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站在湖中心的凉亭内,此处是上元城郊,正是冬日里,人烟稀少,一眼望去,是一片的冰天雪地。他身披深色披风,在亭中站的笔直,背影如松,萧文守在亭外,沉默低下头。
一袭灰袍的江司华站在不远处,道:“长公子安好。”
萧文得了令,放这人进去。
萧璟并不说话,背对着他们,似是在看远处白茫茫的群山。
“纵是冬日里,山河亦是令人震撼,长公子以为?”
“江公子助我萧氏,意图飞黄腾达,既然如此,又何必试探?”
江司华垂首一笑:“长公子既然如此通达,那鄙人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萧氏神通广大,长公子足智多谋,想必已经知晓鄙人的身份,既然如此,您就更不必怀疑在下的能力,毕竟在下致命的弱点都在公子手里。”
果然如此,萧氏暗卫之所以能够查到江司华不为人知的身份,有一层原因也是江司华自己放了水的缘故,毕竟以当年江岭眠的能力,要想保下自己子弟的性命,势必要出去所有的知情者,萧氏一时半刻又怎会查到呢?
“你想要什么?”
江司华闻言笑的更是张扬:“公子,莫说我要的是飞黄腾达,要的是重振我江是门楣,但在这世上拥有智慧的人,是永远不会甘心平凡度日的,无论如何,都想要在这世上暗潮汹涌的湖面搅上一搅,鄙人不才,刚好就是这一种人。”
“你倒是坦诚。”萧璟淡淡道。
“那是自然,既然在下已然决意投身于公子门下,自然不会欺瞒于公子。”他说的诚恳。萧璟也不含糊:“但愿你永远都会如此想。”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还请公子静静等待。”
萧璟转身坐下来,问:“南平一事你说的不错,这是你的功劳。另,如今朝中襄岐王的事情,你怎么看?”他的声音平淡,就像是在问天气一般稀松平常,江司华心下一跳,面上不显,向萧璟请一礼:“公子,这是要考在下了。”
“非也,萧某是要听取先生的意见。”
他唤他先生,意思是已经认可他入门萧氏门下作为门客了,江司华心中并不感到轻松。
“那在下便直说了,不过三年,襄岐王必反。彼时不止大凉,全天下都会大乱。”他一字一句说道,眼睛看着萧璟的面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只是无奈,萧璟连眉头都没有变化。
“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襄岐王势力盘根错节,先帝在时,举朝上下莫不心悦诚服,新帝登基之时,还有群臣反对,若没有司马大人,怕是帝位不稳。而今,新帝已然坐稳皇位,大凉日益强盛,若您是周边诸如南平新宋君主,会做些什么?若是在下,首先会想到的就是那个被丢弃
的昔日娇子,作为扰乱大凉的最佳人选,襄岐王实在太适合了。当然,若是陛下是个狠厉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长公子认为我说的对吗?”
萧璟终于将目光投向江司华,见他一身灰衣,头上戴着毡帽,五官清秀,一派文弱书生的模样,谁又能想到此人的心蕴藏着澎湃的野心呢。这些事情纵是朝廷命官,都不一定能够笃定的说出口,可这个远离朝廷政事的书生竟然能够一语道破。
“你是我萧氏的门客,对与不对,都需要用自己的脑子来判断,而不是来问我。”他淡淡提醒道。
江司华面上没有丝毫羞愧,自然的一拱手:“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日后定会注意。望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萧某知道先生如今客居在客栈中,如若愿意,还请先生移步,萧某已经为先生在府上准备了居院。”
江司华恭谨的请一礼:“公子思虑周全,只是江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此次来到上元城,江某和妹妹一齐上京,为的就是能够给妹妹一处容身之所……”
“居院占地大,足够你兄妹二人生活了,这些事情不必忧心。”
“如此便多谢公子了。”
马车上
萧文开口道:“这江氏儒生心思深,如今入府,还要带来妹妹,若是……公子萧氏门下万千门客,也有不少一家老小依附,也有在外安置的先例,不若在外安排住处也未尝不可?”
萧璟摆手,道:“你可知他为何特意提起妹妹?无非是在向我投诚,将他最珍贵的亲人也带进萧氏,让我能够信任他,既然如此,何不拿住这个弱点呢?更何况,居院就安排在那处,父亲收下的门客也都不是酒囊饭袋,在那里,他只会更加小心翼翼。”他说的那处,则是萧府西南角落的一群居院,那处是萧氏众多门客的居处。
“公子考虑周全。”萧文点头,只听萧璟问道:“师父那边可有情况?”
