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圣显历2857年。夏日,风暴崖的午后。
天气有些闷热,但操练场此刻依然热闹不止。一只山雀停留在瞭望塔楼的顶部,它机灵地甩甩头,望着下面层层聚集成一个大圈的人群,在他的身边,负责瞭望的骑士正在打呼噜。它似乎并没有被这呼噜声惊扰,即便这位酣睡中的骑士突然被自己的痰呛到了,发出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小山雀的视线依然被操练场上山呼的人声吸引,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唉,他还是没来……”弥撒铎环视四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的身边站着他的弟弟艾桑铎,正在为他鼓劲。“哥,你已经得到了马术第一、箭术第一、摔跤第一和最重要的,马上枪术第一!你已经赢了整个比赛,即便你剑术输了也没有关系的。轻松点。”弥斯轻轻地摇摇头:“那可不行。也许我做得不够好,老师一直都没有来观看我的比赛。也许他对我的表现还是不满意。这么说的话,剑术我也必须赢不可!”
“看在主的份上,我们可以开始了吗,笨狗?”奇拉·祖尔萨宁持剑以卫侍姿站在椭圆形斗剑台的另一端,不耐烦地看着自己的对手。她与弥斯一样穿着轻便的乌格林式轻甲,没有戴头盔。像往常一样,亚麻色的秀发在脑后扎在一起,重剑在她的手中上下翻飞,看上去有些像个干练俊俏的小伙子。
“别这么严肃嘛,奇拉,”艾桑铎朝斗剑台另一头喊道,“只是比赛而已。”
“少废话!快开始!”
弥撒铎挥手示意艾思退出斗剑台,将剑尖指向地面成丁字步,以骗位起势站立,点点头示意奇拉开始。奇拉则将剑持在腰身,剑尖朝前,以犁位起势站立。
两人都迅速相互接近,然后在长剑的攻击范围之外放缓了脚步。他们面对着面,紧张地目视着对手的一举一动,一边逆时针绕着两人之间的某个轴心小心地侧向移动。奇拉做了几个佯攻的假动作,但是弥撒铎镇定自若。“你赢不了我的。”奇拉一边给弥撒铎施加着心理压力一边发动了前突刺,但弥撒铎迅速地向左侧移步,并提剑向右拨开奇拉的锋刃,同时向前突进。
奇拉这次进攻并没有用上很大的力度,因此她还牢牢地掌控着脚下的平衡,并及时地在接触之下将自己的剑拽了回来,纵向阻挡住了弥斯的锋刃,发出一声尖厉的金属摩擦声。她迅速向后撤步,双方的锋刃在一挑之下脱离了接触。“蛮快嘛,嗯?”奇拉用怀着恶意的笑容对着弥撒铎,又挺进一步从侧向劈向弥撒铎的前腿。弥斯没有丝毫犹豫,这些反应随着这些年的千锤百炼,就像刻在本能中一样,微微收腿,并以下劈砍攻击奇拉的头部。奇拉连忙向一旁躲闪,就势一滚,从旁站立起来,身上沾满了沙土。
“我可不再是那个愣头青了,大小姐。”弥撒铎微笑着说。
“噢是嘛,对我来说可没有什么不同。”奇拉说着再次发动进攻。她的攻势很快,一旦失败便马上转向下一次攻击,但是弥撒铎也并不示弱。两人在燥热的天气和激烈的搏斗之下汗流浃背,但是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再见!”奇拉怒吼着,猛地横劈过去,弥斯则也以横劈格挡。两人的强剑身——即剑身接近十字护手的部分——“哐当”相碰,两人进入了粘剑的格斗状态。双方都大力推压对方的剑身,谁也不能战胜谁。但是这样的粘硬剑时间没有持续几秒,奇拉通过听劲判断弥撒铎想要继续粘硬剑,于是准备突然卸力,挥剑做一个交击。但是弥撒铎同样也感觉到了奇拉的这个意图,他在奇拉卸力的那一刻突进推压,直接压上了奇拉的颈部。弥撒铎转身做了一个猛力向后拖割的动作,宣示了自己的胜利。
“为什么这么着急道别?”弥撒铎兴奋地做了一个很不雅的扛剑动作,虽然他知道老师看到一定会很不高兴。不过毕竟他不在这儿,不是么?“居然被这笨狗击败了。”奇拉纳闷地嘟哝道,垂头丧气地收起自己的长剑,“看在主的份上,你赢了。”
