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借着小舅子毛督尉这个引子,顺便挫挫夏侯玄的傲气和优越感,不过是为了出口心头积郁已久的恶气而已。谁知打脸不成,反被夏侯玄当众打脸!
天子又如何,人家根本不买你的帐,当着众多宗亲近臣的面儿,说退席就退席,丝毫不给皇家半点面子。
这还不算,先是小舅子被打,后又有毌丘俭主动为夏候玄出头顶罪。这位出头的竟然还是自己东宫太子时期的属官。这都叫什么事儿!
一国之尊当众折了面子,又受了这番窝囊气,心中大大的不爽!这次,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我便枉为天子!曹叡握着茶杯的指节泛白,目光阴沉不定,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不过,对于如何治毌丘俭的罪?曹叡倒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虽说亲疏有别,但是他首先是个帝王,得顾大局。相比之下,小舅子毛曾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毌丘俭却是个难得的将才。
而且,毌丘俭此人,其实是曹叡算计中的一个意外。
黄初七年春,文帝染疾,日感精力不支,军国大事逐渐交由太子曹叡打理。毌丘俭便是这个时候被曹叡点名要去东宫的。
毌丘俭有些纳闷儿,东宫选人,一般都是从宗亲近臣中选,譬如曹肇。而自己左右不过是个太守之子,似乎也一直和这位皇子并没什么交情,怎么就忽然入他法眼了?
遂找好兄弟夏候玄商量对策,打听这位皇长子的喜好之类。毕竟是未来天子,就他这副大大咧咧的性子,别到时候犯了忌讳惹祸上身就不好玩儿了。
夏候玄听说毌丘俭被选入东宫时,也有几分诧异。
不过,说到曹叡的喜好,夏候玄也并不能摸得透拿得准。以往,这位族兄对自己虽然看着貌似和善,却有些寡言少语,也极少同自己讲话说什么。是以,他对曹叡也并不太了解,只嘱咐让毌丘俭谨慎些就是。
毌丘俭入了东宫后,曹叡给他安排的第一份差事,是让他教习自己刀法。以前,曹叡虽有习武,但他发配到平原国时因一度意志消沉疏于练习,都荒废得差不多了。毌丘俭的刀法却很些有名气,是数一数二的精湛。
教刀法?毌丘俭听说了自己的新差事,摸摸脑门儿,心说太子大哥,您都过了弱冠之龄了,怎么又想起来学刀了,这还学得会么?
毌丘俭这辈子还从没当过别人的师傅,更何况对这个身份特殊的大龄子弟,怎么教呢?他有点儿犯愁,很是冥思苦想了一番。后来,他终于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有了!
于是,在第一次正式教习之前,先自己动手削了把木刀。
曹叡看到那把木刀,很是惊诧,你为何以木刀教本太子刀法?
毌丘俭心无城府,一笑道,这是和我朋友夏候玄学的,听他说,他最初学剑时,为防止不慎故伤人,他父亲就是以一把木剑教他……
曹叡表情略怔了怔,而后不知可否地点点头,“难为你有心了……”
他本来想借着学刀之机,顺便挂点儿彩,好找借口治毌丘俭的罪的。不止毌丘俭,对于夏候玄身边那些群兄弟好友,左一个右一个,他哪个都不想轻易放过!
结果……第一次出招,就这么泡汤了。夏候玄,又是你!
毌丘俭是个直心眼儿的,凡事不做则已,做就尽力做好。既然太子让自己教他刀法,不管他基础底子如何,都得好好教。而且,练刀之事关乎未来天子的文治武功,毌丘俭很有几分“帝师”的自觉,使命感陡增。因此,他教得极其认真。
因当时文帝的身体日益衰弱,很多事都交给太子过问,曹叡的东宫事务并不轻省。毌丘俭就本着劳逸结合的办法,特意排了时辰表,在曹叡翻阅一阵子奏章时,估摸着有些疲倦了,便提着木刀适时出现,先练习之前学过的,再教几招新的。
初时,曹叡还觉得有些新鲜,这一根筋的傻小子还挺有点儿意思。也就没那么讨厌他了。
次数多了,曹叡简直有些怕了他了,甚至有些奔溃——他也是个人啊,他也想歇会儿啊,合着这小子觉得自己就该这么轮替不休地不是翻奏章就是练刀是吧。
很快,曹叡就忘了当初叫毌丘俭来的目的,本来是要欲加之罪的。被他这么歪打正着地一搅腾,简直有些招架不住,想躲着他走。
