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六年春,司马家差媒人上夏侯府求亲。
当时,夏侯尚因公事不在洛阳,其夫人德阳出面接待了媒人。得知对方来意,德阳很是客气了一番。
“实不相瞒,小女尚且年幼,我这当娘的还想多留她两年。况且,官人出外公干,不在府中,妾身一妇道人家,一时不便做主,万请体谅才是。”
等于是婉拒了,而后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媒人。
夏侯徽已快到了及笄之龄,这两年,到夏侯府提亲的王孙公子前仆后继络绎不绝,毫不夸张地说,都排到洛阳城外去了!
甚至有文人写有诗句形容这一盛况。
“夏侯有女初长成,貌似西子玉娉婷。王孙公子争相求,芙蓉一支谁可折?”新更新最快 手机端:https:/m../
在一众登门求亲的子弟中,德阳原本较为中意沛王和霖王之子,这二位都是家世品貌俱佳的世家公子。
但是她这些年将女儿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地养这么大,不想就这么匆匆地将女儿嫁了,还想留她在府中多些时日。也趁此机会,再慎重考量一下各位公子。
得知娘遣走了司马家的媒人后,夏侯徽很是有些闷闷不乐。但是女儿家的心事,又不想随随便便说出。
侯门婚姻,关系错综复杂,一概由家族议定,父母作主,个人的意愿往往小到微乎其微……
怎么办好呢?要和哥哥说吗,虽然他们兄妹素来亲密,但是,对于这种事,她也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小姐,吃点东西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小丫环素儿端着点心盘从外进来,看到夏侯徽坐在窗前,托着腮发呆,好奇问她。
夏侯徽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去喊惠小姐过来陪你聊天可好?”
“也好……对了,素儿,我想写封书信,你帮我送出去好么?”
“好啊,只是,小姐要我送给哪家府上呢?送给谁呢?”
“啊,这……等我想好再告诉你吧。”
二人正在聊着,忽见管家忠叔匆匆过来,他手里扬着一封书信,“大小姐,这有你一封信!”噺⒏⑴祌文全文最快んττρs:/м.χ八㈠zщ.còм/
“信?谁送来的?”夏侯徽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
“不知道,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好像个头儿不高,大概这么高吧,圆脸庞……以前似乎来过咱们府上?名字记不清了……”
“他把信给我就跑了,这信上只写了大小姐亲启,也没说是谁写的……”忠叔一边回忆着,一边比划道。
“啊,这是小跟班呀!……”夏侯徽眸子一亮,雀跃地接过信。
封皮的字迹有些熟悉?背对着小丫环素儿,她怀着三分忐忑,打开了书信。
里面依旧是一行熟悉的行草,信中只有两字:等我。
落款是司马师。
“小姐,信里写的什么呀?”素儿在一旁捂着嘴偷偷笑。
“写的等……哎呀,不告诉你啦。”夏侯徽有些羞恼地拿信拍了素儿一下,粉腮瞬间飞上一朵云霞。
她将信捂在胸口,心中扑通直跳,眼睛带着抑不住的笑意,似一汪湖水,漾出层层涟漪。
他说,要我等他呢……
孰料,这一等,便是春去秋来。
其后短短几个月,夏侯府中接连发生了一些事,母亲德阳脸上的笑容明显少了许多,父亲夏侯尚也因故郁郁染疾,卧床不起。
夏侯尚从荆州回京后,魏国南线空虚,吴国和蜀国趁机再次结盟抗魏,增兵边境,军情看紧。
就在此时,司马氏再度派人登门求亲。
对司马家来说,虽然上次求亲无果,但在长子再次提出想娶夏侯徽为妻的意愿后,司马懿和夫人张春华都愿意豁出老脸,尽力促成这门亲事。
于私而言,夏侯徽有着倾城之容,是这么美丽出尘秀外慧中的少女。以前在携家眷子女参加的公卿大臣宴会上,司马懿曾偶见过她几面,原本对这孩子就颇有好感。
于公来讲,虽然曹魏对待司马一族的态度,到了文帝曹丕掌权后一度有所缓和。曹丕顾念司马懿是其身为世子时期的旧臣,在嫡争时鞍前马后不辞辛苦出过不少力,并不曾薄待司马懿,除了没给兵权,算是对他重用有加。但是,曹丕身后的庞大曹室亲族成员,却未必肯买这位“鹰视狼顾”之辈的帐,对司马家处处掣肘提防者大有人在。
因此,能同宗室联姻,进一步消除皇室疑虑,一直是司马家求之不得之事。
因夏侯尚一连抱恙多日,府中事务皆由夫人德阳做主。
这次,德阳却有些犹豫了。
近日边境不太平,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她是当今天子的义妹,不得不重新考虑对司马氏的态度。
