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娘东西找了一圈终于在那个被土石填平莲池旁找到了那团小身影,
“这臭小子,还跑挺快的。”
她慢悠悠的飘过去,绕着那小身影左三圈右三圈的晃,就在她打算绕第七圈时,那小身影抬着头直勾勾地瞪着她,
“你不累啊!”
瑛娘一惊,立刻在他面前蹲下,欣喜道:
“你真的能看到我!”
小家伙嫌弃的点点头,瑛娘又凑近了些,说话都控制不住的激动了起来:
“小皓聿,你不害怕吗,姐姐我现在可不是人啊。”
“……我知道……你,不,是,人!”
不是人那三个字被宋皓聿说的极慢,咬字还特别重,瑛娘细细一品,反应过来她被戏弄了,她眯起眼盯着这个一脸得意的小孩,越看越觉得他的小脸像个面粉团子,肉嘟嘟的,让她一阵的手痒,
“好你个臭小子,年纪轻轻的学会了一语双关了哈!”
边说边将手爪伸向了那张小脸上,一下子就捏起了两团小肉,宋皓聿吃了疼,扭曲着小脸,一把拍掉了瑛娘的手,瑛娘也吃了疼,缩回了手,
“小家伙,你手劲还挺大啊……”
她揉着自己的手,忽然愣住,刚才那真实的触感……宋皓聿不仅能看到她,他们还能相互触碰!
瑛娘不敢相信的看向宋皓聿,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的戳了戳他的胳膊,真的可以碰到,太不可思议了,她又试着去捡脚边的石头,果然还是穿石而过,她一脸震惊:
“你,你是有什么神通吗,为什么你不仅能看到我,我还可以与你触碰……”
宋皓聿捂着自己的脸,看着她奇奇怪怪的举动,一脸无知的摇了摇头,瑛娘还想再问两句,琮哥儿突然跑了过来,
“皓聿,母亲让我叫你去吃饭,赶紧走吧。”
“好。”
两个小身影相伴离开,只留瑛娘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
路过转角树荫,两个小儿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
“皓聿,你身上是熏了香吗,好奇怪的味道,淡淡的。”
“没,没有,大概是沾了点我爹爹书房里的檀香吧。”
“哦,可是这味道和我大哥屋里的檀香不太一样啊。”
“应该是产地不同吧。”
“哦……”
——
打落更声起,夜色悄然至。严府书房内,严龄甫站在书案前捏着拳,面色阴郁的盯着砚台上正在燃烧的字条,直至明火熄灭剩下一处灰烬,他便举起那砚台泄愤般的砸在了地上。
瑛娘闻饱了烧给自己的蜡烛香火在府里四处晃荡着消食,顺便留恋一下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刚穿过深深庭院便听到西南方向有砸东西的声音,她循声跑了过去,便看见同样闻声而来的管家敲着书房紧闭的门:
“老爷,您没事吧?”
砰的一声,似是又有什么砸到书房门上,在那门抖动间,从里传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滚!”