一次午后,他在殿内看了半□□中文书,伸了个懒腰想要出来透透气,看到毌丘俭昂首挺胸高高兴兴地提着木刀往自己这边走来,下意识地反手啪一下关了门!决定还是暂时委屈下,在屋里小憩一下算了。
没想到,过了一阵儿,毌丘俭的声音居然在殿外响起,“太子,您在殿里待了半天了,是该出来放松放松了,习武不可一日懈怠啊……”
曹叡在里面犯愁地闭着眼,装没听到,心说你放过我吧。本太子现在压根儿不想练什么劳什子刀,就想睡觉。
后来,文帝驾崩。曹叡登基后,给毌丘俭安排到了羽林监,在宫殿外管些卫护与迎来送往之事。以毌丘俭太守之子的家世,一出仕便官居六品,其实已经算是优用了。
曹叡考虑这人虽然同夏候玄关系不错,却人品纯正,功夫矫健,极其难得,除了不太通人情世故,兵书战策却样样精通,几乎让他挑不出毛病。也就“大度”地暂时先放下个人恩怨成见,想着将来若有合适时机,适时起用此人。
不曾想,半路突然来了这一出儿!你小子乱逞什么能充什么英雄呢,为兄弟两肋插刀很有成就感是吧。
对曹叡来说,治毌丘俭的罪是次要的,借以挫挫夏候玄的锐气,让夏侯玄低头服软,才是他的目的。
其实,曹叡在长大成人经了人事以后,才觉得当初他少年时的一些揣测臆想,包括对父皇和征南大将军夏侯尚的关系认知或许有所偏差误会,若将此事怨到夏侯玄头上,或许是错怪了他。天才一秒记住噺バ壹中文m.x/8/1/z/w.c/o/m/
可是,他如此长久地关注、怨忿一个人几乎已经成了习惯,怨气日积月累,入脑入心再难戒掉,导致他每每想到夏侯玄的名字,就是莫名的感到心中不忿,心头不爽!
他这么纠结的时候,曹叡的心腹宠臣,散骑常侍曹肇有些看不下去了,“陛下要是想让夏候玄低头认错,直接下道旨就是了,何必这么拐弯抹角大费周章……”
这位曹肇可不是一般身份,颇有些来头。他是前朝大司马曹休的嫡长子,因为聪慧伶俐又俊美异常,被选作曹叡的少年伴读,后来曹叡被打发到平原国待了一阵子,两人分隔了几年,回来后,情谊更胜从前。同曹叡的关系不是一般亲密。
当时京里有个世家公子排行,夏候玄第一,曹肇第二。说实话,二人光看脸的话,其实是不分伯仲轩轾的。新更新最快 电脑端:https://.@@@./
或许是本家同族的缘故,两人的面貌还依稀有一两分相似。只是,夏候玄一贯端方煦雅,曹肇却有几分风流轻佻,为此才屈居第二。
“下旨?下什么旨?”他如今怎么说也是天子,要顾全脸面,当然不能做这种师出无名之事。
“那就,或者,不妨先考虑暂时牺牲下毌丘俭?……”曹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掀起香炉盖子,动作熟稔地朝里面里添了点迷迭香。又以掌轻轻扇了扇,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随即袅袅散来开。
这里虽是曹叡寝殿,曹肇因自幼年便同他熟悉交好,甚至同卧同辇,在他称帝后也不太避讳,经常奉诏到此处陪着陛下,并不与他见外。
曹叡微微仰起头,闭上眼,吸了口那幽幽迷迭香味,没作声。曹肇这话,确实有些说到他心坎儿里了——他也正有此意。
夏侯玄,你且等着。你不是名士么,不是出身名门有气节傲骨么,不是拽么,这次,看你还敢当众拂袖而去,这回,我让你上门来求朕!
第二日,曹叡下旨,“毌丘俭身为朝廷命官,目无法纪,藐视皇家,公然行凶伤人,死罪难逃,打入廷尉死牢,待日后问斩。”
消息传出,不少与毌丘俭交好之人轮番过来求情。
不过是打了皇帝小舅子一顿而已,人又没死,只不过是躺着十天半个月不能动而已,连重伤都算不上。
要说,毌丘俭也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连揍人都很有技巧,毛曾被揍的第二天,看着不过是有些鼻青脸肿,后来却一日一日地逐渐肿成猪头,话都说不出来,虽说胳膊腿都没断,却是动都不能动,够他躺一阵子不能出来为非作歹祸害人间了。
也难怪毛皇后哭天抹泪儿地要陛下严惩凶手。
这次,陛下也似铁了心一般,要替小舅子出口气,谁来求情都没用。甚至放出话,“谁再求情,与行凶伤人者同罪!”
看着来求情的人灰溜溜退走的样子,曹肇在一旁观察陛下神色,弯着唇角轻笑一声,“恐怕陛下自己都没发觉,您对夏侯玄,有些过于在意了呢?”
“胡说,朕怎么会在意他?”曹叡几乎是狠狠地饮了一口茶,“朕就是要他心甘情愿地低头认输,亲自来求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