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炆醒来的时候,殿内光线很暗,周围静悄悄的,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中的刺痛,呜咽出声。立刻就有宫人走进来,登时跪在床榻边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再然后他又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
萧据中毒尚未转危为安,高炆急火攻心,接连倒下。此时朝廷却不能没有一个掌舵者,因此便有以陆太傅为首的一派官员出面,请求襄岐王高臻出马,暂理国事。
先帝子嗣单薄,膝下只有高臻高炆两个皇子成年,如今后宫有长公主坐镇,前朝便让襄岐王高臻暂管,一时之间,并无异议。
高臻在南平一战中威望极高,又因劝谏陛下的一番话使得众官员对他刮目相看。事情传至民间,百姓们愈发推崇襄岐王,甚至把他当做佛像供起来。
襄岐王掌权第一日便顺应民意,在同新宋商议之后赐死所谓的灾星琉珠公主,五月始行刑。
待处理完一番事务之后,高臻踏步进了高炆的寝殿。
他摆手,示意宫人们都出去,自己一个人走到床榻边。天已经黑了,寝殿内的烛光一闪一闪的,在风中跳跃的火苗实在让人心烦。高臻走过去缓缓关上了窗。
“阿炆,醒来了,就要好好喝药。”他头也没回,对榻上装睡的人说道。
他一应接管了大凉的一切,堪比摄政王了。便是国内偶有门阀家族反对,他自有办法给那些人一些利益安抚住蠢蠢欲动的人们。
所以说,在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只要有利益,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他很忙,忙到几乎没有时间过来看这位昏迷许久的少年,今日听说,太医们已经没有办法给陛下灌进汤药了,敏锐的他觉察出不妥,遂推了许多公事过来看看。一进来,便看到了榻上的帝王颤抖的眼睛,他就知道了一切。
“阿炆,你或许在奇怪,你在想,为什么是我摄政?明明是我气晕了当朝帝王,可是所有人却都同意我来参政,你躺在这里有好几天了,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床上的少年气息逐渐变得不稳,他缓缓睁开眼睛,撑起身子,靠在内壁上,望着对面的兄长:“这一切不都是你计划的嘛?”
高臻笑了:“你还是比较适合这幅样子,总算不必带着伪善的面具说话了……”
“伪善?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他摇了摇头,伸出食指指着高炆:“是你呀,一直都是你啊。我的弟弟……”
“从你回京,朕扪心自问,绝没有亏待你半分,又何来伪善一说?而你,一直给予皇位,不仅谋害相父,还妄图控制朕,你倒说说看,究竟谁才是伪善?”高炆一向文弱,便是训斥下官,也不曾如此厉声厉色,今日一番话倒是犀利无比。
高炆笑的更加好看:“弟弟,你还不算太蠢,不过以你的资质,实在难以驾驭这艘庞大的帝国军舰,所以你注定会输的一败涂地。你忘了,造成今天个样子的都是你啊,不过三日前,你还是这个国家的王,是权利的最顶峰,是你自己一步步走下来的。”
“是,朕是蠢,蠢到会留下你的性命,蠢到会相信你……相父说得对,我从未有过一个真正把自己当做大凉的王,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寄希望于别人,而一个帝王,永远不会这样做。”
高臻端起桌上的汤药,一步步向他走过来:“陛下,该喝药了。”
高炆看向他,目光落在汤碗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陛下在说什么?微臣不明白,陛下快喝药吧。”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你究竟想要做什么?现在的你一切唾手可得,你又在等什么?直接杀了朕岂不是更好。”高炆渐渐意识到自己最近的不对劲究竟是为什么?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变得多疑又易怒。
他看见高臻笑的非常灿烂:“陛下总会知道我要做什么的。”
连甲候在殿外,见高臻走出来,跪下行了大礼,低声道:“殿下,萧璟回京了。”
高臻脚步未停,只道:“按原计划行事即可。对了,让人加大药量吧。”高炆身子文弱,撑不过几日的,接下来就是要让他自然而然因病重而离世。
萧府书房
“兄长安好。”萧珣率众兄弟向他请了礼。
几个月没有露面的萧璟一身常服坐在正座上,他面庞比以往变黑了些。
“近来朝中形势我已大概知晓,你们能够谨记父亲的话,很是辛苦了。”萧氏大族,子弟分布各部,更遑论其他门客,这也就意味着会被上台掌权襄岐王高臻所打压,而照萧氏往日之气性,定然不会忍气吞声,现在这些日子里,能够默默忍让数步已是不易之事。
萧珣道:“父亲现下在宫中休养,人尚未苏醒,大哥,我的意思是……”
萧璟摆手打断他的话:“暗察院里关押有一人,我已经让萧寒去审了,之后你亲自过去一趟。老七那边的人可以撤回来了,高臻定然已经知道,上元城这么些人如今按兵不动,都是在观望当中,若是此时高臻先行挑破,那么在舆论上就会失掉一步棋。他步步为营,不会急于一时的。”
萧瑭附和:“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是,皇位近在眼前,难保不会……”
“如今怕也只有寻常百姓才会以为堂堂襄岐王没有二心,襄岐王打的一手好算盘啊。”萧玮道一声叹。“只是这高臻实在心有七窍,先前父亲叮嘱不敢不遵从,如今看来,他倒不逊于父亲了。他图谋良久,谁又知道不会直
接杀了陛下,夺取皇位呢?如此以来,我们岂不是错失先机?”