司马懿手中虽无兵权,却在御前常年出谋献策运筹帷幄,是护卫疆土不可或缺之人。对于魏朝廷而言,为齐心御敌,防患未然,进一步笼络各方在所必然。
夏侯氏身为皇室宗亲,亦不能独善其身。
德阳大长公主犹豫不决之际,司马懿甚至亲自出面,向文帝禀明了此事。
文帝曹丕同夏侯家渊源很深,他同夏侯尚关系至密,又是看着夏侯徽兄妹长大的,视他们如同己出。对他们的婚姻大事也一直持宽宏态度,本不愿看到这些孩子们被所谓候门联姻的条条框框束缚了。
外甥女夏侯徽的事,他这个当舅舅的多少也听说了一些。据说是先前机缘巧合,在司马氏长子求亲之前,两个孩子早前已经见过面并且彼此钟意。
在当时情形下,促成司马氏与夏侯氏联姻,对哪方来说都不失为美事一桩——既给病中的夏侯尚冲了喜,又可缓和司马氏与一些心怀成见的皇室宗亲之间的关系,进一步笼络司马氏为朝廷效力。
是以文帝最终也乐见其成,愿意撮合这门亲事。
德阳却一直没有最终松口。文帝甚至为了此事在私底下劝说过妹妹德阳,在婚嫁问题上,便由着儿女的喜好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必过度苛求。
别的都姑且不谈,最重要的,是夏侯徽自己愿意这门亲事。
她赏慕司马师才智武功在先,一片慈悲心肠悯其孤单于后,跑马场又得其援手解了惊马之围,正值豆蔻,情窦初开之龄,不知不觉间,一颗少女芳心已有所属。
“你可愿意嫁给他?”夏侯玄曾郑重地问妹妹。
夏侯徽仰头望着哥哥。她目光纯澈,其心可鉴,如一朵半开的芙蕖般,含羞带笑地低了头。
任夏侯玄再不喜欢这桩联姻,也只能在心底喟叹一声。
早先,在司马家派人上门给长子司马师提亲时,夏侯玄虽不意外,从心底却并不十分赞同。
当时,夏侯玄和司马师的关系称的上是同窗兼好友。
夏侯玄性情煦雅,一贯崇尚与人为善。但是,能做好友是一回事,是否能将妹妹终身托付,则又是另一回事。
虽说司马师家世不差,相貌不差,称得上文武兼才。但是,对一个曾经面不改色朝同门放冷箭之人,他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放心。
当年,在致知堂的校场上,司马师冷心冷面朝同门放箭的情景不时便会在他眼前闪过。当时虽说事出有因,每每忆及,都不由令人感到一阵心悸!……
两家亲事基本定下之后,夏侯玄曾就此事,单独约司马师恳谈。
“身为媛容兄长,我所求无它,你能否护媛容一世,保她平安顺遂?”
“我保证,只要我在,必倾我全力,护她周全。”
“何以为凭?”
司马师解下一块随身佩戴的玲珑剔透的白色玉珏,双手郑重递给夏侯玄,道,“此物乃祖父所赠,乃我司马氏传家之物,从我记事起便从未离身。如今请你代为保管,作个信物。”
他并起两指,指日发誓道,“以此白水珏为证,我发誓,必好好善待令妹,如违此誓,愿死于乱军中,不得善终。”
对于世代行伍之家,这是极重的誓了。
夏侯玄接过那块白水珏,慎重思索一番,方收入袖中,“好,我信你。日后,待你履行诺言。”
两家的亲事基本商量定下之后,已经回河东老家探亲的毌丘俭在信中听说了这事,特意赶早跑回京城,找夏侯玄很是不满地发了一阵牢骚,“哎,兄弟,说真的,你这事做的太不够意思了,我这不过离京一年,妹子怎么就要成亲嫁给别人了?”
夏侯玄在府中设宴,喊来三五好友,给毌丘俭接风洗尘。
毌丘俭喝了很多酒,很快醉了。
“你喜欢司马师那混小子是吧?”他拉着夏侯徽的胳膊,眼睛通红。
“对不起,俭哥哥……”
“不要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俭哥哥的。”
毌丘俭带着七分醉意,涨红着脸,拍着胸脯,“你要嫁人了,这是喜事,大大的喜事!哥哥真心替你高兴!替你开心还来不及!……
“行了行了,总算说句人话了……来来,喝口茶解解酒……”
李丰瞧着毌丘俭的样子,明明难过得都快哭出来了,还打肿脸充胖子说大话,叹口气摇了摇头,遂把一盏茶推他面前。
毌丘俭没接茶,却反手抄起一壶仙子笑,揪过司马师的领子,把那壶酒硬塞到他怀里。
又从旁边抱起一壶,晃着酒壶对司马师道,“你,敢不敢跟我喝了这壶酒?”
司马师一贯冷淡面无表情,今日也带了几分醉意,面上有些动容。他伸手接过酒壶,“有何不敢?”
当着众人之面,两人碰了酒壶,而后同时扬起脖颈,咕咚咕咚,一口气饮了整整一壶仙子笑。
“快哉,爽快!”毌丘俭重重放下酒壶。好么,这回,脸成了虾子一般,是十成醉了。
“说实话,我以前看不惯你司马师,你说你成天摆着张臭脸给谁看,老子又不欠你钱!但是,你我从今往后,那些都一笔勾销了。”
“不为别的,为我兄弟,为我妹子!但凡我兄弟认可的,我妹子喜欢的,我没二话!”
“司马师,我把妹子交给你了。从今往后,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妹子,我毌丘俭跟你没完!”
那场酒,毌丘俭喝得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