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生平有两大遗憾。一是母后去得早,二是父皇不喜他。
很长一段时间,他将父皇不喜欢他的原因归咎于族弟夏侯玄。
文帝初登基后不久,在北宫永宁殿,皇后郭氏寿诞之日,不少宗亲近臣携子女进宫给皇后贺寿。小皇子小公主和宗室小辈们挤了一屋子,跪在地上叽叽喳喳,纷纷磕头祝寿。
文帝也特意抽空从嘉福殿过来与大家同乐。天才一秒记住噺バ壹中文m.x/8/1/z/w.c/o/m/
他心情大好地伸出手,从一片匍匐于地的小小身影中捞出一个,双手揽入怀中,耐心询问他近日功课。
在场的其他孩子望着,眼睛里皆是羡慕不已。
“哎呦,这是哪家府上的孩子,这么漂亮呀!竟如画里的人一般……”有位年轻的夫人惊叹道,她原非京里人,几个月前才从州郡嫁入京城,对此处人事还不甚熟悉。
“这是夏侯伯仁将军家的小公子……”
“是那位玉将军么?怪不得,这孩子究竟怎么长的,竟如美玉雕出来的一般,真叫人稀罕,啧啧……”
说起来,文帝曹丕自己也有子女,平素却甚少亲抚,尤其待长子曹叡最是严厉。但他却甚爱义妹德阳家的一双儿女。在他身为东宫世子时,便经常在闲时到夏候府,将几岁的夏侯玄抱于膝上,亲昵之状犹胜亲生。
“朕最喜欢的妹妹嫁与朕最喜爱的将军,他们的孩子,朕自然喜欢。”
曹氏一脉出自夏侯氏,两家原属同宗。论年纪,夏侯玄比曹叡小了四五岁。曹叡原本也是很喜欢这个芝兰玉树般的本家同宗弟弟的。
渐渐发现,只要父皇看见夏候将军和他儿子夏侯玄,每次瞧着他们父子俩都会喜不自禁,不管公事多忙,都会伸手抱上一抱,有时还会揉到怀里,再搁于膝上坐一会儿,捧在手里仿若珍宝一般,待之犹如亲子一般。
曹叡在一旁眼巴巴地瞧着,羡慕,疑惑,不解……
想想自己,作为嫡亲长子,印象里从未享受过父王的怀抱。尽管他日日去嘉福殿请安,父皇都不见丝毫亲近。偶有询问,亦同例行公事一般,父子间甚少亲近。
所以,自从母后郁郁而卒后,关于他的身世,且不说旁人在背后猜疑指点,日子久了,就连曹叡自己也无比怀疑:自个儿莫非真不是父皇亲生的?到底谁才是他的亲儿子?
父皇若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何以待他们母子俩如此凉薄,却对外人如此上心?除了亲儿子是别人,他找不出别的理由了!
曹叡自小爱马,十五岁时,听说西域使者进贡了几匹马。在宫中马厩,曹叡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马,没有一丝杂色,说不出来的矫健绝美之态!新更新最快 电脑端:https://.@@@./
“我能骑一骑这匹马吗?”他满含期待地问。
宫中马倌告诉他,“大皇子,其他的马你随便挑,唯有这匹马不行。”
“为何不行?”
“这匹是特意留给陛下的。”
“哦,那就算了罢……”他用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顺了顺那雪白的鬃毛,过了好一阵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过了两日,他又想起来那匹马,又兴冲冲跑去马厩看,惊觉那匹马已经不见了!一问才知,说是陛下赐给大臣了。
“赐给谁了?!这马不是说留给父皇的么?”心道我是皇长子,既能赐予外人,为何不能赐予我?
“还能有谁,夏侯将军呗!”
什么?又和夏侯玄有关!曹叡内心几乎是坍塌崩溃的!
他极其悲愤地想,莫非自己以前的怀疑都是真的?!——夏侯玄才是父皇的亲子?父皇甚至喜欢他喜欢到连他“养父”夏侯尚都一并喜欢了?所以才会毫不犹豫把“闪电”赐给他们了?一定是!!……
“简直是太岂有此理了!夺了我父皇,还要夺走我的马……”他在心中一阵咬牙切齿地腹诽。但是,面上却还要继续忍着,装作若无其事一样。
慢慢地,由羡慕到不满到嫉妒,曹叡早就看着夏侯玄不爽多时了!你已经众星捧月,爹疼娘爱,凭什么要把我的父皇之爱也要夺去?!凭什么!就凭你长得好看么?
有朝一日,若得了机会,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好瞧,也定要让你也尝尝受冷落的滋味!
谁知,他的腹诽似乎是被父皇听见了似的,没多久,父皇就下了一道圣旨,将他打发到平原国去了。
这笔新仇旧恨啊,老子早晚得算!
