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一片的云,浅浅的遮住那清辉寒凉的月,夜色又沉了些许,深巷空荡,绾梅居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格外的喜庆,灯内的烛火肆意跳动,瑛娘只觉的晃眼和厌恶。
她抱着最后一点侥幸穿门而入,在一处回廊看到那个提灯引路的侍女,身后跟着的确实是宋皓深,瑛娘快步跟了上去,便听闻那小丫鬟似在打流水帐一样的说着她家姑娘这几个月来的事情,说什么姑娘好些日子都没睡个安稳觉了,什么又写了几首诗,又做了几幅画,吃的什么,喝的什么,少吃了几口,多喝了几杯什么的,尽是些不痛不痒的日常,可宋皓深却听的一会皱眉一会微笑的,看那眼神便知他对那丫鬟说的姑娘有多上心在意了。
瑛娘又酸又嫉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黑着脸跟在一旁,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宋皓深挥了挥手,那丫鬟便笑意暧昧的离开了。
他轻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满面春风地推开了屋门,便听里边传来一声娇媚之音,直听的瑛娘浑身的不适:
“是深郎吗?”
只见那烛火通明中,走出一位红衣美人,她楚腰纤细,步履款款的走了过来,举手投足间极尽妩媚,无限风情,瑛娘正被这等美色惊艳,叹服着这苏照影又美胜往昔时,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当场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当苏照影走过来时,那个在瑛娘眼里一向皓洁君子的宋皓深竟然一把搂过美人,满眼的欲望,似要吃人,大手一挥,
那……红绸滑落细柳绦,风光乍现惊琼瑶,雪白凝脂玉容娇,一览无余恨空宵……
惊得瑛娘立马转身捂住了眼,不稍片刻,身后便响起令人浮想联翩的声音!
瑛娘听到,又立刻捂上了耳朵,直骂二人不害臊,门都不关就如此放浪,简直有辱斯文、不守妇道,呸!
她胡乱骂了一通后,便想着赶紧离开,一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幅装裱精美的字画,瞬间怒意,
那卷幅上的字体笔锋凌厉,正是宋皓深三年前在诗社写下的无题诗:
轻绾云髻点步摇,指弄红梅影佳人。
惊鸿长念思及远,临花照水羡洛神。
当时听闻这是他最得意欢喜的一首,她便重金向诗社买来,亲手装裱,那裱绫都是她去求了父亲好久才求得的祖传万福青云帛制成的,只为了作为他的生辰礼送给他,讨他的欢心。
那时,他还当着众人面说要好好珍藏,不负她的心意,可如今他宋皓深竟然将它挂在苏照影的屋里,这就是所谓的珍藏?这就是所谓的不负她心意?
瑛娘气的要命,忘了自己已是鬼魂,只想找宋皓深要个说法,她转身找人,却见身后已空荡,只余地上四处散落的衣带鞋袜,这让她更恼火,她顺着凌乱往里走去,直到里屋外,听到两个人交谈的话里提到了严府,这才猛然停下脚步。
苏照影躺在宋皓深的腿上,脸上红晕似烟,一边缠绕着她和宋皓深的头发,一边不满的娇嗔道:
“你数月未归,一回来就去严大人府上看她,听说还掉了两滴猫泪。怎么?难不成旧情难忘,心痛欲绝,不舍得啊?”
宋皓深哼笑了一声,轻轻弹指在苏照影的额头上,在那光洁之处留下一抹淡淡红印后,才笑语道:
“死人的醋都要吃了?我的影儿何时这么没出息了?”
苏照影捂着额头,佯装生气的瞪着手脚不老实的人,
“去!”
芊芊玉手似软弱无骨的推了一下宋皓深的胸膛,便要起身,那宋皓深看透她小心思般,双臂一用力,又将美人禁锢怀中,深情又认真的凝望,道:
“影儿,你记住,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与你初见时,我便下定决心,此生也唯你不娶,即使那个严家小姐再好,在我心里也只是烂泥。”
“至于我去看她,甚至在严家人面前说那番违心话,只是因为那婚约关系两个家族,那纪宁侯府能在我仕途上助我一臂之力而已。”
宋皓深说至此,紧紧的抱住了苏照影,眼神逐渐凌厉:
“只恨我现在羽翼未丰,不能摆脱束缚,委屈你许久,我很是自责,还好,天助我也,她死了,我们的噩梦她死了。”
苏照影也紧紧的抱住他,低语道:
“若是她没死,你还是要娶她,对吗?”