管家愣了一下,向后退了几步守在门亭之外,一脸愁容的看着书房。
此时的瑛娘已经飘进了书房,看着门口那碎了一地的陶瓷碎片,既错愕又不安,而她的父亲站在博古架旁满眼的杀意,盯着墙上的一副字画,那浑身的戾气让瑛娘不敢靠近。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直都是温和慈善的模样,偶有的严厉也只是在他们兄弟姐妹犯错误的时候,活了十八年的她竟不知父亲还有这样让人不寒而栗的一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个人人都赞好脾气的严大人这样的生气。
瑛娘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忽然发现书案上有一本被翻开的册子,她走过去查看,是一篇前朝诗人写的七律诗,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批注被圈了起来,上写“得鱼忘筌”。
这四个字让她想起了在她八岁那年:
本在京城为官的父亲突然被连降三级,贬官到了这琴河县做知县,而在他们举家南迁的路上曾多次遭遇刺客暗杀,后来还是遇到了正好行商路过的宋叔叔,在他的商队里乔装成仆人才顺利躲过暗杀。
到达了崤州地界后,在州府护送下到达琴河县时,她便听过父亲和母亲一直提到这四个字,只是那时的她年纪太小,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而一路的惊吓让她时常发烧,大多数的记忆都模模糊糊。
只知道后来舅父来了一封书信,他们一家才正式恢复了身份入住了县衙府邸,也就是现在的严府。
随着时间的流逝,家宅的安宁让她很快淡忘了这一段经历,直到此时她再次看到这四个字,她才又记起那时躲躲藏藏的日子。
一种惶恐从心底油然而生。
那八岁前的记忆对她来说只有鸟鱼花虫的一些闺院趣事,并无可取之处,而她惯来遇事就喜欢逃避,又常听母亲教导身为女子就该规规矩矩的,三从四德,将来做个贤妻良母。
既然都是规定好的,她便觉得也没必要去思虑幻想,反正都会被一个规矩二字框的死死的,没必要挣扎。
所以她也越来越懒惰,懒得去弄明白道理真相,懒到即使真相摆在眼前,她也要刻意忽略,麻木的过着自认为简单快乐的日子。
就像自从搬来琴河县,家里人都默契的不提起往事,所以从她“明事理后”也不去过问那时发生的变故。
反正也是依附于别人而活,她没必要操心,她只安当下的过着严府小姐的日便好,不是吗!
可如今她死了,成了一个孤魂野鬼,终于无依无靠了,摆脱了她只是个封建礼教下的女子的桎梏,似乎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
那压抑了许久的躁动一点点的苏醒,又如银瓶乍破,水浆疯狂的迸发……
譬如,现在的她看到父亲脸上的阴暗,让她产生异常强烈的担心,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不问世事的那些日子。
得鱼忘筌意同兔死狗烹,她不清楚当年父亲究竟为何被贬官,但她晓得这四个字的再次出现定于那时的事情有关。
她大概的记的那时正值先帝驾崩太子继位,大尚朝原年号庆德改换靖隆。
而她母亲乃京城纪宁侯府的嫡出三小姐郑嫱,他父亲当时在朝任四品中书舍人,所以她家常有往来的达官显贵找父亲秘密议事。
直到太子登基后第一次临朝亲政后,他的父亲便突然被贬了官,还是舅父连夜将他们一家送出了进城,还给了父亲一块玉佩并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要轻易使用。
就在她努力的回忆儿时的记忆找寻蛛丝马迹时,她的父亲走了过来,将那页纸撕下捏在手里,出了门去。
瑛娘也来不及多想,紧跟了去。
严龄甫一开门便看到守在门外的管家,将纸交给了他,面无表情道:
“仲裴,你现在将此物送到衙门,亲手交给何卿,不可经旁人之手。”
管家接过那张纸没多看一眼放入怀里,往屋里瞧了瞧,一脸担忧道:
“老爷,此物现在交给何师爷,莫不是……”
严龄甫微微点头,没在多说,管家忧愁之色更重,也不敢浪费时间,快步往严府后门走去。
瑛娘站在她父亲身后,听到何卿这个名字时想起了哥哥曾和她说过此人是几年前突然出现在父亲身边的亲信,京城人士,因其智谋过人没多久便被父亲提点为衙门的师爷。
而此时她父亲如此急着让管家将那带着批注的七律诗送去,想必事关重大,她定要跟去一探究竟。
跟了一路,终于来到衙门口,管家告知守卫几句,便被带了进去,就在瑛娘也要跟进去时,一道金光从头而将劈在了她身前,拦住了去路。
她吓得往后一闪,只见罗裙的一角被那金光劈焦了一块,再往前一步又是一劈,眼看那大门将被关上,而她不能前进,急得她原地打转,找寻金光的来源,伸手去试探,果然又是一道光,直直打在了她手背上,瞬间皮焦肉烂了一块,疼的她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
不过她也看清了金光的来源,正是那大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像,她惨白着脸,满头直冒冷汗,扶着那受伤的手咬牙切齿,这大门看来是进不去了,便盯着那门神画像往旁边移动,想着从西边的墙穿进去,可刚一迈步,又是一道金光直冲她脑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