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阁内,风吹起珠帘,朱玉声泠泠如泉。
厢房里,时夜一身常服坐于小榻的另一侧,没有过多的装饰,褪去了迎来送往的虚伪做作。
好似这才是真正的他。
一头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桃花眼也因眼前的人而格外的明亮,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你多日没有过来见我了,难得今日过来,我得了新茶,你可要好好的品一品。”
时夜眉飞色舞的推荐,一边伸手将斟满的茶盏递了过去。
赵雨琪恭敬的接了过去,时夜早已见怪不怪。
两人很早相识,那时的时夜还不是翠玉阁的花魁,但是一副好相貌却惹来了不少人的嫉妒。
一次外出采买,差点被泼皮无赖欺负,好在赵雨琪经过,这才幸免。
赵雨琪的日子过的也很苦,出身庶女,在赵府常常被欺凌,可她才华斐然,时不时的也能在赵老夫人的眼前露脸。
暗地里被克扣衣食也就咽下委屈了,赵雨琪深知自身的弱小,唯有抓住所有的机会翻身,才能结束仰人鼻息的日子。
在赵雨琪眼中,时夜的存在很特殊。
本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人,却坐在一处畅所欲言,高谈阔论。
她想过,时夜大概是世间最懂自己的人,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如他这般。
时夜却笑着打趣道:“若如此看好我,不如娶了我吧!”
彼时,只当做是玩笑,笑着回应,“我配不上你,玉叶金柯才与你相配。”
“哈哈哈,玉叶金柯,你也太高看我了!”
赵雨琪急的脸色通红,辩解道:“有何高看,我一直觉得你值得。”
时夜盯着赵雨琪,眼中溢满笑意说了一句:“那我就等你成为玉叶金柯。”
当时的她,看不懂时夜眼底的深情,只当做一句玩笑。
直至林宴之提出的合作时,才如梦初醒。
为人古板又拮据的她,很多言论也都是时夜侧面点化,要论才学,时夜确实高于她。
这场交情是她占了便宜,而能回报时夜的唯有她出人头地,让他远离这红尘是非地。
“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遇到难处了?”
提问打断了回忆,她摇头笑道:“不算是难事,算是件喜事吧。”
一听是喜事,时夜倒是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我要成亲了。”
时夜嘴角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不敢置信的望向赵雨琪,故作镇定的扯起嘴角,“我好像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要成亲了。”赵雨琪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故意提了提嗓子大声说道。
一向云淡风轻的时夜,霎时怔愣,心口似乎被撕裂一般,寒意透骨。
“你怎么了时夜?”
时夜回过神,又是一派风流不羁,却又有些不同。
“你忽然告诉我要成亲,一时间太开心了。”
“哈哈哈,真是难得看见你失态。你知道吗,你刚才的样子就好像我不是成亲,像是死了一样。”
时夜瞥了一眼笑的傻兮兮的某人,低声骂了一句:“还不如死了呢!”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我是感叹,哪家不长眼的公子看上你了!”
时夜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毒舌,认识多年的赵雨琪早已适应了。
“是林相之子,林宴之。”
她觉得这婚事背后的交易,没必要和时夜交代,毕竟,这婚事是否顺利进行都未可知。
时夜在听到名字后,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手脚又是冰凉一片。
这门婚事对于她来说确实很有帮助。
“恭喜啊!”笑意遮去了眼底的水光。
“现在恭喜还尚早,不过,谢谢啦!”
她怎会看不懂他眼里的悲伤,不过是比他更会伪装罢了。
时夜望着赵雨琪离去的身影,咽下一腔的苦涩,泪水依然不受控制的浸湿了眼眶。
压抑的情感如针刺一般,扎的他血肉模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痛。
集市上,一个老婆婆拦住了赵雨琪,关切的递上手帕,劝解道:“小姑娘,擦擦眼泪,有什么难事都会过去的。你年纪还小,凡事想开些。”
赵雨琪抬头望向翠玉阁方向,喃喃自语道:“我想开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我一直明白,不明白的是你罢了。”
感情和前途,她从开始选的就是前途。
即便这次不是林宴之,换做他人,结果还是一样。
是她配不上时夜,更不配得到时夜的心。
她想要的太多,儿女私情在她心里就是不值一提。
卑劣的她,终有一日会辜负时夜。
与其执手相厌,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
为何会如此的痛····
林宴之带着子青来到了将军府门前,却被告知叶洛初去了宫内。
有些失落的他刚想转身,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女声:“林公子是来找表姐的的吧,她去了皇宫,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已经知晓了,谢谢顾小姐告知。”
“客气。”顾篱打算绕过林宴之出门。
谁知一向没什么交情的林宴之,反常的询问起来,“顾小姐,要去给人看病?”
“咦,你怎么知道的?”
“我闻到你手里的箱子里的几味药材,之前听阿初说过,你除了岐黄之术之外,医术也了得,便猜出来了。”
话里的奉承讨好,顾篱是一句没有听进去。
她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阿初”他上次还称呼叶小姐,何时那么亲密了。
顾篱为人处世虽不圆滑,可她看人很通透,通透是指那人本身的性子,不掺杂伪装的真实模样。
在她眼中的林宴之,面上是个文文弱弱的公子,但骨子里透出的冷血和虚伪,让人避之不及。
她也早就看出林宴之对叶洛初的好感,也好奇过,这样的人会有真心?
就算修成正果,伪装一辈子的人和爱,又有几分是真情呢!
顾篱摇了摇头,暗骂自己多事,敷衍的说道,“医术马马虎虎吧。”
可林宴之却不打算放过顾篱,追问起来,“顾小姐要去哪里?我有马车可以送你一程。”
顾篱有些烦躁,这林宴之平时不是围着表姐转圈,就是打听去向,今日怎么有世间和她在这拉扯。
这是要来拉拢她?
