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先前陛下交给萧璟调查关于岐王被刺杀一事,那刺客在众人赶到之前已经身亡,本已经是桩无头公案,派人调查那名刺客,身份成谜,入宫不足半月,身上更无任何可疑标记,可是刺伤岐王的那把匕首却是大有来头。匕首短小精悍,上面淬了毒,和普通匕首不同的还有它的剑柄设计独特,并不是大凉的样式。
岐王妃是新宋三公主。
按照常理推论,既然如此,那便说明伤岐王之人,并不是大凉之人,这倒是所有人乐意看到的结果。
宋氏这日又回了将军府看望母亲,不同往日的是,这次是萧瑭伴她一起回来的,一进门,便看见母亲头围白布,面色发白,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宋曼婷上前接过婢女手上的汤药,只听母亲道:“我好多了,只是天日渐凉,受了凉风罢了,不必忧心。”
宋曼婷沉默着伺候母亲汤药。
萧瑭道:“曼婷也是担忧您的身子。”
“婷儿回来了。”宋将军一身常服走进来。
“爹爹,你回来了。”宋曼婷起身。
“岳父大人安好。”
宋将军驰骋沙场多年,人高马大,精瘦身材,便是已经中年,同萧瑭站在一起也不逊色半分。
将军夫人毕竟是女眷,萧瑭不好一直待在那里,便随宋将军一起出了房。
看着萧瑭和夫君消失的背影,将军夫人握上女儿的手:“今日阿瑭怎么得了空?我这副样子,倒叫人笑话。”
“母亲这是哪里的话,母亲是长辈,再者也是公子知道我要回府看您,今日特地早些出了宫,同我一起回来。”
“你们相处的好,为娘也欣慰。只是……”
宋曼婷打断她的话:“母亲,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子女自有子女的缘分,这如何强求的来?”
“话虽如此说,娘也是担心你。萧氏是什么人家,阿瑭又是嫡出的儿子,为娘这么说就是希望你能上上心。”
宋曼婷沉默下来,不再同母亲辩驳。
她又何尝不想有个孩子?眼看着一同进门的妯娌们都陆续有了孩儿,她是个女人,又如何不想有个亲生的孩儿?虽然公子没有提过纳妾的事情,他也不是贪图美色之人,可是公子每次看到团儿和明儿的眼神都要融化了,她知道,萧瑭是喜欢孩子的。
“来,尝尝近日送过来的西疆新茶。”西疆距大凉万里之遥,如今大凉正是雨雪纷飞的时节,而西疆正值温煦如春的时侯。
萧瑭请一礼,轻轻饮下一口。“不错。欸?今日过来,未见到兄长。”他说的兄长正是宋氏的嫡亲兄长宋应,人称小宋将军。
“刺客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廷重臣纷纷上书要求警戒上元城
,他连日来都在外巡查,不曾回府来。”
萧瑭略有耳闻,遂点点头。
他们现在在将军府的湖心亭中,周围蒙上厚厚的纱幔,里面十分暖和,炭火在噼里啪啦作响,宋将军稍一摆手,管家便退出去了。
萧瑭很聪明:“父亲有话直说便是。”
“老夫是个武官,不懂太过复杂的朝堂之事,不过还是要提醒一句,无论如何,在陛下心中,岐王都是他的手足亲兄弟。”宋将军的话说的很是中肯。
“父亲,你难道以为这是我萧氏所为?”萧瑭听出他话里的意味。
宋敏摇摇头,并没有回答他,只道:“帝王之家没有所谓手足,可是对于我们这位陛下来说,却是有的,阿瑭可知为何?”
