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不舍,嗯?”莱格尼斯骑士微笑着。花语泽文的伤基本已经痊愈,但是他失去大量的血液,这使他的身体始终处于虚弱状态。除了内脏的严重损伤和伤口感染,这本该成为要了他的命的另外一个因素,但是圣扎菲埃尔将他救了回来,在圣天使的治疗状态下,他的身体加速造血,最终将他从死亡之地拉了回来,继续服役。尽管已经恢复了有一些时日,这样的状况仍不适合骑马,但高傲的泽文不会容忍自己徒步或者在马车上被送出去。被击败已经令人沮丧,而不能上马则更加成为一种耻辱。
“不。只是不太甘心就这样离开罢了。”泽文假装毫不在乎地说,尽管他的荣誉已经将他折磨得坐立不安。他将头从黑暗森林的方向转回来,继续望向前方,尽管他感到自己的脑后有无数双眼睛在嘲弄地望着他。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一向不爱说话的泽文突然发话:“圣爱基拉尔拒绝和我并肩战斗。”
“所以,你也是这样。”莱格尼斯骑士轻轻地摇摇头,“也许圣诺法迪尔(El'Norphadiel)也是这样。你们不应该如此莽撞,你答应过我不做愚蠢的事。”
“我只是不习惯妥协。”泽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一直告诉你,雷,你的战斗生涯如此顺利,对你并不是什么好事。”莱格尼斯叹气,他的爱徒早已在很多方面都超过了这个久经沙场的老者,但他也同时被持续的光环和赞赏包围,尽管泽文对他们的追捧不屑一顾,但是毕竟他从未在战场上遭受过失败,直到幽暗森林。“这个地方的事情会有一个结果的,但是不是现在。把魔鬼留给大天使吧,那是他们的事情。”
“谨遵老师教诲。”泽文漫不经心地说。莱格尼斯望着他,摇着头:“你一直是个好学生,但是只有这,我主在上,我真希望你曾经听进去过。”
泽文并没有回答,而是问道:“祖尔萨宁的情况如何。”
“如果你问的是奇拉(Kiera),她很好,只是为他的父亲而伤心。如果你问的是怒勒,他恢复得很好。我听他说了,你的救援卓有成效,你们都成功地逃了出来,尽管都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你本可以完好无损地从林子里逃出来,但你选择了救援怒勒。没有你,怒勒也许不能活下来。主赐予你的荣耀。”莱格尼斯说道,话语中充满着赞赏。尽管泽文早已经习惯于这样的赞赏。莱格尼斯骑士总希望在某件事情上能够苛责自己的爱徒,但是他不能。泽文把几乎每件事都做得完美无缺,就像天使那样完美。
“我主庇佑他。”泽文随口说道,继续向他们行进的南方望去。那里有一片广阔的兰纳大草原,梅耶撒的草原与之相比只能算是小草地。贝安希尔河从兰纳大草原的西部穿过,经过梅耶撒流向东方。它就像一条带来生机和活力的水晶链,使它的沿途都生长出了文明,尽管它只是洛辛顿河的一条小支流。
梅耶撒这样不起眼的小镇并没有什么防御性的城墙和明确的界限,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狭长的林间走道就是兰纳大草原了。骑士团从这里穿越兰纳大草原到达草原另一端的莫雷奇尔(Morakiel)镇大概需要二十多天的时间。在那里他们可以得到进一步的休整,然后顺着大路走,回到位于西方前线,毗邻穆尼安德特的风暴崖。
“又是那家伙。”泽文突然说道。
他们望见弥撒铎和他的家人伫立在路旁。弥撒铎一见到骑在马上的莱格尼斯,立刻迎面跑过来。“如我所料。”莱格尼斯笑着,他驱赶着马匹,从队伍中分离到路边,向弥斯走去。泽文也跟随着自己的老师策马走近。
弥斯和他的家人看见圣骑士莱格尼斯走过来,忽地都跪了下来。弥撒铎在最前面,莱格尼斯走到了他的身前,他激动地抬起头:“大人!我希望成为一名骑士!”
