年,教给他狩猎牧羊的方法。在少年十岁的时候,老牧民去世了。他告诉少年:

   “我膝下无儿无女,这片草场就留给你了。你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你自己定,但我告诉你,所有人最后都要回归大地,就像我一样。”

   老牧民扭过头叹息:“到头来,还是要回到草原上啊。”

   少年把老牧民埋在了大草原上的老木屋旁,在老牧民待了一生的地方生活下来。

   十年来草原上的生活,已经让他成长为了一个身高五点六英尺,黝黑结实的汉子。

   少年单膝跪地,小心地在牧草中隐藏自己的身形。挽弓,搭箭,缓缓拉开弓弦,深呼吸,盯着前方那一团灰影。

   少年每天每天都在草原上放着羊。每当遇上狼群,他总是小心周旋,避免冲突。而遇上了落单的狼,他总是一拿一个准儿,绝不放过。猎到了狼,他会将能吃的部位留着改善伙食,把狼皮剥下,油鞣后又烟熏,保存起来。偶有旅行商人路过借宿,他总会乘机卖出一些狼皮或优质的绵羊。然而因为孑然一人,少不更事,在旅行商人油嘴滑舌的攻势下,他的商品从来卖不了高价。所以即使靠着一大片好牧草和优秀的狩猎技术,他也仅仅只够生活温饱。

   少年屏住呼吸,瞄准猎物,拉满弓后松手。猎弓剧烈地颤动,三羽箭迅速地划破空气,准确扎入狼颈,狼浑身一颤,但没来得及多反应半秒,第二根箭已经到了。第一根箭射出的同时,少年从腰间箭筒取过下一根箭,迅速搭弓。第二根是无羽箭,以更快的速度刺破空气扎入狼头中,一箭毙命。

   一般来说,箭羽越多,稳定性就越强,但要以速度的牺牲为代价。反之,无羽箭的速度一般是最快的,而它的稳定性要较差。少年射出那第一根箭的箭头是特制的,箭头上是锋利的大刀片,用来切割皮肉与血管;刀片上有导血槽,能够有效放血。这样的箭射中颈部动脉后,猎物几乎必死无疑。三羽箭的设计则大大提高了它的稳定性,保证它能准确射中它应该射中的位置。而第二根无羽箭射出去,则单纯只是因为少年乐意。

   老牧民是优秀的射手。一直到他去世为止,少年仍然无法射出老牧民那么快的连环箭。在老牧民去世后,少年仍然苦苦练习。七年过去了,他的射箭技艺有了很大长进。

   他也想做个优秀的射手。他觉得那种带着优雅的力量非常美。

   而且,有种致命的魅力。

   但是他也有别的考虑。如果能一箭射死猎物,让它能够迅速地解脱,那么持续放血让猎物痛苦地死去,在他看来是没有必要的。

   “狼也是草原上的精灵。”老牧民常常对他说。

   “如果我们决定要夺走它的生命,那么选择一种合适的方式是很重要的。”

   “你的所作所为,都有一只伟大的龙,一直看在眼里。”

   少年走到猎物跟前,猎物一动不动。少年俯下身去,拎住狼头准备将其翻身,却愣住了。

   他伸手一抓,狼皮就整块地脱落下来,只有两处因为被箭射穿了而被牢牢钉着。

   狼皮之下......是个人。

   确切地说,是具人的尸体。

   一个被少年杀掉的人的尸体。

   无羽箭从他的侧脑扎入,他颈部被三羽箭扎着的部位正在往外喷血。

   猎弓掉在地上,少年瘫坐下来,狼皮掉落下来重新盖在那人身上,但却像是遮盖死人用的布子一般。

   仍然灰暗的草原上,繁星注视着这一幕,寂静无声。少年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得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少年呆张着嘴巴,眸子如刚刚过去的夜一般黑。颤抖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

   “我...我杀人了......!”

   他心里重复地喊叫着这个事实。他没有喊出声,多年来几乎一直过着一个人的生活,他已经没有了常常开口的习惯。

   他跟尸体呆坐了半天,这才发觉起恐怖来。

   “把他埋起来!”

   少年想,“埋起来就没有人找得到了。草原那么大,谁说得准他去了哪呢?不会有人找到这来的。”

   少年用力咽了咽口水,用打抖的双腿把自己支撑起来。这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是狼的装束,狼一般是群体行动的。”

   “他还有同伙吗?”

   少年马上又蹲了下来,探着脑袋四处张望。

   辽阔的草原没什么动静,不远处的羊群仍然在临时营地休息。

   少年心如乱麻,他咬咬牙,抛开杂念,决定还是先把人埋了比较好。

   他起身去搬尸体,手却碰到一个奇形怪状的异物。他撩起盖着尸体的狼皮,把那异物拿了出来。

   精致的蓝色花纹刻在银刀柄上,刀鞘的真皮用料有着肉眼可见的高贵华丽。少年抽出刀来。借着一点点天边的微亮,刀刃闪着寒光,令少年不禁打了个哆嗦。刃面上好像刻着什么字,他不认得是哪种文字,但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文字,也知道这绝不是把普通的小刀。

   这或许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少年想。

   尽管还有些害怕,但他仍然颤抖着打量那具尸体。

   这个中年男人上身穿着用料不错的白衫,外面是一套精心保养的皮甲,最外面是那层狼皮。脚上的皮靴皮面结实,显然造价不菲。

   少年打量完中年男人,出于对一个从未见过尸体的人本能的反感,赶快嫌恶地将狼皮扔回尸体上。

   不过由于紧张与昏暗,少年并未注意到男人皮甲上领口位置的小小的银质徽章。银白色的底上,用深蓝色纹着一只狼头。此刻,这枚徽章正被狼皮盖着,在暗处静静地待着,等待其他的人将其发现。

   从穿着上看,这绝对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后,少年有点慌了。

   既然如此,那肯定会有人来调查他的行踪,然后势必就会发现我。

   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了。

   以前他听旅行商人们谈论过远方的种种事物。他偶尔也会向往远方的生活,只是他不能舍弃老牧民留下的一切,也太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不过现在,没得选了。

   他听旅行商人说起过离这儿最近的大城市——不是牛羊集那种小村镇,而是切切实实的城市。那里有比小村镇的要雄伟得多的巨大城墙,有坚不可摧的城堡,有各处云集的形形色色的人物。

   那是在南方的,距离这儿仅一日脚程的草原堡。

   只要能在那样的地方混入人群离开加努草原,这里发生的事情就再也牵连不到他了。

   少年急匆匆地拾起猎弓往老木屋跑去,跑了几十米却又折了回来,取下了扎在中年男人头上的两只箭,拿走了那件狼皮与那柄小银刀。

   当太阳在加努草原上升起的时候,一个少年背着鼓鼓的行囊,提着一把猎弓,褐色破大衣遮盖着扎在腰间的一柄小银刀,匆匆地向南方赶去。

   老木屋旁的羊群,正低着头吃草,任由初升的太阳把它们的羊毛照亮,染成淡淡的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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