曹叡对夏候玄这股莫名的“敌意”一直延续到文帝薨逝,曹叡登基。
卧薪尝胆几年,一朝翻身作主人,老子终于天下第一了!再不用夹着尾巴做人,装恭温良恭俭让了!
几乎新天子上台的第一天,夏侯玄就明显感觉到了新旧朝两重天。
论起辈分,新帝曹叡算是他同族兄长,以前见到自己时都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友善模样。怎么如今看自己似乎从没好脸色,不仅如此,简直似要将他生吞活剥吃了一般,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夏侯玄在朝中担任散骑黄门侍郎,这是他父亲夏侯尚去世后,由他继承爵位时,文帝钦点给他的官职,甫一入朝便官居四品,是天子的近侍之臣。
既然是近侍之臣,就免不了要日日要和皇帝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既然新帝不喜欢自己,那便谨言慎行就是。
但是有些麻烦不是你想躲,就躲得过去的。
曹叡封了爱妾毛氏当皇后,有个叫毛曾的小舅子也受封赏入了宫,在宫里当了都尉,负责掌管皇帝出行时随行车马事宜。这个人虽然其貌不扬,却尤爱俊男美女,且男女不拘,极好跟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亲近套热乎,到京里没多久就臭名远扬。
有次,毛曾见到了夏侯玄,顿时惊为天人,两眼发直彷佛失了魂儿一般!——天下竟有这般英俊人物,自己以前简直都白活了!从此千方百计寻机接近。
奈何夏侯玄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他一眼,一直对他避之三舍,躲得几丈远。
他三番几次腆着脸想要和夏候玄亲近,却接连碰了几鼻子灰,倍感失落的毛曾忍不住找姐姐毛皇后抱怨,说夏侯玄仗着身世高贵就如何清高,眼高于顶,这般瞧不起自己,岂不是对姐姐不敬。
这事儿不知怎么的就转弯抹角地传到了曹叡耳中。对小舅子毛曾的不争气,曹叡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但曹叡当时正和毛后鸾凤和鸣爱屋及乌之时,自然也就护着自己人。
最重要的,此事关系到夏侯玄!曹叡不由起了点恶意作弄之心,想要伸手管管这桩闲事。
中秋之日,宫里举办皇室宗亲和近臣参加的宴会,设两人一桌,地下铺着毯子,大家皆席地而坐。
夏候玄也应邀参加了。看到夏候玄入席,毛曾止不住地一个劲儿朝那边张望。
看着小舅子魂不守舍的模样,曹叡心生一计,就随口令毛曾与夏侯玄身旁的曹爽换了位置,过去和夏侯玄同席而坐,也省得小舅子继续在那摇头晃脑丢人现眼。
“你去坐到夏侯侍郎身边吧。”
“谢陛下恩典!”毛曾听到姐夫陛下的法旨纶音,简直受宠若惊欣喜若狂!他等这天等了好久了,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有机会接近夏候玄了!
曹爽不明所以,也就起身和他换了。孰知,毛都尉刚兴冲冲地挨过去,夏侯玄便冷脸而起,冲着毛曾冷哼一声!
“在下有事先行告辞,恕不奉陪!”当即起身拂袖而去!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在座者皆面面相觑。夏侯玄一向是众所公认的温文和煦的谦谦君子,待人接物一向彬彬有礼,此时竟不顾礼节当众告辞而去!这不是等于直接打了陛下和皇后的脸么?
再一瞧,曹叡和身边毛皇后的脸色皆是精彩之极!
翌日,毫不意外地,夏侯玄从四品降到六品,由散骑黄门侍郎贬为羽林监。
毌丘俭此时正在羽林监任职,听人说了这件事,深为好友不平,气愤之余,找了个机会把毛曾堵住,将人套上布袋,蒙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将人揍了个鼻青脸肿,差点没把他胳膊给打折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皇后的亲弟弟、皇帝的小舅子居然在宫外被人蒙头揍了!皇帝当即放出话来,要廷尉府彻查此案,誓要找出凶手,重重治罪!所有牵连者一概难逃。
为了不牵连好兄弟夏候玄和其他人,毌丘俭第二日便到廷尉府主动投了案,一人认下了所有。说他是因为喝醉酒了,没看清人才将人给打了,请陛下治他一人之罪。
听廷尉府报说打人者是毌丘俭,这下,曹叡倒有些犯了难。
他登基前,因听说毌丘俭和夏候玄走得近,曾点名将毌丘俭要到东宫,原是想要找机会治治他。结果没想到这人心眼儿挺实诚,不仅为人豪爽仗义,还相当有才干,除了脑子有些固执一根筋外,几乎让他挑不出一点儿错来。后来,曹叡简直有些赏识此人了,若非有此一事,曹叡甚至已经准备找机会提拔他了,结果中间横生枝节,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儿。
前后一联想,根源肯定还是因为夏候玄!
曹叡更加恨得牙痒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