全场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艾桑铎兴奋地冲上来,给了弥撒铎一个唐突的熊抱:“泽文大人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哥!”“希望如此!”弥撒铎说着,会心地笑了。他望向位于斗剑台侧面、整个操练场中央的观礼台。莱格尼斯的笑容中流露出赞赏,他对他点了点头。岁月的洗礼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愈来愈多的痕迹,时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越来越深的伤疤。弥撒铎在每次面对这位可敬的老者和战士的时候都表现出最大的敬意,他不仅是将自己从无知和平庸的深渊中拯救出来的知遇恩人,更是自己老师的老师。他用力地对莱格尼斯点点头,以此表示自己的感谢。
怒勒·祖尔萨宁就站立在莱格尼斯的身边。这位战功彪炳的骑士团副座站立在他的身旁,同样带着笑容,但这笑容中透露出更多的是“干得不错,小子”。在场的还有老麦登、传令官杜兰德、守城官丹希和卡多撒·贝汉默骑士等人。弥撒铎又叹了口气,这样光荣的时刻他只希望他的老师能站在这里看到他的优秀表现,见证他成为整个风暴崖最优秀的扈从。
当年那个幼稚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潇洒的少年,一个历尽磨炼、经验丰富的学徒,和一个彬彬有礼的准骑士,沐浴着胜利的荣耀。“别太骄傲,小狗儿。”贝汉默走到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管弥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热情,贝汉默骑士的力气依然让弥斯有些吃不消,“感觉如何?”“能在剑术上战胜奇拉获得胜利,感觉棒极了,贝汉默!”弥撒铎也用力地拍上高大的贝汉默的肩还以颜色,尽管收效甚微。贝汉默盯着弥斯的下巴看了一会儿,皱着眉说:“我觉得你应该留点胡子,小狗儿。这样看起来真是娘娘腔。”“……我想……还是算了吧……”
山雀默默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也许在它的眼中,这不过是人类每天都在干的事情,没有什么异样,就像人类看待鸟儿们一样。突然,他身后发出一身巨响,那位酣睡中的骑士翻了个身,重重地从瞭望台上摔下来。小山雀这次终于受了惊,轻轻地侧转过身。一位眉目俊朗的骑士,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面,已经不知道在它的身后伫立了多久。他肩甲上的盾形纹章上雕画着鲜艳的血玫瑰。小山雀忙展翼飞走,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位一贯冷若冰霜的圣骑士的浅笑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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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穆尼安德特,疯马酒馆。
“不过我还是要问——伙计!——”怒勒·祖尔萨宁放下已经空了的酒杯,“奇拉没有记恨你吧?”“你还是没放下心啊,怒勒。”弥撒铎轻轻地把酒杯放到唇间,任醇美的苏雯娜酒在舌尖荡漾。“毕竟我是她的父亲,小子。”怒勒说道,一旁的酒保正在给他盛酒。
“她生了点闷气。第一次在剑术上被我击败,这一定让她很不高兴。”酒杯停在他的嘴唇前面,悬而不饮,“不过她会好的,她总是这样,过一段就好了。”弥斯又举起酒杯啜了一小口,补充道:“起码傍晚我敲门的时候她还有心情对我说话。”
“什么话?”