“元归道人一直在禅房内静修,未曾见过任何人。”
“你让人盯着,莫要让闲杂人等扰了师父静修。另外,周瀛回来了吗?”
“一炷香之前传回消息,襄岐王已经回宫。同他会面的人由三十暗卫护送离开,离京的方向是汉洲方向。他已经派人追踪,不过希望不大。”
萧璟沉吟片刻,道:“汉洲,汉洲,汉洲……”
外面驾车的马夫吁了一声,停了马车,在外恭敬的说道:“公子,回府了。”
萧文扶他下了车,只听他道:“派人去请老二老三老七过书房一趟,还有老八。”停了一瞬,又道:“你亲自去。”
“是,公子。”
书房
萧璟打开方送到的密信,静静看完之后
,将它放在火炉中燃烧殆尽,徐徐青烟渐渐消失。
萧武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众位公子来了。”
“进来吧。”
“兄长安好。”请过礼之后,纷纷落座。
萧瑞自觉坐在最下首,沉默的听着他们说话。
“老二老八的伤怎么样了?”
萧珣萧瑞一拱手:“已无大碍。”
“老八此次伤势严重,当是要好好休养,故而近日来没有叫你过来议事。”
萧璟简单将近日之事告知众人,萧现首先开口道:“汉洲方向,若是王府里来人,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倒觉得可能是南平的人。”
“南平也好,新宋也罢,只是如今定要小心襄岐王,今日找你们过来,是要说说岐王妃的事情。”
萧瑭道:“岐王妃?新宋三公主?已经多年不曾显露于人前了,襄岐王如今回到上元城,从未提及过这位王妃。”
萧现道:“这可是直接宣告他无缘帝位的导火索,恨都来不及,又怎会恩爱?不过,大哥怎会突然问起这个人来?倒叫弟弟好生迷惑。”
“我只是在想源头。”
萧珣方道:“我和老八上次去往汉洲,虽然之后中了圈套,但是确实在汉洲数日未曾听闻百姓谈论起这位岐王妃。”萧瑞应声点头。
萧璟听闻此言,遂道:“老七,动动你手上的人。南平和新宋都要留意,若有要事,一应报于父亲知晓。老四,今日府上新来了门客,你接触一下。”
萧瑭眉心一跳,看向萧珣。
萧珣问:“江家血脉,委实不凡。老四,大哥是要让你结识一下对手了。”
“是,兄长。”萧瑭一请礼。目光落在地上,若有所思。
“好了,你们且回去吧。”
老七老八一起离开,留下二公子萧珣四公子萧瑭停留在书房。
萧瑭问:“大哥,你所说的源头可是指……”
“这一切的开始。”萧珣开口。
是了,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开始是什么呢?是众望所归的岐王错失帝位,是父亲决意扶持高炆继位,亦或是先帝执意为岐王娶下邻国公主,还是其他?
“不瞒兄长,其实自前些日子,岐王特地前往大理寺检查案卷时,我听闻,是大理寺卿程建大人接待,二人面谈有半柱香的时间,虽然程建大人刚正不阿,可是我还是派人调查了一番。今晨得到的消息,五年前,先帝逝世之际,当今陛下登基之时,有意处死襄岐王。只是最后程建大人翻阅案卷数日,终于找到适当理由,从而保下了岐王性命。”萧瑭说道。
萧珣:“原来如此。程建大人居然……”
萧璟看着萧瑭,他还有话没有说完,果然,萧瑭犹豫片刻道:“此事之前,父亲曾经暗中见过
程大人,故而程建此行,应是受了父亲之托。”
原来是父亲。
为什么?
萧璟第一次有了这么强烈的迷惑。为什么父亲会如此迂回留下高臻性命,他向来不是心软的人,为什么?
萧珣萧瑭已经退下,萧璟一人站在书房窗前,久久不动。
忽然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他,萧璟回神,低声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邬墨轻声说:“是公子出神,没听见我进来的脚步声。”
“知道了一些事情,突然之间,心绪有些乱罢了。墨儿,今日可还舒服?”他解释过后,又问起她的身子,显然不想多说令他苦恼的事情。
邬墨没有相逼,只顺着他的话头:“我很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