“也许管辖这里的卡尔德·维里安在你长大之后会给你一个位置。”泽文寒冷的声音好像在弥斯的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我希望分享风暴骑士团的荣耀!大人!”弥斯再次请求,并向莱格尼斯伸出双手做捧举状。
“荣耀不是你们这些普通人所能甚至提及的。”泽文依然表现得傲慢而不可一世,尽管弥撒铎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自己的激情。
“我希望主的使者能够眷顾我像眷顾你们一样。”弥斯又一次请求,尽管对于目不识丁的弥撒铎,引用《圣约》里的话确实不容易,但是这并没有打动泽文。
“孩子,你首先要具备能让主的使者眷顾你的能力。”
但是莱格尼斯并不如泽文那么冷漠。他依旧温暖地笑着,他的璀璨阳光使得泽文的暴风雪也不能带走弥撒铎与生俱来的热量。“站起来吧,孩子。”
“我希望我站立起来的时候项上系着的是为主的奴仆所造的圣三角,手上拿着的是为主的战士所铸的圣剑。”
“圣筎安妮尔对我说,”莱格尼斯看着弥撒铎,缓缓地拔出了他的圣剑,搭在弥撒铎的肩上,这一举动让泽文大大震惊了泽文,“你会的。”
突然,对于弥撒铎,世界好像整个翻了过来。莱格尼斯骑士将剑搭在他的肩上,这意味着他从此成为了莱格尼斯骑士麾下的扈从和学徒。这一殊荣让弥撒铎欣喜若狂。按照骑士的礼仪,弥撒铎应当亲吻莱格尼斯铁靴上镌刻的黄金圣三角,但是他太激动,以致于他已经完全不知所措。
“你应当按照你的骑士礼,亲吻老师的鞋。”尽管对莱格尼斯这样重大而富有意义的动作表示不解,但是泽文依然没好气地提醒了弥撒铎他所应该做的。弥撒铎的眼眶已经噙满了热泪,他弯下身子,虔诚地亲吻着圣三角,一边默默地背诵着维宁牧师曾经教导过的主的祷词。
“但是我还不会成为你的老师,学徒。”莱格尼斯说道,“我会让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间教给你正确的事,那个人,会是你的老师。现在,你们都站起来吧,接受主授你们的荣耀。”
“好棒!”跪在父母身旁的艾思赞叹道,“我好想也成为一个骑士!”
“你的要求也被应允了。”莱格尼斯笑着用平常的语气说道,“上前来!”
艾思愣了很久。当他看见莱格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意识到莱格尼斯是认真的,他忙小跑上前去,双膝跪地在莱格尼斯的面前,紧接着莱格尼斯便将手中的圣剑搭在年幼的艾桑铎的肩上。
这却使得泽文更为震惊和不解。他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老师要突然做出这样轻率的举动,允诺两个平凡的牧羊人的孩子进入声名鼎赫的风暴骑士团,这在历史上都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尽管圣铎斯洛瑟雷尔一世也曾经接纳过甚至是奴隶的子女进入,但是莱格尼斯此举在泽文眼里却如此随意而不合常理。他甚至不能看出这两个孩子到底有什么潜质,能在风暴崖接受整个帝国最伟大战士们的训练。“老师?”
“那无疑不是个玩笑。”莱格尼斯转过头来,微笑地望着泽文,然后回过头,面对着这两个孩子的父亲,内安德,“先生,我要在这里夺去你的两个儿子,他们将会终生服侍主,为主战斗,可能因此而失去肉体的生命。你,是否接受他们的命运?”
