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不太敢回忆往事,失败得太惨烈,代价又太过惨重,但她鲜活青春美好面庞仍不时闪现他梦中。
黑暗里她回头的面孔,眼神直直穿透过他,她望向虚空背后的人。
反复折磨他,眼神呼吸微笑都在折磨他,不成人形。
惊醒坐起,柔软灰黑色鹅绒被捂出一身冷汗,他安静平复粗重呼吸,掩饰不住寂静中明显的心跳。
身侧妻子还在熟睡,他悄无声息下床,去阳台抽一根烟。
以前厌恶烟,就像厌恶霍休离,可到底岁月无情人事变迁,他曾为她染上瘾又强逼戒掉,最后终究又是他亲手拿起解忧。
婚姻五年,平淡无波,一年到头,元旦至除夕,红色喜字褪色变成大红福字,身边慢慢热闹,周璞阳与辛爱的小孩子,他的小孩子,朋友的小孩子,小小的一个个人包围住大人松懈关系。
就这样过来了,日子。
香港,他也搬来香港,但她又在世界哪个城市沐浴哪片阳光与阴雨,和人安静度日。
十年如一日,浓缩成今夜一支抽至一半的烟。
露天阳台罗马石柱栅栏,粗粝石头表面摩擦在小臂皮肤,低头便是一港深水,明月高悬,似有若无的风吹进,映出指间烟火明灭。
他只是静静看着烟从头灼烧到尾,不可抗拒一点一点被舔噬,昭示他一生可悲命运。
再没那样发疯过,也再没那样热切爱过某某,纵使到故事尾声千疮百孔,他也仍感激在她故事里,他陪伴她,占据一段文字。
可以供彼此终生难忘,哪怕再不相见。
伍夜把她看过的书都留下,他花一年时间一本一本读完,那些大师大作入眼入脑,反复只留一句。
“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
他是真心实意哭到哽咽,终于明白此生永失所爱的巨大绝望滋味如何。
但也不敢想另一种你死我活的结局。
直至十年又过,他才明白,其实这般已经足够好,人世多少求而不得生死离殇,不是每一位都能求得好结局。
徒他挂念她平安喜乐,她遂可以百事顺遂万事顺心。
他已经懂得透彻,他的小夜若无她霍生,便定没有此生可过活。
他全都明白,所以才万般庆幸,当初放手。
这样,真的已经够好。
他遇见新的人,温柔娴雅,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轻薄空幻,她眼里有他。
起初是排斥的,他冷冷看待身边出现的新存在,两方心里其实清楚,家中安排利益婚姻,有些过场不得不走。
一年两年三年,他封闭着自己一颗心,却也耗费着别人青春。
他以为她也是无意的,以为她也是安宁地抽身于情爱之外的,以为只是简单做一位朋友,可两个人几年里看过身边大大小小一场接一场婚礼,教堂神父宣读誓言,新人交换对戒亲吻,她鼓掌,他从她泪水里终于读懂渴望。
哦,是这样。
她有了想要的,他给不了的,东西。
所以最先反应是疏远,他给不了别人幸福的可能,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一场又一场谈话,从周绮玉到周璞阳再到身边朋友,质问他询问他责怪他,顺便提出要求。
年纪已经摆上台面,他是周家一把手,怎么可能为一个人终生不娶孤独终老。
周绮玉推给他一只盒子,装一对戒指,“璞山,结婚吧。”
结婚吧。
“你等不到她,结婚吧。”
他一直记得那天,香港六月天的下午,周公馆的旧式彩窗映得书房光线微暗,他脚下深棕色地毯打上浅浅昏黄橘光,周绮玉年过半百每日艳妆,桔黄色光打在她浓红唇色上,竟莫名映出一脸美人迟暮的沧桑。
就是那一个瞬间,他犹豫了,他有几分迟疑了。
人都是会老的,人也终究就会死的。
一抔黄土化归尘,红粉零落,往事枯萎。
纠结情爱,是没大志么?
“阿曼她——”,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腕表,黑色的表盘十六颗钻石闪闪发光,指针不紧不慢前进,他比上一秒又离衰落进一步,突然无味,扯开一个笑,“好——”
“好,我们结婚。”
“我去买钻戒,去和阿曼求婚。”
听没听过英国政治,美国宪法,法国共和,什么事情不是妥协中得来一片天地。
求婚,结婚,祝福,欢笑,和另一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你以为的心跳加速潮热欢愉,到了年纪不过只是例行公事,平静地人类生理行为。
周国贤一首初恋残酷物语还不够清楚明彻吗?
“也许今天我们,婚姻快乐,心境也淡泊,从无通讯了,各自在繁忙,无暇联络打搞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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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五年,平淡无波的一年到头。
而这样的夜晚,也不过是日复一日在重蹈。
“阿周,你又去阳台抽烟。”迷朦女声传来,还带刚醒睡意。
他瞬间灭掉烟,略带无奈摇头,“madam查勤好严,我只是来阳台看花。”
“你不要乱碰Joe的花,他要带去school评选诶。”
女人似乎下床来寻他,脚步声渐渐接近又变清晰,只隔一扇门。
周璞山向回走,“你不要到阳台来,今晚夜风好大,小心着凉啊。”
他开门出去,正好抱人一怀,一路抱她回卧室,他冰凉的唇亲亲她额头,温和微笑。
“怎么醒了?”
女人搂紧他腰身,“突然就醒了,一看是你不在,有点冷。”
他笑起来,俊秀的男人眉眼温暖,大方将怀抱奉送,抱紧小巧美丽的女人,眼瞳深处泛起晶莹的光,轻轻亲吻她眉心,“阿曼,花落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Joe会哭鼻子的。”
她声音再次迷蒙起来从,撒娇着抱怨。
“没事,不是Joe的,是我的。”
他的花落了,再无重开一日,却也愿守着茎叶度日,不再补救懊悔。
他拥着人,心里浅淡伤感,虽惦念某人,却再也不会去见了。
夜很深,他轻轻哼着歌,温柔的尾音慵懒沙哑,只能刺痛当事人心房。
“从前失信过,今天先懂得,如何承诺,鸣谢共你那样轰烈过,如像玩命那般恋过,流下泪与血亦绝非滴错,灌溉几多未结的果,同在大世界内轰动过,人年青总爱玩火,与你初恋过,我至算青春过,也许懂得恋爱都感激这最初一课,当天我们,当街对峙酒樽掷落地,顽强的抗战,剧烈地缠绵,似要把对方逼到死,如像彼此虐待,等於礼待绝未客气,随时都似要执起一把刀,刺进心扉,从未任性过,未煽动过又哪知相恋非游戏,从绝处里偷生才有幸回味,活到今天爱到开花结果,也要多得与你一起有过,成长的错。”
但只祝她一生喜剧,场场卖座,他与闲散时光,妻子儿女,了此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