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天还算平安。.coM***我赌赢了九十一块五,但妻子却输掉了八十七块八。赚下的三块七毛连不够我买一包中档的香烟,这自然算不得是梦中的结果。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仍不忘告诉妻子,让她晚上作了梦千万要记下,不管它是那一种。一旦有了新梦,旧梦便不复存在的意义。
其实,我的吩咐是多余的。那几年里,她从来不敢背着我偷偷收藏过自己的任何梦。我们俩的梦可以在夜的深处任意地不同,但所有的梦都得由我作丈夫的统一把握,因为道理十分明确,这个家不是哪一个人的,为了爱,为了我们的女儿,我们要对任何一个梦的来龙去脉进行负责。
但天亮的时候却没有听到妻子吭声。
我问晚上梦了没有?
她说你呢?
我说没有。
她说她也没有。.coM
我们就都觉得好怪,那么漫长的一个夜晚,两个那么大的脑瓜,为什么就留不下一个梦呢?人是逢觉必梦的,问题是那些梦都太小太细碎,无法从沉重的睡眠之下站起身来,所以就都随着睡意潮涨潮落消逝远去了,连一丝小小的梦痕也忆想不起。
于是,我们只好依旧地收缩着心,回到昨日那旧梦的阴影之下。
这一天的天气倒是十分喜人,到处都是**点钟的太阳。吃完饭,就赶火车去了。县城的火车都是过路的,却又碰着晚点,说是要晚点两个小时。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这年月的火车几乎都是晚点,但作旅客的却不敢晚点半分到来。
买了票只好找个地方坐下,可小孩是不像我们一样拥有耐性而坐着的,小屁股挪来挪去之后便离开了椅子,而后转个眼竟就不见了。望了望不多的旅客,夫妻俩就突然地急坏了脸色。妻子的脖子像只乌龟,两秒钟大约扭了六个方向,之后便大声地呐喊起孩子的名字。我也跟着扬起了嗓子。妻子喊到第五声的时候,才现女儿的小脑瓜在候车室外边的一扇窗口升了起来。那是接近月台的一扇窗口。候车室的门一直是锁着的,只有那窗口洞开着,想她必定是从那窗口飞出去的,怎么飞就很令人费神了。望着窗台外的那只小脸,妻子扑过去的姿态像只母狼,她把女儿提过来刚一放下,巴掌就激烈地抽打在女儿的屁股上,抽得四下里的旅客全都眼光闪闪的。
你爸那个梦还没走远呢你乱跑!妻子恐慌地骂着。
女儿却很屈也很恨地苦着那张嫩脸望了望她的妈妈,然后看了看我。我朝她伸过了双手,她才趁机从她母亲的厉害之下逃身而出。妻子的嘴巴还想嘀咕几句,但被我制止了。我不希望旁人知道我的梦,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坐着那列晚点的火车,我们回到瓦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一个如何也想不到的意外,原来竟在这里一直地等待着我们的回来。
我们刚出现在单位的门口,迎面就有人声色夸张地告诉妻子,说是你们怎么今天才回来?你的奶奶从遥远的北方找你来了。
妻子的奶奶已经八十三岁了。
她是在我们去瓦县的那一天到达瓦城的。我们早上十点钟出,她中午十二点钟乘火车到达瓦城。也就是说,一个孤苦零丁的老人,在这里凄凄然急待着我们的回来已经三个晚上四个白天了。她一生有好几个孩子,妻子的父亲是她的第三个儿子。她说她那条老命差不多了,她放心不下的是她老三的这几个孩子,她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因为想念他们,她的老泪几乎天天纵横不止。她说无论如何要最后看到他们一眼。但她身边的那些儿女总是说她,人老了昏了脑了,死活不让她来。谁知他们越是不让她来,她就越是想着要来,就偷偷地来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妻子的奶奶。妻子说她一生也才见过一次,那一次前后也才只有三天,那时妻子六岁。
她奶奶就住在我们单位旁边的一家小旅馆里。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倚着房门遥望高天上的夜空,妻子的眼睛在路灯下眨了眨便闪出了泪光。妻子好像叫了一声什么,但声音太小我没有听到,接着她们就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