“‘滚!’”弥撒铎自嘲地说。
怒勒噗地笑出声来,把刚放到嘴角的杯子又放了下去。
弥撒铎缓缓地品尝着酒的醉人香气,一边瞥着一旁两个醉汉的厮打。他们从桌上打到了地上,并把他们附近的木凳子和酒杯都打倒在地。醉鬼们一边喝着品质参差不齐的烈酒,一边疯狂地叫喊、起哄,好像要把整个酒馆都掀翻。有个醉汉猛地站到桌子上,朝两个缠斗中的战斗者用力抛掷空酒杯,却砸在了刚进门的顾客的脚边,把他吓了一跳。弥撒铎视若无睹,冷静地向伙计招了招手。
他们对于疯马酒馆已经是熟客了,但依然没有人清楚他们的来历,许多人猜测他们来自御火之盾军团。但毫无疑问,从他们的高贵举止和佩剑,不难看出他们应该是身份显赫的骑士。酒店老板自然很清楚他们的来历,他经营这家酒馆已经十几年了,他只是缄口不言。这位工作不久的伙计佯装出一副厌恶和无奈的样子,对弥撒铎抱怨道:“大人,真是拿这帮吵吵嚷嚷的家伙没办法,让您待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下真是一种罪恶。”弥撒铎笑着回答:“我早就习惯了。”他指着面前的酒杯:“换个杯子,盛上芮艾辛。”
“不喝了?”怒勒摇晃着杯子,“今天你可才喝了三杯,就这么庆祝你的夺魁?”
“明天我还要去见老师一趟。”弥撒铎耸耸肩。
“去干什么?泽文后天就要去‘捕猎’了。你终于又可以好好放松放松了。”
“是的。”弥撒铎点点头,喝了一大口芮艾辛,彻底让自己的大脑清醒了一下,“我也要去。”
“嗯?”怒勒吃了一惊,酒杯停滞在他的嘴旁,“你想去‘打猎’?”
“怎么,你认为我没这个资格?”
“嗯……”怒勒一边痛饮,一边悠悠地说,“你的经验还不足,你还不够了解恶魔,也不了解真正的战斗是什么样的……”
“怎么,你也觉得我不行?”弥撒铎看上去十分不快,焦躁不安地用空杯敲着桌面。
“不是否认你。即便是已经获得最终试炼资格的准骑士,也很难真正获得面对恶魔的机会。你所要求的,可是风暴崖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普通的恶魔并不那么难缠,不过高等恶魔的话……没有天使守护的普通扈从,在高等恶魔面前就像砧板上的肉。你也知道,尽管我们与恶魔作战了数千年,我们对这些家伙的了解依然非常有限。”怒勒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你的确已经做得不错了。泽文十五岁时候就在没有天使守护的情况下,于奥拉夏旷野带领部队正面击溃了低阶恶魔的军团。你已经差不多十八岁了,泽文也该让你出去闯闯了。”
“我就是不能得到老师的认可。”弥撒铎用力地摇着头,不满地说,“我知道我与泽文老师相比还差得远。但是我只想证明给他看,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泽文那混小子的期望太高了。你根本没必要迎合他的期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和那家伙一样。”怒勒再次消灭了一大杯酒,摇着头,“你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不,我还是觉得……”
忽然,一个空杯子从侧面飞过来,不偏不倚地打在怒勒面前的酒杯上,将怒勒的杯子弹开。“那他妈是哪个该死的混球,主咒诅的家伙。”怒勒怒骂道,猛地站起来,怒目圆睁,环视着四面。
“是我,怎么的?”一个满脸刀疤的酒鬼摇摇晃晃地靠在桌旁,醉醺醺地说。
怒勒猛地转身,却被弥撒铎及时拉住了。“得了,别再来了。”
怒勒白了他一眼:“把你的脸护好,别让淤青出现在泽文能看见的地方就行了。”
“早知道了。”
怒勒挣脱了他的手,扑了上去。
“该死!”弥撒铎骂道,也跟着扑了上去。
整个酒馆陷入一片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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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大人……为什么又是你们……”治安官转过身,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长官,放在这里么?”