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江陵城破。
守将吕范率残部从偏门突围南逃,魏将张郃、徐晃率部继续追击吕范。
夏侯尚率军自外围入江陵城接应,兼以安民。魏国军士入城速度极快,很快发现江陵城官邸附近火起,一处宅子熊熊火光在暗夜里怵目惊心!
魏军自曹操兴兵以来,一贯奉行安民的传统。只要不是敌国将领的家眷,对普通老百姓们一概不扰,奉行宽政,不与为难。
一些魏兵迅速将火扑灭,并从火中救出了捆绑结实,被烟火熏得奄奄一息的程晚秋。
许是程毅之亡灵庇佑,虽然人已经熏得乱七八糟的,晕了过去,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但是人还有气,并无大碍。
有魏军士兵认出塌上的程毅之遗体。因为程晚秋是吴军重要将领的家眷子女,就与其他来不及逃走的俘虏家眷一起,暂且派人看守起来。
天亮之后,有人将这次俘获的吴军将领家眷们悉数带出,一一报上姓名,登记入册。
这些家眷多是些老弱妇孺。城破家亡,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个神情木讷,面无人色。又一连饿了多日,报名字时也是有气无力。
偶然有脾气烈的,不仅不报名字,还会骂两句“尔等魏狗!要杀便杀,废话少说!”
负责登记的两名尉官有些不耐烦,敲着桌子,“快报上名字!”
“少罗嗦,有种就杀了你爷爷!”
眼前这些人的身份既然是俘虏,不是普通百姓,也就用不着对他们太客气,有个尉官登时一个嘴巴煽过去。
只不过一个巴掌,那尉官觉得也没用什么力,结果那人就无力地歪向一边,晕了过去——是饿的。
夏侯尚在远处朝这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走了过来。
他俯下身,伸出手探了鼻息,又检看了一番,晕过去的那位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爹。
起身,他面色严厉,“谁无父母?俘虏也是人,善待他们,以后不得对俘虏动手。”
“是是!大人教训的是……”
头批进城的魏兵有两拨,一拨儿是原先攻城的,一拨儿是夏侯尚的部从。那负责登记的两名尉官是另一位将军手下的,一个姓刘,一个姓蔡,都是三十来岁。
夏侯尚看着那晕过去的老爹,吩咐那尉官道,“派人舀碗米粥来喂他……”
“去去,快去舀碗粥来!”尉官忙不迭照办吩咐道。立即有兵士往临时伙房跑去了。
夏侯尚环视了眼前这群面色如土骨瘦如柴的老弱俘虏,想了想,又嘱左右道,“军中多烧些饭,自今日起,一日三餐,也按时给他们饭吃。”
“还有,登记造册后,派人好生看管就是,莫要再苛待为难他们。”
“是是是,卑职谨遵大人吩咐,请大人放心。”
看到夏侯尚走了,两名尉官才算松了口气。
姓刘的尉官遂换了副和气些的口气,指着那群俘虏中的一个姑娘道,“你,叫什么名?”
连问了两遍,都没人吭声。
“噫,这位莫非是个哑巴?”
“估计是吧……”
“不对……她、她是不是咱们昨晚从火里救出来的那个?”
“不是吧?这个倒是长得挺不错的,瞧着不像是昨晚那个啊……”
刘、蔡两位尉官带着别样目光瞅着那位姑娘,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了几句。
“咳咳……”那姑娘先是闷咳了两声,她的嗓子,已经被烟火熏哑了,难以说出话。
夏侯尚本来已经走出十来步远,听到动静,又转身望了回去。
那群灰扑扑的人群里,一个细若柳丝的姑娘微微垂首,低低答道,“程晚秋”。
“姓程?我就说吧?果然是她!……”蔡尉官道。
说起来也巧了,刘、蔡两位尉官是昨晚最先入城的一批,也是他们带人扑灭了程宅大火,救出的程晚秋。
不过大晚上的看不清楚,当时那寻死的姑娘已经晕了过去,人又被烟火熏得乱七八糟的,也没工夫细瞧。今天给草草洗了脸带过来,不经意的望过去,嘿!发现此女姿色竟然相当不俗,颇有一种清雅出尘之美!
尽管身上衣衫被烟火熏得乌黑,却难掩其美玉之姿。虽不是那种夺人眼目的美艳娇媚之美,但只是瞧了一眼,在乌泱泱一群人中竟叫人再也挪不开眼,丢不掉忘不得。
男人多是见色起意之徒,蔡尉官眯着一双眼,将那姑娘上下打量了几遍,不由后悔不迭。
早知道是她的话,先留着和人套套近乎再说,不着急送这边了。但是现在人已带至此处,登记造册之后,估计这等姿色的,肯定轮不到自己。
“哎呦,杜参军您来了!……那位姑娘模样不赖,充了官奴未免可惜,不如就赏给卑职如何?”