因为高炆并不是自幼被当做继承人看待,先帝自然没有教之以帝王之术,高炆会是一个令帝王安心的闲散王爷,可是天算不如人算,既然当了大凉之主,就必须狠下心肠,铲草除根,永远后患,更何况留下来的那个人曾经还是所有人眼中的皇储的天之骄子。可是高炆不懂,他终究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帝王。
萧瑭沉默片刻:“父亲,我知道。”
宋敏摆手,话说的直白:“这次岐王若是死了,倒也罢了;但是他没死,甚至于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取之性命的机会。今晨,岐王觐见陛下,请求暂且留待在京。”
“陛下答应了?”萧瑭问。其实聪明如他,又怎会猜不到结果。
“陛下彼时答应的时候,心里应该在想,兄长重伤初愈,又怎好逐他出京,并且让他留待在京,反而可以牵制出他,如此一来方能不伤了兄弟情分。”宋敏的话里充满了讽刺。
萧瑭知道自己这位岳父大人初始是最为反对当今陛下登基的众位大臣之一,或许旁的人会以为宋敏是岐王党,但萧瑭清楚,岳父大人最是忠君爱国,他对凉国的热爱不亚于任何一位皇室,当初反对高炆继位,不是因为他是岐王一派,最重要的一点而是宋敏认为高炆不堪大任。
“父亲慎言。先帝之遗命,已是板上钉钉,万望父亲莫要意气用事。”
宋敏武族出身,最是直肠子,此时面对自家女婿,道:“我只能说,若我是陛下,手持遗旨,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赐死。”赐死,至于赐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公子,今日过来没有耽误公务吧?”他们坐在马车中,宋氏开口问道。
萧瑭目光淡淡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宋氏唤了几声,心中有些不安,不知道父亲又跟公子说了什么话,父亲早些是个直脾气,可没有少吃亏,如今已是深沉了许多。
“嗯?没有。”萧瑭回神。反手握住她的手,同宋氏笑笑。
宋氏道:“公子
,朝堂上的事情妾身不懂,但是父亲对你的心一定是好的……”
萧瑭上手摸摸她的发髻:“我知道。”今日宋敏的话并不是心血来潮,也并不是性情中人,他是有意在告诉萧瑭一件事情。
宋氏主动握住夫君的手,腼腆的笑了。
第二件大事就是陛下下旨,留待岐王在京休养,暂且不回汉洲。
若是先前没有那件刺杀之事,想来高炆这旨意一下,便会引来大臣们此起彼伏的反对。可是现下这种情况,没有人会站出来让一个回京第一天就险些丧命的王爷即刻返回封地,如此以来岂不是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不容岐王了。
已经冬至了,寒风凛冽。
风将纱幔高高吹起,整个亭台上显得空旷又无比冰冷。中间一白色身影若隐若现,那人的头发很长,就那么散漫的披下来,走近了,又发现那人穿的很单薄,甚至可以透过白衣看到他的胸膛。
风未停,他的头发也在微微飘逸。
他身边跪着一名内侍,毕恭毕敬的为他斟酒。
他们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许久,连甲穿着宦官棉服,奉上茶盏的手都已经冻僵了,高臻从他手中接过酒杯之时,不慎碰上他的手指。
高臻动作一顿。
“你很冷?”
连甲犹豫片刻:“主子恕罪。”
“罢了,进去待着吧。”
“主子,”连甲看到高臻轻轻抬手的动作,声音戛然而止,默默离开,进了里面的房间。
今日是个阴天,没有阳光,没有雨水,没有雪花,什么都没有。天地的每一处角落都弥漫着荒芜的气息,即便这是大凉最高贵的地方。
“师父,你来了。怎么不进来呢?”高臻身子面对着外面,眼睛透过纱幔看向低处熟悉的建筑。
萧据面上没有变化,走上来。向他请一礼:“王爷万安。”他的声音厚重而有力量,又淡漠又恭谨。
“师父,坐。”
萧据不动,只道:“进去吧。”
“师父,不觉得此处很是凉爽吗?”风愈来愈大,高臻的长发越是凌乱,他的脸色苍白,笑的好看又虚无。
“王爷重伤初愈,不宜受寒。”
“既然师父这样说了,那便进去吧。”高臻站起身来,光脚走在地板上,身子有些摇曳。萧据跟在他身后,将他送进房间,便停下脚步。
高臻耳力极佳,没有听见声音,疑惑转过身来,只听萧据道:“王爷安心养伤,微臣不便惊扰,先行告退。”
“师父这是要走?多年未见,师父难道没有什么话同我说吗?叙叙旧也行。”他靠在门边,懒散的道。
萧据终于同他对视:“王爷现下养伤最为重要……”
“啊……原来师父并不想让我死……”
萧据
知道他的意思,没有多言。
“我知道不是师父做的,既然不是师父做的,自然您那些儿子们也逃不过您的眼睛。我知道是谁……”高臻身子前倾,声音越来越小。
萧据上了等在宫门外的马车。萧璟向他问安:“父亲安好。”
“嗯。”
沉默片刻,萧据道:“明日放下一切事情,你亲自前去汉洲一趟……”
“是。”
萧据下了车,径直到了书房。坐在正座上,目光落在书架的一角,久久不曾转移。
“师父,是我和高炆……您应该挺高兴的吧,毕竟用心教了那么久的蠢材还是有脑子的……呜,我想想,我猜要是高炆一个人做的,您恐怕会更高兴吧。”
一只玉手悄悄爬上男人的胸膛,只一秒,高臻拿住她的手腕,他嘴边笑着,眼神却毫无笑意,他想要杀了面前的女人!
“王爷,你弄疼哀家了……”云氏没有穿之前的锦衣华服,反而穿了一套素色衣裙,此时眼神无辜的看着面前俊美的男人。云氏太过愚蠢,将另一只手轻轻抚上男人。
高臻嗤笑一声:“夜深了,既然是哀家,缘何跑到这里来?”
云氏娇美的面容在灯光下越来越清晰,她的声音绵软:“还不是王爷,回京这么久,都没有来见云儿呢!”
高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样子,目光落在云氏身上,有些冰冷。下一刻,连甲将女人打晕放在地上。
“给她多找几个人,天黑前送回去就行。”高臻厌恶的移开目光,又吩咐道:“沐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