治安官无奈地点点头,于是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把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的怒勒放在床上,把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的怒勒从楼下扛到这里已经足够费劲了。疯马酒馆的房间和大堂一样狂野,硬木制的椅子和硬板床,使人怎么也找不到舒适的感觉。木制的屏风乍看上去很粗糙,事实上那只是木头的颜色粗糙而已,屏风后面胡乱地堆放着几个木酒桶。窗口前面摆着一盆绿色的植物,看上去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抱歉,大人,为您添麻烦了。”弥撒铎向他行礼致歉,“您应该知道在美酒的作用下要保持理智是很难的。”
“我已经再也找不到借口了,骑士大人……。”治安官痛苦地晃着头,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必须向上面报告,这么严重的伤人事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们让我很难办啊,骑士大人。”
“抱歉,大人,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个学徒。”弥撒铎谦逊地回答。
“好的,学徒大人。你的这位骑士大人已经打断了三个人的肋骨,一个人的小腿,打破了两个人的脸。做完这些之后,他居然还能坐在原地喝个烂醉……”治安官说着,欲哭无泪,“这你要让我编什么样的借口?这还不是第一次!”
“我想我已经很清楚地认识到美酒是美丽的毒药,大人。”弥撒铎说着,拿出一枚金币,“希望主惩罚我们的过错。”治安官拿到手里,仔细地端详。这枚金币正像当年弥斯在紫莓酒馆付给老萨瑞的那枚一样,尽管边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治安官认出了这样的金币,“你们是谁?风暴崖的人?”
“诚挚的歉意。我们只是不想被人知道。”弥撒铎不好意思地笑着,“请赔偿给那些在打斗中受伤了的绅士,并帮我们保守这个秘密。”他把金币放进治安官的口袋,但是却被治安官推了回来。他摇摇头:“这枚金币会泄露你们的行踪,你还是收好吧。这件事由我来解决,骑士大人。噢……请别推辞,骑士大人,我坚持这么叫,因为您一直保持着高贵的举止……”
“打破人的脸可不算高贵。”弥斯难为情地笑道。
“……无论如何,您比那位强横的骑士大人善解人意多了。还是感谢您的理解,穆尼安德特依然欢迎你们的到来。”
“请原谅在酒的误导之下犯错的人吧,看在主的份上。”
治安官点点头,“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说辞了,主保佑我能说服我的长官。我们回去复命吧。”他向弥撒铎行礼告别,很快带着士兵消失在了走道尽头。
“我怎么把你弄回去呢……”弥撒铎用手扶着额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他看着酣睡不醒的怒勒·祖尔萨宁,这位风暴骑士团的副座,他现在的样子根本与高贵沾不上边。“也许让你戒酒的难度不亚于让我戒酒的难度,怒勒。”弥斯对自己打趣道。
“六年前我又怎么会想到这样的情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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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疯马酒馆。
“她叫洛爱蒂(Ro’Idy)……”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怒勒·祖尔萨宁突然开口了,没有看着弥撒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啊?大人?”弥撒铎有些诚惶诚恐。他对这位易怒的圣骑士依然有些忌惮,他犹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盛气凌人和狂躁,还有他的咄咄逼人的剑。
怒勒笑了,没有恶意的笑:“为什么那么拘谨呢?你还怕我么?”