姓蔡的那个统领尉官一边拿眼瞧着程语容,一边给参军杜袭赔笑。
杜袭是受曹真元帅委派,来江陵协助夏侯尚战后安民之事的。他刚刚进城,看到这边正在清点登记俘虏,就过来看看。
依照魏军惯例,战后,对于俘获的敌军家眷,处理办法有两种:男眷一律收留看押;女眷则统统充作官奴,说白了,其实也就是官妓。
除此外,也有默许的例外情况,就是若有魏军军官看上某个女眷,女眷也自愿跟随的,可以收房作妾。
“不得放肆。这位姑娘既为程坚之女,请给逝者尊重,其父战死沙场尸骨未寒,莫要寒了义士之心……”
杜袭尚未来得及表态,另一边,副帅夏侯尚又转身回来,开口说话了。
其先,夏侯尚在外围布防之时,已数次听闻程坚英勇之名。入城后,又听到其死时惨烈之状,心中大为痛惜同情。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首发、域名、请记住 xīn 81zhōng wén xiǎo shuō wǎng
杜袭也狠狠瞪了一眼那蔡尉官。
蔡尉官往后缩了缩,躲到一边,不敢再言语了。
夏侯尚一贯仁义厚道,他感念程坚的气节和忠肝义胆,又感于在江陵守城半年阵亡的军士们一片赤血丹心,命人依礼安葬了程坚和阵亡的吴军将士,并为他们树碑,酹酒三樽,以安英魂。
立碑当日,春雨淅沥,程晚秋一身素白,神色凄楚,如一朵雨后梨花般,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城破,家亡,父死,以身殉城。这个世上,从此,她再无家,再无亲人了……
她生于晚秋之时,父亲程坚为其取名晚秋,是望其有傲雪凌霜之骨。她虽为一介弱质女流,却也懂气节二字,不能辜负了父亲心意,辱没了这个名字。
如今,她既已沦为敌国战俘,落入狼窟,便如一朵乱世浮萍,再不能左右自身命运,又何必再忍辱苟且偷生?
她在程坚墓前跪地叩首拜毕,而后,久久以手抚碑,泪盈于睫,“父亲,女儿来陪您了……”
猝不及防间,她拼尽全力以头撞向墓碑,当即血溅碑石!人事不省!噺⒏⑴祌文全文最快んττρs:/м.χ八㈠zщ.còм/
在场众人皆骇然惊色!
夏侯尚心中大震,立即吩咐魏国随军大夫赶来相救,又命人找来据说是江陵最好的大夫过来。两位大夫用了足足两天两夜,才勉强将程晚秋的一条小命从鬼门关抢救过来。
自从醒后,程晚秋就再也不言语,不说一句话。
一日一日,她迅速憔悴了下去,秀雅的脸颊日渐苍白,樱唇不见丝毫血色,连手背的青色脉络都依稀可见。
她看起来很是安静,不吵不闹,却是哀极心死,眸子暗淡,不见一丝生气和神采。
其后数日,程晚秋又趁着无人看管之时,几次设法自绝。不仅如此,她还拒绝一切饮食,水米不进,存了必死之志。
听人报后,夏侯尚和杜参军一起过来探望情况。无奈之下,夏侯尚伸手劈向程晚秋颈后。她一声未哼,就软软地晕了过去。
夏侯尚赶紧伸手揽住她堪堪歪倒的身体,但见她衣领上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纤细脆弱得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掐断一般。
对这样的弱女子下手,夏侯将军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将程晚秋放至塌上,他便有些慌乱地迅速避开了,又吩咐人喂她些米汤。
转身离开时,夏侯尚又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起先,夏侯尚是秉着一贯的仁义厚道,救程晚秋性命。“虽说两国交战各为其主,但是人命毕竟关天,必须想办法救活她。”
这个姑娘,不过比自己的女儿大几岁而已,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纪和生命,满心满脑的念头竟是一心求死,他无论如何看不下去。
渐渐地,目睹着少女脸上那种城破家亡的刻骨悲戚,又接连几次将她于濒危边缘拉回,夏侯尚难以遏制地动容了!
不知从何时起生出的怜惜感在他胸腔震荡着,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孩在自己眼前就这么死去。
参军杜袭是曹真的幕僚,此次也是受曹元帅所托,协助夏侯尚进行战后安民之事。他连日来见夏侯尚为程晚秋所做的一切,不知为何,渐渐觉出些不妥。
考虑再三,遂在私下里找到夏侯尚,“大人,属下有句冒昧之言,不知当不当讲?”
“杜参军请讲。”
“请恕在下多嘴,程姑娘之事,军中已有些传闻……大人您为人厚道,属下们也都理解。只是,您即使是念着程坚忠义,要对其女儿网开一面,不将她充作官奴,也要趁早放手为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