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娘回到家后,又累又困,一骨碌瘫软到榻上合上了眼养神,等了多时的芍药倒了杯温水送了过去,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试探的问道:
“小姐,今天玩的可尽兴?”
瑛娘豪饮一杯后,懒洋洋的回答:
“尽兴,许久不出门了,逛了一天还真是累人啊。”
芍药听出了她的心情确实不错,这才安心,便笑了笑道:
“还好你提前托人递了话说要晚些回来,我便让厨娘备好了热水,能让你舒舒服服的泡个热水澡,早点休息了。”
瑛娘得意道:
“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丫头,这聪明劲儿随我。”
“是是是,随你随你。”
芍药边笑边推着瑛娘往里间走。
屏风后传来主仆二人的嬉笑声,热气氤氲间,瑛娘享受着通身的暖意,芍药在一旁整理着她替换下的衣服,忽然瞧见那只岫玉海棠簪子,便问道:
“小姐,这簪子是?”
瑛娘抬眼瞧了一下,道:
“我买的,好看吧!”
“好看,这雕花和色泽甚是适合小姐呢。”
瑛娘满意道:
“小六郎帮我挑的,这小子眼光还真不错。”
“宋家六郎?不是宋三公子吗?”
芍药一脸的惊讶和疑惑,瑛娘明白她想问的是宋皓深的事,她捡起一片浮在水面的花瓣放在鼻尖,缓缓闭上眼,藏起眼底的落寞,便轻飘飘的说了句:
“他啊,早就走了……”
芍药望着那水雾遮掩的墨发香肩,一时更咽,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
“那,荷包呢?”
只听瑛娘呵呵一笑,似是不屑,又似平常:
“丢掉了……”
短短的一句回应后,是水花溅起的声音,芍药瞬间被泼了一身的花瓣水,再向那边看去,便是瑛娘笑容灿烂的趴在浴桶边上,幸灾乐祸的看着她,轻盈的笑声似在安慰她。芍药假装嗔怪了两句,背过身便再也忍不住地流下眼泪,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生怕哭出了声……
她听着身后的瑛娘讲着和宋家六郎在夜市上游街放灯,听着她赞赏和怜悯的话语,听着她说的都是今日来的美好,唯独关于宋皓深的话只字未提,芍药心不在焉的应承着,心里却是又气又心疼,气那个有眼无珠的宋家公子如此践踏她家小姐的心意,心疼这个明明自己难过却还要顾及别人强颜欢笑的傻小姐。
也许真的是逛了一天乏了,瑛娘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直到半夜,瑛娘忽然惊醒坐起,她赶紧擦干额头上的汗珠,试探的轻唤了两声芍药,空荡的房间里无人回应,她撩开纱帐,看到外间芍药正熟睡,这才放心的重新躺下,可一闭眼便又是梦里那宋皓深和苏照影相互依偎的身影,让她的胸口憋闷的不行,她紧紧的抱着被子,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可越是这样,那二人的样子越是清晰,终于难以忍受,她滚下床,找到痰盂,将今夜吃的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净。
芍药被里屋的动静吵醒,急忙披上衣服去查看,点了灯,便看见倒在床边脸色煞白双目殷红的瑛娘,芍药立刻上前去搀扶,将她扶上了床后,帮她把嘴角的污秽擦干净,端来了一杯水,可瑛娘没有接,双眼异常的空洞,不停的低语: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
芍药第一次见她这副摸样,不知所措的问她说的是谁,只见瑛娘忽然满眼的泪水,如痴狂一般一把打落芍药手里的水杯,蜷缩着往床角躲,嘴唇颤抖的念出三个字:
“苏,照,影!”
芍药从未听过这个人名,本想问那是谁,可瑛娘突然冲过来抱住她,嚎啕大哭,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孩子,芍药这才觉察出此时的瑛娘大概是失了神智,心里一惊,她不能让此时的瑛娘受到刺激,于是她便不敢再问,只悄悄记下那个名字。
她咬着牙,默默的掉泪,轻抚着瑛娘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不哭,哄着她喝水,直至哄着她再次入睡。
芍药为她掖好被角,惊魂未定的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直到床上的人传来轻微的鼾声,这才将那纱帐放下,轻手轻脚的收拾着一地的残局,忽然想起瑛娘提到的那道平安符,便赶忙找了出来,轻轻的塞在了她枕头低下,默默的向上苍祈祷,在屋里点上了安神香后,才熄了灯火,回到了自己的榻上。
芍药躺着冷静了许久,思索着瑛娘说的那个人,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迟迟不敢闭眼,她直觉告诉她那个苏照影和宋家三郎一定有关系,她一定要去弄清楚。
终于熬到了天亮,芍药立刻起身,悄悄查看了一下里间,确定瑛娘还在安睡后,便出了房门,直奔严珹所住的东院去了。
日上三竿时,她才端着一碗新熬好的粥出现在瑛娘的屋里,此时的瑛娘已经坐在窗前,披散着发,翻看着前日看了一半的话本子,见她回来,便笑盈盈的喊她,让她帮自己梳发。芍药看着眼前的瑛娘,一是愣住,和昨晚的简直判若两人,她试着问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瑛娘却不明所以的反问她,昨晚怎么了?甚至还打趣她因为一夜未睡熬出的黑眼圈。
芍药踌躇了一会儿,小心的问道:
“小姐,你还记不记得苏照影?”
瑛娘一脸的困惑,摇了摇头,问道:
“苏什么?谁啊,没听过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
芍药见她的神情,确实是不认识的样子,而且也真的像是不记得昨晚的事情。她不敢确定瑛娘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故意不记得,无论何种,不记得也好。
她跟随小姐这么多年,深知小姐表面上是个不争不闹温婉的性子,但骨子里是高傲倔强的,只是从小被侯府的礼教规束着,早早的将那真实的东西掩藏了。
昨晚的狼狈对于骨子里高傲倔强的瑛娘来说是不堪回首,于是芍药表面上也像没发生什么似的去做事了,但心里却担忧不已。
她一早便去将昨晚的事告诉严珹,严珹在听到苏照影名字后一脸的阴沉,却并未告知她什么,只让她回来照顾好小姐,之后他便带着一副字画去了宋府。那时,她便猜到这个苏照影和宋皓深有关,想到昨夜的场景,她就后怕,她绝不允许那个姓宋的伤害到瑛娘。
她边帮瑛娘梳着发边听着她讲话本子里看来的故事,心里祈祷着大少爷真的可以帮到小姐,
见到瑛娘讲到有趣的地方时,还会手脚并用的比比划划,笑得那样自在,她便下定决心,若真是没办法了,要去那庙里做姑子,终生不嫁,那她就替小姐去承受。
只愿她的小姐能一生无忧,自在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