“不是怕,”弥撒铎有些嘴硬道,“是尊敬。”
怒勒“哈哈哈”地笑出声来:“你小子……那天发生的事,不过是个误会,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和幽暗丛林里的那个恶魔有很深的过节,你应该知道恶魔的那些伎俩吧,附身、诱惑、幻象……”
“我知道那些事……”弥撒铎突然打断怒勒的话,“……奇拉讲过的……”
“你知道啊?”怒勒看样子很惊喜,从他的脸上丝毫找不到一个月前的那个暴怒的影子,“那就好理解多了,是吧?奇拉这丫头,嘴真快。”
“就是……很惨的悲剧……”弥撒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触动怒勒心中那些往事,不会像触动奇拉一样让怒勒失态。但是看上去怒勒的心情完全没有被影响,尽管弥撒铎仍然没有弄清楚怒勒的心情。酒馆老板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边,怒勒对于他实际上是个熟客,但是这个看起来也许还没熟的小鬼是个什么来头?一位老伙计为他们端上来两杯满满的苏雯娜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我听艾思说你喜欢这种酒,弥斯。”怒勒朝他眨了眨眼睛,将酒递到弥撒铎的面前,一边笑着举起了酒杯。
“嗯……比较喜欢……但是没有也可以的……只是有时候排解忧愁用……”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弥撒铎。我想我们在某些方面特别相似。”怒勒说着,一把将所有酒一股脑灌进自己的肚子里,咂咂嘴,“这是个好地方,我经常来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忧愁比我的要多多了……”弥撒铎看着他,仍然不敢接杯痛饮。
“你说的也不十分准确。感谢主和他的仁慈,还有这些美酒,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些日子。奇拉那孩子,她知道什么?你也是个孩子,也是个好孩子。正是这样我需要为我的暴行道歉。”怒勒友好地伸出手,“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就接过酒杯。”
弥撒铎还在迟疑,怒勒再次请求:“难不成需要我正式道歉?说祷词?我为我所犯……”
弥斯忙打断他:“不需要!我喝……”他拿过酒杯,这里的酒杯比紫莓酒馆的还要大,里面盛满了散发着迷人清香的苏雯娜酒。他猛地喝了一大口,却被呛了一下,看上去十分滑稽。“没有必要那么急,我又没有在逼你。”怒勒哈哈大笑,“我没有什么恶意。你看你,把酒都洒了,多浪费。”
“咳……我只是……只是有些渴……”弥斯胡乱地抹着自己的嘴巴,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嘴巴已经被上了一层鲜红的胭脂,看上去颇有些像猴屁股。
怒勒已经被弥斯逗得乐不可支,“那样子可真是愚蠢——”
“别笑了,有什么可笑的。”弥斯郁闷地说,可是怒勒置若罔闻。弥斯感到被嘲笑与受辱,有些生气,大喝道:“喂!别笑了!”
怒勒止住了大笑,但仍含笑说道:“那,才对。那样才开始像个勇敢的男子汉。你,虽然是个小屁孩,但是,也应该是个小男子汉。这得是一个男人和小男人之间的交谈。”
“好吧。”弥斯已经逐渐开始习惯了怒勒,尽管他仍然不清楚这个家伙的脾气到底如何。他开始端起杯子,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这杯昂贵的酒,苏雯娜酒的醇美迅速占据了他的整个思路。他感到有些惊喜,这酒的味道比紫莓酒馆的还要醉人。“这是……这酒比一般的苏雯娜还棒呢!”
怒勒用带着赞赏的眼神看着弥斯,“想不到你这个年龄的小孩居然还能尝出来。这两杯,可花了我5个金币——上好的2760年的陈酿——”
“那可是……九十年……”弥斯感到十分惊喜。
“小子,想不到你没少喝啊,小酒鬼……”怒勒坏笑着对弥斯说。“没你想的那么多!”弥斯摇着手,“我只在紫莓酒馆那里喝过一次苏雯娜酒。太贵了,我支付不起。”
“所以,主给了你一个好舌头,弥斯。”怒勒举起自己的酒杯,里面已经被重新盛满,伸到弥撒铎的鼻子前面,“致你的舌头,干杯!”
“干杯,致大能的主。”弥斯与怒勒碰杯,又“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大口,尽管这么大的杯子对于他的小嘴巴来说,要一次性喝完实在难以实现。弥撒铎猛地打了一个嗝,吃吃地笑,又问道:“你刚刚说的,洛爱蒂,是谁?”