“不会的。”角落里的萧瑞开口道:“或许他想要的一直都不是皇位。”
此话一出,顿时默然。萧璟明白他的意思,冲他点点头。
“看看这陆太傅的嘴脸,”高臻递给连甲一奏折,嗤笑道:“恐怕上元那些门阀家族都是这样想的吧。殊不知,我高臻要的从来不是大凉的皇位,我想要的只是彻底毁了大凉,一群眼高于顶,自以为是的老东西。”
“他们一帮老臣又怎能比得上王爷呢?”连甲道。
“事情可都办妥了?”
“是。”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觐见陛下。”
“属下明白。已经昭告全宫,陛下身染恶疾,必须静养,不可擅自打扰。另外,我们的人也已经开始散播陛下病危的事情了。相信这会使一部分犹豫的官员向我们靠拢。”
高臻淡淡摇头:“你还是太低估上元的这些老狐狸了,他们能爬到这一步,心志又怎会为区区捕风捉影的谣言所动摇?我们所要动摇的是民心。”他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高炆不适合再做下去,为了区区美色而置江山社稷不顾,就这一点就已经够了,至于那个新宋小公主,早些病逝比起一个月之后行刑会比较合适的。
邬墨肚子渐渐大了,这些天只能倚在高高的靠枕上才能舒服些,她侧躺在榻上,一大手慢慢从身后穿过,轻轻抚摸着肚子,邬墨的身子落入坚实的怀抱中,熟悉又陌生的拥抱。
“子桓……”她转过身来,抱住他的腰际,唤他的名字。
“嗯……我回来了,最近乖不乖……”不知他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孩子。萧璟俯下身在她额上重重一吻:“不要担心,安心养胎就是,其他事情我都会解决。”
近日萧氏在朝上的日子并不好过,局势不明,没有人敢贸然出手,皆是小心翼翼,中规中矩的办差事,兼之萧据安危,萧珣等人日日紧绷着弦,她又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往往夜里都睡不着觉。
“我知道,我……我就是担心你们……”
“放心吧。”萧璟又亲了亲她的乌发:“记住,近日不要出府了。”
“嗯,我知道。你,你又要走了吗?”她抬头问,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
“墨儿,我会很快回来,你安心待在府里,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他拉过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亲,安慰道。
萧璟下了榻,邬墨坐起来,撑着肚子靠在一遍,一手拉住他的衣摆,不肯松开。
萧璟心中一软,遂蹲下来,环住她的身子,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认真说道:“照顾好你娘亲,不许淘气,惹你娘不适,知不知道!”
邬墨眼
中有些湿润,推了推他:“你这是做什么?”
“警告他乖一些,不要惹你不舒服。墨儿,乖,记住我说的话。”
邬墨双手搭在他的双肩,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乖乖待在府里的。”襄岐王高臻若是打算拿捏萧璟,定然会从萧府动手,最大可能便是萧氏嫡长夫人邬墨,她现在又有身孕,一旦落入高臻之手,定然是一个大大的筹码。
“嗯,我先走了。”
“子桓……”
萧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怎么了?”
“这些天在府上我想了很多,仔仔细细回想了之前的事情,我觉得襄岐王的目的不仅仅是帝位,他想要似乎是其他;还有,”她顿了顿。继续道:“长公主殿下似乎跟襄岐王有些不对劲,我怀疑,平亭侯的事情跟他有关。你要小心。”虽然邬墨很是敬重长公主,可是这并没有影响她的判断。萧璟听罢,走过来磕了磕她的头。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可是,以后不许再想这些事情了,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本章完)