良久,宋皓深沙哑着声音,捧起她的脸,似是决绝:
“若她没死,我便一直拖着,若不能再拖,我也早已做好放弃一切,坐狱三年的准备了。”
苏照影听着他的话,双眼瞬间湿润,她轻柔的吻落在他的耳垂、鼻尖……
瑛娘在外间听到宋皓深亲口说出的话,每一字都像尖刀,一字一句的扎着她的心,她想过宋皓深不喜欢她的所有可能,她努力的去改变,想着办法的让他不至于讨厌自己,甚至还幻想成婚后帮他把苏照影接进门,而他却一开始就对她有恨,她的存在居然是他口中的噩梦,她的死对他来说只是解脱。
那为何在初见之时要对她笑,为何每在她快要心灰意冷时,忽然对她温柔,总让她死灰复燃,让她抱有幻想,让她能无数次的容忍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对她,若他无心便不要接受她的那些讨好啊!
若早与她说明,她又怎会去打扰,她又怎会如今深陷,又怎会现在这般痛心疾首!
她想去追问,跑进去时,
那红纱罗帐,香软玉榻,叠影重重,似有靡靡之音,简直令人难堪,瑛娘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只觉得恶心,转身便穿墙而出,逃离的远远的。
不知跑了多久,她才停下,躲到了墙角,蹲下就哭,哭着哭着又笑了,她想着之前做的那些“蠢事”,她想着自欺欺人的画面,又难过又可笑,简直就是笑话,什么芝兰玉树,什么一见倾心,全都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全都是她迂腐愚蠢的自以为是,那有什么能捂热的石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想来想去,她才发现,似乎所有关于她和宋皓深的事情从一开始她就错了,如果一开始没先入为主的去幻想,没被宋皓深的样子吸引,那宋皓深所做的一切又如何能影响她呢?
可宋皓深在为他和苏照影的未来做打算时,可有怜悯过她吗!被婚约束缚的又不止他一个啊!难道为了苏照影就能不管不顾她吗?她做错了什么,要被他如此对待!
若他真那么爱苏照影,为什么不直接放弃那些仕途利益,直接私奔呢!干嘛还要推她进火坑,说白了就是他最爱的还是自己,对苏照影的话大概也是半真半假吧,真是卑鄙!
之前还觉得他是个君子,却不想背地里也做的是些苟且见不得光的事!
现在想想,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是恶心。
直到黑夜散去,她终于理清了所有的思绪。她揉了揉红肿的眼,望向东方渐现的熹微,空荡的街道出现了零星几个挑水的人,屋舍瓦间升起了炊烟,远处的虞楹山传来了寺院晨钟声,宁静致远。
不知为何瞧着眼前的景色,薄薄雾霭,人间清晨,钟声阵阵,远山如黛,心情竟舒畅了许多,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似乎放下宋皓深,也没那么难,只是哭一场的事情,本来二人也是因为家族利益被捆绑的,一切因果都像是一场梦,所谓的情感不过是她的执念。
她脑海里响起长生那句“既已抽身,那便痛快离去。”
现在她死了,梦醒了,终于可以摆脱生前的规束了,说是死了却像重生!
她闭上眼,静静的听着那钟声,细数着每一声,一、二、三……当数到第一百零八下时,钟声停止,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注入她的心里,她感受着风穿过虚无飘渺的身体,渐渐的所有的烦忧化作了灰尘,随着风消散,直至平静。
再睁眼时,眼前的雾霭散去,阳光温暖的照着她,她似乎还能闻到青草的芬芳,听燕子来时的轻语,一切都那么的鲜活,一切都那样的富有生命力。她扑哧一笑,想起昨晚的自己还真是矫情,怎么会为一个卑鄙小人难过,太不值得了,包括她之前的讨好,都不值得!
她看了看自己脚不着地身子,光穿过她,果真没有影子,她跑到一个挑水夫的面前,不停的挥着手绕了几圈,那挑水夫无动于衷,自顾自地赶路,根本看不到她,她看着挑水夫远去的背影,笑出了声。
是啊,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严瑛了呀。
做鬼,也不错啊。
瑛娘玩够了,便往严府方向走去。
今日可是她出殡的日子,她要好好的去和家人道别。
而且还有一件事她没弄清楚,她必须要知道。即使她不能做什么,但有个人可以帮她!
至于宋皓深……她也不能让他如此就自在了!她要在她去城隍庙报道之前,好好地惩罚一下这个卑鄙之人。
虽然地府制度森严,不允许鬼魂在人间胡作非为,但有一条还是很通情理的,那就是中阴身期间的回魂夜和每年的七月十五,可以在不干扰他人命数的情况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惩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