“奇拉的母亲,洛爱蒂·柏瑞宁(Ro’IdyBerrenin)。”怒勒又一次收起了笑容,抬起头,好像在脑海中寻找着什么。然后,似乎他找到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所幸,我还没有忘记她的音容笑貌。至于我的其他已故的亲人,恐怕他们的样子早已被时间风化得不成样子了。噢,也许我依然没有忘记,克莱斯特的惨叫和痛哭声,那就像梦魇,萦绕在我的心头。”
“克莱斯特?”
“我可怜的姐姐。”怒勒·祖尔萨宁轻轻地摇摇头,又苦笑着:“她所承受的痛苦恐怕并不比我要轻松。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对不起的人。”说着,他又举起酒杯,把仅剩不多的就一股脑儿倒进嘴里,希望把那些悲伤浇灭。这个人生已经充满了变故的男人,用一种弥撒铎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弥撒铎可以从这个眼神中看见与奇拉一般的痛苦和愤怒,还有无奈。但他看到更多的,是一种他不能解释的感觉,就像奄奄一息的柴垛,尽管还留着火星,却冒着洋洋无力而厌倦的烟。也许这只是因为酒精的作用。
“与那些邪恶的疯子的斗争永远不会终结。”他只是恢复了机警一个短暂的瞬间,四下张望着自己的话是否被其他的无关人员听到,“如果你了解更多发生在其他圣骑士身上的悲剧。我们这些战士们都差不多。我们一旦走上这一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底,敌人不会停止,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停下来。选择活下去并非因为活着有多美好,只不过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罢了。”
看见弥斯的脸色又变得很凝重,怒勒又笑着说:“你这个年龄不可能会懂的。噢,我主,我倒宁愿想想洛爱蒂带给我的那些时光,时间仿佛刻意放慢了,来让我好好在箭雨中享受一小刻的喘息。那一箭总会来的,我明白。啊,我只是在开玩笑,谁会舍得放弃这些美妙的酒而去死呢?据说伽尔撒的皇家酿酒厂多得是上百年甚至有千年之久的美酒,想想,啧啧——如果有机会的话……”
“哇……上千年的酒……那是什么样的酒,喝了能飞上天去么?”
“也许吧。这让我想起,当年高等恶魔桑克托派了一大群手下劫了瑞纳船长的船。可怜的家伙,他们两个都是。该死,瑞纳船长的房间里藏着一瓶从都城带来的500年的洳雷宁酒,我却把那艘船撞了巨魔!”怒勒懊悔地说,“而我却是不久之前查看卷宗的时候才知道!真该死!”
“听奇拉说,那可是一场几乎不可能胜利的战斗啊!太厉害了!”
“啊,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奇拉这孩子,总是喜欢夸大——”怒勒轻描淡写地挥挥手,似乎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海战就是这样,只要明白方法,有时比陆战简单多了。”
“可以教我么?”弥斯瞪大了眼睛,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怒勒,“我很想学!”
