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去年春天一个暴雨将至的清早，我一醒来就告诉妻子，说是夜里作了一个不甚理想的梦。.梦的内容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告诉过她。她当时也没有问。那时的妻子还是一个很好的妻子，我不说她是绝对不问的。那样的妻子曾有朋友对我说过，要是能多娶几个可就好了。可谁都知道，好的妻子是做梦都得不到的。
梦中，我和不到五岁的女儿在六楼的阳台上散步。我在前边，女儿在后头。我是双手反在身后走的，那是我的习惯，女儿则边走边摸索着阳台的花边栏杆。一个漂亮的女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和她面上很熟，我们几乎每天都要见上几面，而且好几年了。说心里话，我喜欢那样的一个女人，但我不知道她是谁，她的单位可能就在我的住楼附近，而她住宿的地方则又可能就在我上班的一旁，路就那么一条，上下班我们时常擦肩而过，眼光也时常水一般溶在一起，但那脸上却时常不知该表现些什么。
梦里她笑着朝我走拢，我也笑着朝她迎去，我们俩都没有说话，但我们突然地拥抱在了一起，就在我们开始亲吻的时候，身后突然叭地一声令人心惊肉跳，我当即回头一看，果然糟了！我女儿扑倒了那排楼台的栏杆，已经鸟似的朝高楼下飘落。.Com就在这时，我怀中的美人突然不知了去向。我似乎茫然了一下，但女儿的生命更为重要，我转身往下一跃，朝着女儿坠落的去向飞了过去。女儿是因为扑翻了阳台的栏杆而跌落的，但在她跌落的同时，却没有任何栏杆的碎块一同飞下。女儿落地的声音十分响亮。我飞过去的一只手还远远的横在空中，她落地的声音早已腾空而起。奇怪的是，我是朝着女儿跌落的方向飞过去的，但我跌落的地点却离她远在数丈之外。也许是我降落的姿势不好，有条腿当场跌断了，但我关心的还是我的女儿，我断着一条腿，模样像只受伤的狼朝女儿奔去……
我的梦就在这时醒了过来。
别人的梦都是怎么作的我不知道，我的梦总是最最惊险的时刻立即醒了过来。但我往往没有因此而停止我的梦境，我总会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做梦，不必惊慌！慢慢地就又把梦恢复到原来的境界，以寻求一种理想的结果。我之所以习惯于这样，原因来自我多年的生活经验。我是一个依靠梦来左右生活的人。所以，我希望我的梦境在往下展的时候我的女儿惨死在楼下。别以为死是一个不吉利的字眼，那是你在现实生活中一种被吓慌了的人生概念。在我的梦中，死却是一个相当吉祥如意的东西，我常常为之全身心的努力。如果我的女儿在往下的梦里惨死在了楼下，那一天的我和我的一家，将有可能碰着什么幸运的事。那种幸运的时机有时可以长达数天。
谁知那后来的梦中，我的女儿竟然没死！
女儿没有等我跑到身边，就呼地一声站立了起来，然后朝我笑了笑，鸟似的逃我而去。我为这样的结局感到莫大的失望。好在我的那条腿却确确实实的断了，流了一地的鲜血，而且流了好久，一直流到我觉得已经没有了再梦下去的必要，这才自觉地醒了过来。
当时的天早已经亮了。妻子早已经起床洗脸梳妆去了。妻子每天都比我们早起，她起床的声响就像行走在屋顶上的一只花猫，从来没有吵醒过我们。准备起身的时候，我摸了摸睡在一旁的女儿，她睡得依然香甜如蜜。
妻子在洗手间这时走了出来，看见我木呆着双眼很疲惫地坐在床上，开口就问作了什么梦啦？
我说是作了一个，然后吩咐她今天得留点神。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妻子对我的梦从来不加怀疑。她知道我的梦对我们那个家十分的重要。我们这个家，一直就是依靠我那些各种各样的梦支撑着过来的。尤其是出门在外，她总希望我在梦中有所启示，以免大意而出了什么伤心的意外。小心总是没有坏处的。尤其是小孩，只养着这么一个，谁的心里都不敢马虎。
当时我们住在瓦县的一家旅馆。我们付了三天的钱，这一天是最后一天。我们是给小孩的外婆过生日来的。她外婆原来在医院当医生，但退休已经三五年了。起完床，走出旅馆去吃早餐，暴雨就落下来了，而且一落就是一个上午，县城的街道上到处奔流着污浊的泥水。这一天本来说好要到郊外去玩游去照相。我那女儿的好几个表姐表弟也都从其他的地方回来，很难得的机会。这样一来，便只好全都窝在屋里，三桌两桌的搓开了麻将，赌些小钱把时间打。我和妻子在心里却暗暗地叫好。我倒也不是生怕那意外的对象就是我的女儿。那么多的孩子，哪一个出了事都会叫人伤心落魄的。但这种惊悸又不好事先声张，别人信则好，若是不信，反而会在暗地里拿你取笑。自古以来，祖先们就很开心地取笑过各种各样的梦，然后留在后人的成语词典里时常大放光彩。做梦的人其实是很多很多的。人岂能无梦。但有的人也许梦过了也就过了，没有用心去在乎那么许多。而我不行，我要时刻地把握着我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