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梅居——这三个字瞬间勾起瑛娘一段经年往事,那段她都快忘记的事。
靖隆七年二月十二:
“芍药,还没找到那对琉璃耳坠吗?快些,要来不及了。”
菱花镜前的少女神色焦急的摆弄着发髻,不停的催着身后正翻箱倒柜的找东西的小丫鬟,终于在一众翻开的小盒子里拣出那对殷红色水滴状的耳坠子,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妆台,
“小姐,这琉璃耳坠颜色会不会太深了,一点也不符合你明媚的气质。”
少女拿着耳坠在镜子前比了比,确实和她的面容不太搭,但也毫不犹豫的带上了,
“可是深哥哥说我带着好看啊,反正女为悦己者容,他喜欢就好。”
芍药无奈的点点头,一边选着珠花一边调笑道:
“是是是,一提到宋三公子,小姐就没了自己的主意,等小姐及笄礼后嫁过去,怕是连芍药是哪个也要忘在脑后了。”
少女正梳着发的手忽然一滞,洁白的面颊淡起了薄薄一层红晕,被说中了心事的她又羞又恼,
“休要胡说,我只是……觉得今日配红喜庆些,哪就没了自己的主意。”
芍药抿嘴偷笑,将两朵挽着流苏的海棠珠花点在垂鬟分肖髻两侧,透过镜子里看着那个淡眉如雾眸子清亮的女子不由得感叹,吾家小姐初长成,芙蓉不及美人妆。
待一切打点好,屋外便有小厮来叫:
“瑛娘小姐您准备好了吗?大公子让我来催催您,说是今个花朝节街上人多,再晚怕是要赶不上花神祈福会了,您要是准备好了就直接去大门口,他在那等你。”
芍药打开门,回了那小厮几句,小厮便离开了。瑛娘理了理罗裙,将一个绣着红梅的荷包小心的藏在袖子里,拖着芍药火急火燎的往大门口去了。
平日里本就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因这一年一度的花朝节更显热闹,每家店铺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往日不怎么出门的闺秀女子也都在今日点唇施黛锦纱罗裙的出现在街上,总有些人群中相看倾慕的才子佳人彼此间眼波流转情愫萌生,伴着那围观杂耍人群的欢呼声和货郎的叫卖声,人间的烟火气里多了些许青葱暧昧,好一片盛世风光。
瑛娘紧跟在严珹身后,在满是人的街上生怕走散,大概是好久没出门了,芍药每次看见新奇的事物都会在指着让瑛娘看,可她哪有心情管那些,目光总是远远的瞧着一个方向。
前日她好不容易说动哥哥,让他以他的名义邀请宋皓深今日一同烧香祈福的,她可是满心欢喜的期待着那个人的出现,若不是三个多月未见面,不然最怕往人群里挤的她也不会出来凑热闹。
其实就像严珹说的,若是想见,她大可以在平日请他来家做客,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若以她的名义邀请,宋皓深定会以温书待考的理由拒绝,而花朝节这日,济才书院会休沐一天,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可不能错过,只有以严珹的名义,才能笃定他不会拒绝。
再过几个月便是她的及笄礼,宋皓深即将参加秋闱,往后再见更是难事,所以她今日一定要见到他,要将那准备了好久的心意亲自送给他。
眼看快要到咸福茶楼,走在前面的严珹往那方向扫了一眼,远远瞧见那二楼隔断间的一抹月白,正要指给瑛娘看,一回头便看见自家妹妹魂不守舍的焦急样子,很是有趣,便想戏弄一下,他故意的拖慢了步子,探着头假装找人,然后忽然叹着气:
“呀~,皓深兄他没来啊!”
瑛娘闻言,立刻往前赶了两步,顺着严珹瞧得方位慌乱的用目光搜索,紧张道:
“哥,你确定吗?你不是说他点头了,会不会是你记错地方了?”
严珹在后边弯着笑眼,道:
“没错啊,是咸福茶楼门口碰面啊。莫不是他觉得两个大男人去烧香祈福无趣,便爽约了吧。”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茶楼门口,瑛娘左右看了一圈果然没她想见的人,瞬间泄了气,没精打采的耷拉着头,正心里难过,身旁那人还悠哉的摇着扇子,说着戳她心窝子的话:
“哎,都怪某人,明明自己想约人家,非要借别人的名义哟。”
她若能用自己的名义把人约出来,哪还有严珹什么事啊,做哥哥的不知道她的难处还说这样的话刺激她,真是委屈死了。瑛娘眼眶顷刻间红了,还是芍药了解她的处境,马上抱着她的胳膊来安慰,随即便不满的对着严珹道:
“珹少爷,你不能这么说小姐了,你若知道她……”
“芍药,莫要多嘴!”