“嗯?”怒勒感到有些意外,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弥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他没有迟疑多久便一口应允下来:“完全没问题!你小子,还挺好学。”
“可以现在就开始么?”弥斯亟不可待,但是怒勒笑着摇摇头:“不,今晚你好好享受美酒。我还有事要做。”说着,他拿眼神瞥向上楼的破旧木楼梯。楼梯口站着一个妩媚妖艳的女子,脸上涂满了脂粉,只不整地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衬出她的丰满身材。“卡莉(Carlly)在等着我了,小子,你慢喝,酒钱全算我账上。噢对了,我是伯力·斯彭(BurrySpong)先生,别搞错了。”怒勒向弥斯眨了眨眼睛,起身走过去,搂着那名妖媚女子的腰,有说有笑地顺着楼梯上了楼,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弥撒铎一个人喝着酒,不知不觉地,他就趴在硬邦邦的木板桌上睡着了,即便桌上还有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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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惊醒了。酒馆的灯已经几乎全熄灭了,只剩下柜台上的一盏小蜡烛还在散发着微光。四面黑漆漆的,但是仍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看来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在此借宿的。他正在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些酒鬼渣滓并驾齐驱的时候,他迈出的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凳子腿上。“该死!”他抱着脚,尽力不让自己叫出来。而那坐在长凳上的家伙只是“哼”了一声,减小了自己的鼾声,依然在梦乡里遨游。弥撒铎小心翼翼地摸到柜台前,微弱的烛光映照出仰面躺在长凳上的酒馆老板的肥脸。弥撒铎努力地摇着老板,希望把他叫醒,但是这一切只是徒劳。
弥斯走近他,捏住他的鼻子。这一下起效了,酒馆老板被憋醒了,在迷糊中粗鲁地大骂了一声“哪个狗娘养的逼崽子!”他在长凳上扑拉了一阵,接着便失去了平衡,摔在地下,而弥撒铎早就退开了。
酒鬼们依然酣睡如初。老板吃力地支着自己肥硕的身躯爬起来,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子,刚又想骂,突然认出来这就是那个和“伯力·斯彭先生”同行的小孩。他很清楚这个所谓的斯彭先生的来历,硬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小屁孩,有什么事?”
“现在什么时间了?”
“凌晨,第半时。”老板没好气地回答,一边揉着自己肥硕的屁股。
一边庆幸着自己并没有喝太多酒以至于睡过了头,一边他又继续问道:“怒……伯力·斯彭先生在哪?我们必须在第一时半之前回去!”
老板很快明白了弥斯的话,尽管他并不喜欢这小子,仍然连忙回答:“一号间,就在楼上的第一间。”
弥斯抓过柜台上烧得还剩一半的蜡烛,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跑去,楼梯“嘎嘎嘎——”地痛叫着。
一号间甚至没有锁,弥撒铎一推门进去就看到怒勒赤身露体,仰面朝上躺在床上,搂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在昏暗的光下他只能猜测那就是卡莉。他走过去,把这个房间的烛台都点亮,并把那个女人惊醒了。卡莉尖叫了一声,推开怒勒的手臂,吓得从床上跳下来,才看见闯进来的是个小孩。怒勒竟然没有被惊醒,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他的右手边是满地的酒杯,散落在地上,看起来有十几个。
“臭小鬼!你干什么!”卡莉咬牙切齿地叫喊着,用力挥着手赶他出去。弥斯看见这一幕也有些难为情,但是时间紧迫,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快给斯彭先生穿上衣服!”
“你是他的儿子?”卡莉睥睨着弥斯,一副厌恶的样子,一边穿着衣服,“这家伙使劲地喝酒,突然就醉死了。”
“……是……是啊……要赶快回去,要不被妈妈知道就惨了!”弥斯一边说着,一边扒拉着衣服想给怒勒穿上。但怒勒的块头对于他来说过于庞大了,他根本不能移动分毫。“我去叫伙计。”卡莉摇摇头,看起来好像很头痛。
两个伙计和卡莉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身材高大的怒勒扛下楼,靠在楼下的门槛上。弥斯费了一番功夫,牵来了怒勒的座驾“怒潮”。这匹马身材出奇地健硕,弥撒铎觉得它很容易就能踩死自己。几个人又费了一番功夫,把睡得像一块铁偶人的怒勒扛上马。弥斯想了一会儿,叫伙计拿来粗绳子,把怒勒牢牢地绑在马上,免得他掉下来。然后他费劲地爬上马,坐在怒勒的肚子上,看上去十分滑稽。他就这样驱马回到了风暴崖。
当然,他第二天才知道那个“卡莉”根本就不是那个女人的名字。怒勒告诉他,在古语里“卡莉”指野花,在穆尼安德特,就是娼妓。
当然他不会告诉怒勒他们是怎么回来的,值夜的潘迪亚·丹希当然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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