“我要去城郊义诊,不过那地方有些偏僻,全是穷苦的平常百姓,还经常闹匪患,所以就不劳烦林公子了!”
顾篱没有说谎,义诊的地方确实不太平,但是她有自保的能力,也就不算什么。
对于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来说,更不会去那种地方。
“顾小姐,做的是好事,难得在下能尽一次绵薄之力。顾小姐,上马车吧。”
林宴之目光如炬,怎会不知顾篱不待见自己。
可是,为了拉近和叶洛初身边人的关系,只能这样做了。
“你确定要送我去?那地可不好走。”顾篱怀疑的看着林宴之,只当是他兴起。
“自然,在下不仅要将顾小姐送过去,还要一起帮忙。”
收买人心这件事,林宴之敢说第二没人说第一。
可是他忘了,顾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顾篱见甩不掉,省了一些脚力也不吃亏,“那就先谢过林公子了。”
对于这个结果,林宴之意料之中。
目前为止,除了叶洛初之外,还没有事可以逃离他的控制。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子,不仅会刷新了他的新纪录,更是给了他一个终身难忘的经历!
马车出了京都大道,便是一阵阵颠簸。
驾驶马车的子青不由的担忧,林宴之出行都是平坦的大道,这样颠簸的小路,即便是绕远也不会走。
这次要受苦了!
驾车的他都颠的快散架了,何况养尊处优的林公子。
马车里,顾篱又差点笑出了声,对面的林宴之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向右颠,途径石头的时候更是“咣当”一声,差点撞穿车顶。
铁青的脸上还要带着自以为是的假笑,顾篱看着死要面子的林宴之,忍不住调侃道:“林公子这铁头功练得不错啊!”
林宴之不以为然,回击道:“顾小姐的掌法练的也不错。”
马车的顶不高,矮小的顾篱在颠簸下也难免会撞头,但她不像林宴之那样好面子,只能双手举高,贴着车顶撑起,来避免碰头。
两人对面坐着,一个一动不动,一个上下左右乱动,和谐又滑稽。
“过奖,过奖!林公子这铁头功下车之前能炼成吧!”
“自然是没问题,说不定还可以和顾小姐过两招。”
顾篱这一路可谓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她说什么对方都能接上话,真是个难缠的人。
林宴之接触后,察觉顾篱不好拿捏,便不打算佯装谦谦公子,毕竟没有哪个谦谦公子,会被马车颠的上蹿下跳。
人烦躁起来,就顾不得伪装了!
就发生了刚才互怼的一幕。
路越发难走,马车颠簸的更厉害了。
顾篱忍不住问道,“林公子,你这马车不会被颠散架了吧!”
林宴之不屑的瞥了她一眼,凉凉说道:“我这马车可是请京城名匠制作,不是顾小姐坐的乡野马车能想比的。”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瞧不起人了!
“结实就说结实,怎么还贬低人呢!”
顾篱打小就看不惯这种自以为是的人。
再者,又不是她非要上马车,还不是他邀请,如今嫌弃了。
顾篱气的鼓鼓,手掌的力道也控制不住使劲起来。
“就事论事罢了。”
林宴之被颠簸的差点又撞到头,蹙眉就要发火,可话还没说出来,又被颠了起来。
两人相视一望,眼中都是警惕,明显这次颠的最厉害,说不准会撞破头。
林宴之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顾篱瞪大了眼睛,眼中好像在说:你就这样放弃了!
上举的姿势举的也有些累了,顾篱灵机一闪,瞥了眼林宴之,对方毫无察觉。
很好!
身体随着颠簸跃起,没有预想的撞头,头顶却如惊雷一般,“咣!”“啪”
一股温柔的清风吹过林宴之的脸庞,调皮的撩起额头前的一缕发丝。
林宴之坐了多年的马车,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没有顶的马车,可以如此的明亮。
没错,刚才“咣”的一声,是车顶被掀飞的声音,落地后发出了一声“啪!”
而始作俑者正笑嘻嘻的竖起大拇指,拙劣的掩盖着,“林公子的铁头功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对面的林宴之恶狠狠地瞪了顾篱一眼,碍于形象,抓狂的锤了一拳车壁,来缓解愤懑的心情!
顾篱被林宴之一道道刀一般锋利的目光,吓的不敢直视,看着窗外的风景,就是不敢再看对面的林宴之。
子青赶紧下车,担忧的关切道,“公子,你们没事吧!”
“无事,继续驾车。”
话是对着子青说的,可眼神依旧死死的盯着顾篱。
子青望了眼气氛诡异的两人,慢慢走回了前面。
“要不··,我去驾车。”顾篱小声的提议。
林宴之冷笑一声,“顾小姐是想让我像车顶一样,尸骨无存!”
“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顾篱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会被嫌弃,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被白了一眼的顾篱更是聪明,一路上能不看他就不看,能躲过的还躲几下。
林宴之却更恼火了,刚才还能用眼神出出气,现在不看他,他怎么出气!
“顾篱!”
“嗯?”
第一次听见林宴之喊自己的全名,下意识的转过头,毫无悬念的收到了一个白眼。
顾篱:····
就为了瞪她这一眼,特意喊一声,真是无了个大语!
如此幽怨的顾篱,让林宴之的气消了一大半!
“顾篱!”
“嗯?”
白眼又一个···
“顾篱!”
“······”
“顾篱!”
顾篱白了林宴之一眼。
林宴之:····
“顾篱!”
“喊什么!我耳朵又不聋!”
“顾篱!”
“······”
顾篱:····
真是造了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