芍药话还没说完便被瑛娘出言打断。
严珹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听到自己妹妹回怼他,可看着瑛娘委屈快哭的样子一下子傻了眼,这还是他那个平时对他牙尖嘴利在他这从不吃亏的妹妹吗?
“你,你别哭啊,我逗你玩的。那个,皓深在楼上呢,不信你抬头看啊,他就在那个……隔间……”
严珹头一次这么的手足无措,边说便用手指着楼上的方向。
谁知话还没说完,瑛娘一溜烟跑进了茶楼,只剩他和芍药面面相觑。
“……”
一上了二楼,瑛娘果真瞧见了正在悠闲饮茶的宋皓深。
那咸福茶楼的二楼沿着南侧狭窄的通廊用竹帘隔出了六个隔间,六扇落地镂空雕花的榆木八角门紧挨着通廊,代替门窗形成一排敞亮开放视野极好的隔断墙,珠帘垂幕,光影朦胧,宋皓深一袭月白云纹秀袍端坐其中,乌木簪发,长眉入鬓,素手拿着茶杯缓饮,眼神落在通廊的一处,薄唇微抿,嘴角含笑,甚是儒雅。
瑛娘走过去时,有一瞬间晃了神,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宋皓深听见珠帘响动,收回了眼神往那看去,握着茶杯的手滞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悄然消失:
“严小姐……”
“深哥哥……好久,不见。”
瑛娘听到严小姐这个称呼时,心里像是忽然被砸了个石头,那陡然的疏离击碎了一晃而过的画面。他还是那样,人后只愿称她为严小姐。
她将那份失落生咽到肚子里,尽力的扬起嘴角,不请自坐的坐到宋皓深的对面,正要将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小身影探头探脑的在那八角门外出现,软糯糯的对着宋皓深说了三个字
“我渴了!”
瑛娘闻声看去,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三岁小孩,鼓着小脸怯生生的盯着她,一眼看去竟然有些熟悉。
宋皓深对着小孩招了招手,小孩便倒腾着小腿跑过去,被他轻轻一捞,抱到了身边放着软垫的椅子上,待小孩坐稳,才将那桌子上的一盏梅子汤放到他面前。
小孩喝了两口汤,便坐直了身子继续盯着瑛娘,目不转睛的似要在瑛娘脸上盯出个洞来。
与此同时,严珹和芍药也来了,后边还跟着两个端着点心瓜果的店小二,一时间刚才还冷清的隔间瞬时热闹了起来,瑛娘默默将掏出了一半的荷包又塞回了袖子里。
严珹还未落座,便声音爽朗道:
“我家这个妹妹啊听说我要出来,她也想跟着来,要凑这花朝节的热闹,这不出来晚了,让皓深兄久等了吧,为了赔罪,我让这店小二去买了些禾芳斋的点心,正好啊祈福大会还得半个时辰,咱先垫垫肚子。”
宋皓深哪能不知凑热闹只是个说辞,这花朝节祈福烧香大都是女人家要做的事,何况严珹这般潇洒自在的人最不信神佛之说,更不屑烧香祈福的,自那日邀请他,他便知晓了是严瑛的意思。既然严知县的长子都出面了,他也不好弗了人家面子,毕竟有婚约在前,不能做的太过分不是吗?
他看了一眼对面之人,又扫了一眼身旁的乖坐的小孩,意味深长的一笑,对着严珹做了个请的手势,
“珹兄说笑了,快请坐,今日难得空闲,又恰逢佳节,瑛妹妹也许久未出门了,是该出来走动走动。”
严珹合了折扇坐到二人中间,让小二把那吃食摆上后,才注意到宋皓深身边小孩,他顿时身子一僵,笑意凝固,皓深怎么还把这小子带出来了!
他想起之前初见这小孩时画面,再看了眼自家的妹子,心里不由得为她捏了吧冷汗。
严珹看着小孩,笑容极其的温和,道:
“呦,这不是宋家小六郎吗,见了你珹哥哥怎么不打招呼啊?”
闻言,瑛娘手一抖,惊恐的看着一直盯着她的小孩,
宋家六郎,宋皓聿!
他还只是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