“服侍主是我所受的眷顾,也是弥斯和艾思的。我指着永恒的主起誓,我会欣然接受他们的命运,大人。”内安德虔诚地说道,低下头向圣骑士深鞠一躬。莱格尼斯则以骑士礼回敬。缪尔洛夫人以袖遮掩自己的伤感,而天真的伊希尔还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将要降临在她的家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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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斯!”一阵清婉的呼喊,声音像铜铃一般悦耳。弥撒铎转过头,看见的是飞奔而来的斐莉丝。她一定非常着急,以致于她的头发在风的作弄下有些凌乱,但她白玉般的面庞看上去依然赏心悦目。至少在弥斯的心里,她如此美丽。“斐莉!”弥斯回应道,但是他不敢于做出其他任何的动作,尽管他的内心如此煎熬和痛苦。他看见斐莉丝的脸庞上挂着晶莹的水晶般的泪滴。
“去吧。”莱格尼斯用他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弥撒铎的背,随即,好像被他推出去一样,弥撒铎立刻向斐莉丝不迭地奔跑过去。弥撒铎将斐莉丝一把揽在怀中,斐莉丝却从他的拥抱中伸出一只手,搂住弥撒铎的颈。“不该……”弥撒铎明白了斐莉丝的意思,向后稍作躲避,但斐莉丝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不能说出一句话。泪水从两个人的面颊上滴落,斐莉丝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是不住地哽咽。
“斐莉。”弥撒铎怜爱地安抚着她,尽管一想到自己要长时间地与斐莉丝告别,他的胸中便隐隐作痛。但他知道,这一切是自己所必须忍痛割舍的。如果这个机会就此离去,他只会后悔一辈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斐莉丝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斐莉……我……”斐莉丝却一把扎在他的怀中,好像要永远和他连接在一起。弥撒铎尝到了泪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斐莉的,泪水中饱含着苦涩的滋味。“你……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不要离开你……”“斐莉丝……”弥撒铎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说些什么,但是那些话对斐莉丝都太残忍,他不忍心说出口。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抱着斐莉,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我知道……你必须……走……到外边去……”斐莉又说,抬起头来,弥撒铎的胸口已经完全湿透了。斐莉的眼睛比贝安希尔河的河水还要清澈闪亮,她的嘴唇有些许失去了血色。弥斯用手抚摸她略微凌乱的秀发,那样触动的感觉,不知道要多少年后才能再有。与天使的完美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人间的美,近在咫尺而又稍纵即逝。
“……我……知道……你会走……会去做……伟大的骑士……我只想最后……和你……待一会儿……”斐莉丝再次把头埋进弥斯的胸膛,感受弥斯的温暖和心跳。约摸过了两分钟,她抬起头,不舍地从弥撒铎的怀中挣脱开。“不要叫我……”她说道,含着热泪,转过身去,很快地,在弥撒铎的呆立中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再见……”弥撒铎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四周好像都很安静,那些马蹄声,人们的喧闹声,好像都沉默了。他在宁静之中,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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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为什么,这么做。”泽文瞥了一眼身后,弥撒铎和艾桑铎和那些扈从们一起在队伍中走着,跟随着战马和马车。弥撒铎依然沉浸在悲伤之中,一言不发,艾桑铎正在尽力劝慰他。他看着莱格尼斯,希望自己的老师能够给自己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他很勇敢。”莱格尼斯笑着说。但是泽文并不买账:“愚蠢鲁莽的小孩儿满地都是,老师。您第一次做出如此,请原谅我,老师,不可理喻的举动。”
“你很快会知道的,但是不是现在。”莱格尼斯说道,目光锁定着前面一望无际的草原,“看来我们又要经过这段漫长的跋涉了。”
“我不明白。我并没有从他们身上看到任何天赋。”
“你的要求太高了,雷。并不是每个骑士都必须像你一样。这不过是他们的热情应该有的回报,也许这实际上对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这是出自您自私的原因,老师。您打算让谁去指导他们?”
莱格尼斯的笑容意味深长,泽文再次吃了一惊:“难道您想让我去指导这两个小屁孩?”
“雷,”莱格尼斯点了点头,“这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也许成为一位合格的老师,是我所能教你的最后一课。”
“老师?我主在上。”泽文满脸的不屑,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用心地教别的小毛孩子。特别是如此轻易就进入了整个帝国的骄傲部队,尽管自己当初来到这里并不比这要困难。
“你不也曾是小毛孩子吗?雷,我当然不会把两个孩子都交给你来看管。老弥丹诺(Midanno)会很高兴奇拉有个玩伴的,但是弥撒铎,这个孩子,答应我。”
“什么?”
“像我教导你一样用心地教导他。”莱格尼斯直视着泽文的眼睛。
“好吧,我明白了。”泽文胯下的爱骑“晨风”已经踏上了广阔的兰纳大草原,远方是视力不能穷尽的蓝天,灿烂的阳光照亮着前面的方向,“如你所愿,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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